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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给你说个故事,你可千万别哭 世间安得双 ...
题记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01
我叫弥生,是松赞林寺里的小沙弥,住持捡到我的时候,瘦的像只猫儿。
松赞林寺在香格里拉,传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也是离佛祖最近的地方。
庙里的师傅们不眠不休的救我,他们说,佛祖保佑,我活过来了。
寺庙里有一间禅房。
我再见禅房打开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了。
三年前,这里住过一位居士,姓花。
三年前,这里来过一位过客,姓陆。
我一直以为,情爱二字只在男女之间才得落地安生。
却在认识陆花二人之后才知晓,男子之间的情与爱,也如此荡气回肠。
我分明看见佛祖也垂泪,那木鱼也声声有情。世间根本无甚双全之法,你自负了佛祖去吧,只是,再别负这身旁之人。
02
花居士来到寺里的时候,我想不通看上去这样美好的一个人,为什么选择来这苦寒边境的寺里居住。是生活不如意,还是深爱的人离他而去了。
我问他,你是要出家当和尚么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又问他,那是要做俗家弟子?他依旧摇了摇头。
我只是世间一个庸人,怎敢妄求入空门,岂不是玷污了佛家这清净之地。只是想借这一方净土,想些事情,悟些道理。
我还欲再问,住持叫住了我,弥生,天色已晚,莫要再打扰花居士休息。
我吐吐舌跟着住持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花满楼。
他不再说话,我看见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他亦抬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那背影,有我说不出的落寞。
花居士很喜欢笑,他笑起来,仿佛阳光照到了玛尼堆,猎猎的风声也似乎小了些。
住持会经常来和花居士讨论佛法,他们你来我往的内容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还太高深了些,不一会我就在那些虚幻与空之中打起了瞌睡。
每到这时,花居士就会摸摸我的头,温柔的说,弥生困了啊,那就先去睡吧,我不会霸占你们住持太久的。
花居士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他的禅房里,浓浓的中药味一直挥散不去。那样自律的一个人,早上却经常睡过头。我来找他的时候,也时时听到他咳嗽。
每到这时,我都会去给他倒杯水,帮他拍拍背顺顺气。他会喘上很久,可平复后,他还是会笑着对我说,弥生,又麻烦你了。
花居士会弹古琴,琴艺十分精湛。我坚信,他一定还有一个爱人,因为伴着琴声,他总是唱那首《雁丘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俱黄土······
你的家人呢?我终于鼓足勇气问他。
他们很好。
这个答案,我谈不上有多满意。
我不甘心,又问,那,你的爱人呢?
花居士垂了眸,半响,他与我打趣道,弥生,你六根不净,再这般惦记着情爱,怕是以后做不了住持的。
谁要做主持了。我不理他,不要转移话题,快说。
我的爱人啊······
花居士出神的望着远方,那梅里雪山上,白雪皑皑。
他终于松了口,我有一个爱人,我们在玩游戏,我躲得远远的,他肯定找不到我。弥生,这次,我一定赢了呢。
03
陆施主来的时候正是大年初一,此时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寺中并未有什么游人。
这个男人就这样风尘仆仆的出现,我分明看见,他的双眼猩红,神色仿佛是溺水的人要去抓那最后的一根救命的稻草。
小师傅。他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我。
你们这里,可住了一个叫花满楼的人?
我一时间呆住了,忘了回答他的话。
见我不说话,他有些痴狂的抓着我摇了几下。
有没有?没有?他连这里也不在?
男人颓然的放开了我,抱着头跌坐在蒲团上,眼里落下了一滴泪来,这滴泪,仿佛是他最后的梦,如今,泪跌落在地上,梦,碎成千瓣。
感时花溅泪。
世间这么大,七童你告诉我,我该到哪里去找你?
那佛祖依旧垂着眼,望着这凡间的贪嗔痴恋。
来人可是陆小凤陆施主?我正不知所措时,住持出来了。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陆施主,你可能参悟?
这个叫陆小凤的人抬起了眼。
大师,佛渡不了我。这世间能渡我的,只有他一人。
罢了罢了。大师摇了摇头。世事皆有因果,谁知道你来了,谁又知道他在否。姻缘际会皆是命中注定。你随我来吧,花居士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只是他见不见你,却不是我能左右的。
04
花居士的房门上了锁。
我奇怪,花居士素日并不喜欢出门,今日故人来寻,却正巧不在。
我在门口等他,谢谢二位师傅。陆施主说完这一句,便怔怔的站在房门前再不说话。
我悄悄的站在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陆施主,可要我去寻花居士来
他摇了摇头,我知他在房内,既然他现在还不想见我,我就等着他,他终有想见我的时候的。
冬季的白昼总是这样的短,陆施主从日出,站到了日落,从月明,站到了星稀。
禅房内,什么动静也没有。
终于,他不等了,不站了。
他扑上去重重的拍着花居士的门,越拍,越哭,越哭,越拍。
他哭喊着,七童,七童,花满楼,花满楼。
没有章法,涕泗横流。
花满楼,你忘了当初怎么说的了,你说只要我能找到你,你便什么都依我,如今我几乎翻遍了这世间才寻到你,你竟连一面都不肯见我?我就如此让你厌弃?
花满楼,你开门,你出来啊。
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我是陆小凤你忘了吗?你留下一封书信说走就走,花满楼,你好狠的心!我们过往的一切,难道统统都不作数了吗?
一声一声,如杜鹃啼血。
我看到,花居士悄悄透过窗户的缝隙在看他。
一直看,看到血脉里,看到骨髓里。
一声不出,却泣不成声。
终于,禅房的门开了。
花居士早已擦干了泪水,脸上是我从没见我的淡漠。
陆小凤。他应了眼前的男人。你又在胡闹些什么。
这个时候,我知道我该离开了。转身时,我忍不住回头深深的看了两人一眼。
我看见,那个叫陆小凤的男人,紧紧的抱住了花居士。
05
陆小凤只觉得怀里的人瘦到骨头都开始硌手。
花满楼引着陆小凤来到禅房内,递给他一方手帕。快擦擦吧,大喊大叫,也不怕扰了寺中的师父们清修。
陆小凤顾不得其他,只重新抱紧了眼前的人,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七童,你可知在找不到你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怕你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怕得要命,怕得要死。
花满楼痛彻心扉,陆小凤,我终究是要从你生命里消逝的人,你又何必执着至此。
他咬了咬牙,不动声色的挣脱了陆小凤的怀抱。
陆小凤只当他是久别重逢心下别扭,不疑有他,放了他却还是紧紧地挨着花满楼坐着。
陆小凤自来了之后,就承担起了照顾花满楼的一应事物。
似乎是怕花满楼再一次不告而别,陆小凤做什么都要守着花满楼。
他每天熬好药送到花满楼跟前,对此,他不是没有疑惑,但花满楼却只淡淡答他,从内地来到这高原之地,身体不适应,要吃着药调理着。陆小凤去问了住持,得到了相同的答案,无法,只得每日尽心煎药。
花满楼看书时,他就静静的坐在一旁陪着他,抄经时,看他快抄完一页,便赶紧帮他翻到下一页。抚琴时,为他焚香;吟唱时,为他添茶。
花满楼与住持谈论佛法时,陆小凤就关上门,然后安静的坐在门外等候着。
带着淡淡的谦卑,和小心的讨好。
而花满楼并不是很搭理他,只是偶尔点点头,嗯一声。
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能让陆小凤高兴上半天。
花满楼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自己陷得太深了些。
终于,在陆小凤帮他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时,他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陆小凤,你闹够了没有?
闹?陆小凤不解其意。
这是佛门清净之地,你若整日带着你那龌蹉的思想呆在这里,就不怕佛祖怪罪么
陆小凤只当他觉得每日与自己同进同出,在这寺中终是不便。
七童,你若觉得这里住的不方便,那我们便去向住持辞行,搬到外面去住。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花满楼不带着感情的答到。
陆小凤,是否我当初离开之时没有说得明白,我说过,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陆小凤手中的衣物应声落地。却还是好声好气的哄着,七童,你若觉得这里好,我就陪你留在这里便是,你若真喜欢青灯黄卷,我就在这里替你的青灯添些灯油,帮你的黄卷翻几页书页可好?
花满楼只觉心中一痛,那个好字,几乎就好脱口而出。
花满楼啊花满楼,行将就木之人,你到底还在奢求些什么?你的犹豫,终究是会害了眼前的人!
花满楼狠下心来,他几把将陆小凤推出房外,然后迅速的将房门锁上。
陆小凤,你走吧!
一句话就耗尽了花满楼所有的力气,他虚脱的靠在门背后。
七童你开门。陆小凤冲上去一拳一拳的砸在门上。
我不走!你平白无故的赶我走,我怎么放心得下你?
陆小凤,如果你只要一个理由的话······
你若是又要用什么我们皆为男子不能相恋的话来搪塞我,那便不必多说,我不会相信的。
花满楼的声音不带一点色彩。陆小凤,我就再说一遍,你好好听清楚,不是什么男子不能相恋,而是,我花满楼心里,从未有过你陆小凤。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一切,皆是你一厢情愿!如今我不愿再见你,你便不要再恬不知耻的来缠着我,白白让我恶心!
陆小凤只觉得天崩地裂,花满楼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刀刀割在他的心头。
不是这样的七童,不是的!
陆小凤在门外呐喊着。你的一句话,我们以前的所有就都不作数了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呀。
他的哭喊到最后变成了哀求。七童,你开门好不好,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行了陆小凤。花满楼字字诛心。你走吧,我不愿再见你。你若不走,我便是死在这房里,也不会出去半步。
陆小凤知他性格执拗,说出去的话必然做得到,只得忍者心疼答应道,好,既然你不想再见我,那我明日便走,只一样,你千万不可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禅房里彻底没了声音。
陆小凤自嘲的笑了。花满楼啊花满楼,我陆小凤这一生所求,毕生所爱,都不过一个你,而如今,你却终究让我,爱而不得,求而不到。
第二日,陆小凤不告而别。
06
陆施主走后,花居士一病不起。
住持为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大夫,却什么作用也不起。
冤孽啊冤孽!住持不住地摇头,花居士,你这又是何苦。
花居士脸上,又带了他一贯的笑容。大师,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既然不能回应他的爱,又何必让他后半生都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之中呢。不如就让他恨我吧,也好过终身放不下。
你当如此,陆施主就真能忘了你么?
住持说完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花居士生了病,很重的病。
我悄悄问他,那陆小凤就是你的爱人么?
他颇为幸福的点点头,是,他是我的爱人。
我不解,你们既然相爱,为何你还要赶他走?
花居士摸了摸我的头,弥生,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我们一朝相爱,我却不想他在我死后还念念不忘,白白误了今生。弥生,你懂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花居士开始给我讲他与陆施主以前的点点滴滴。
从他们的相识,讲到他们跨过多少世俗的偏见终于相爱,讲到他们趟过过少流言蜚语决定厮守一生。
后来,讲到他如何发现自己得了绝症,如何留下一份书信便不辞而别,如何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我不曾想,陆小凤仅仅离开了一个星期,就又回来了。
我高兴,因为我清楚的看到在他走后,花居士是如何思念他的。他回来,花居士必然是高兴。
我难过,因为花居士的病日渐严重了。我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会是什么。
陆小凤踏进花满楼的禅房时,花满楼靠在床边闭着眼睛装不知道。
陆小凤也不管他,只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道,七童,我将我的公司,我的房产,我所有的东西统统都卖了,你知道的,我是个孤儿,现在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你身边,我再也没有地方去了。七童,你再也不能赶我走了。
花满楼再也没有忍住,眼泪决堤而出,顷刻染湿了衣衫。
他倾身抱住了陆小凤,委屈的像个孩子。陆小凤,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能丢下我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每次我难受的时候,我都不敢睡着,我怕我醒不过来,就再也见不到你。我那么难受了还一夜一夜不睡觉。陆小凤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听你再听你叫我一声七童。我全身都疼的时候,我多想你在我身边,跟我说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陆小凤,你别走,你不能不要我·····
陆小凤撕心裂肺的疼。七童,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能早点找到你,我没能一直陪着你,我在你最痛苦的时候还一走了之,我混蛋。以后再也不会了七童,我死也会陪着你。
他们狠狠的拥住彼此,他们在感受对方的痛,对方的苦。他们也在给予对方爱,给予对方力量。
天地间,仿佛除了怀里的人,再无其他。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07
陆施主在三天后,带着花居士走了。
他来跟住持辞行。
他说,他要带花居士去看病,他要跟这老天再斗上一斗,人是他的,任谁也不能抢走。
花满楼住进了ICU,医生说,家属要做好准备,他的病,治与不治,并没有多少的区别。
陆小凤说,治!医生,无论如何,都治。只要他能活下去。
花满楼大多数时候是昏睡着的,偶尔醒过来的时候,他拉着陆小凤的手说,陆小凤你知道吗,这些针水打到我身体里的时候,可痛了。
陆小凤比他还痛,却说,七童你忍着点,医生说已经好转很多了。
花满楼摇摇头,我想念那间禅房了,这个季节,格桑花已经开了吧,还有我的琴,我想弹琴了。
陆小凤握了他的手,再等等,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回去。
这天,花满楼的气色好了很多,他跟陆小凤说,我不想住院了,我们回去吧。
陆小凤望着医生,医生摇摇头,最终,还是点了头。
陆小凤说,好,我带你回去。
陆小凤知道花满楼说的回去是回到哪里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地方吗?花满楼问陆小凤。因为传说那里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就想着,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了,我在天上往下看,也比在别处更能看清你。
陆小凤狠狠的握紧了拳头,别说傻话。
08
陆小凤带着花满楼又回到香格里拉,回到松赞林寺,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小禅房。
花满楼的病情恶化,回来时,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但这一次,他们终于像一对恋人了。
陆小凤时刻牵着花满楼的手,小声而温柔的提醒他,七童,前面有个坑,跨过去;七童,该转了。
陆小凤带着花满楼去了转经寺,那里有世间最大的转经筒,转一圈也要好几分钟。他拉着花满楼的手说,七童,传说转上三转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你想好愿望,我们一起转。
彼时的花满楼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只转了一圈便没了力气。
陆小凤小心翼翼的扶他坐下,没事七童,你只管想愿望,多想些,力气活交给我。
然后,他便推着转经筒一圈一圈的转着。
这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佛祖慈悲,我陆小凤别无所求,只求能给我和七童再多些时日,哪怕多一分一秒。
点灯节到的时候,花满楼十分开心。
陆小凤你知道吗,这点灯节可好看了,寺中要燃起千万盏灯。附近的村民也都会来点上一盏,祈求平安。
陆小凤点点头,到时候人一定很多,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点灯节那天,游人如织。花满楼捧着一盏小小的花灯站在台阶上,陆小凤环着他,为他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温暖了两人的心。
花满楼轻声吟诵:
佛陀点灯,照我余生。
今夜江河之源,只燃我的酥油灯,
只照我的心上人。
点灯节过后,香格里拉下了很久的雨。
雨停的第一天傍晚,他们来到梅里雪山脚下。
梅里雪山历来被当地居民誉为神山,是爱情的象征。古往今来,许多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男女都会来到雪山深处跳崖殉情,以见证他们的爱情。
那雪山金顶被落霞照着,闪着金光,那么的神圣。
陆小凤。花满楼轻轻唤他。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陆小凤,我们今日成亲吧!
不是嫁,不是娶,不是结婚,而是成亲。从此成为彼此世间至亲之人,连骨血里都嵌着对方的灵魂
陆小凤将花满楼的外衣紧了紧,忍不住的高兴。
好,我们成亲。
他们跪在了雪山脚下。
他们对着雪山郑重的叩拜。
皑皑白雪是他们的见证。
呼啸而过的苍鹰是他们的宾客。
同色的外套是他们的礼服。
猎猎作响的玛尼堆彩旗是他们的礼乐。
礼成····
陆小凤向着雪山幽远的喊了一声。
七童,我们今日成亲,从此相濡以沫,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两人回到寺中禅房时,陆施主将花居士安顿好,转头见了我,便十分兴奋的拉着我说,小弥生,你知道么,我和七童今日成亲了。
花居士坐在床上,不说话,只是笑。
我转身飞快的跑到大殿,从桌下找到两只最长的红烛,然后回到禅房。
既然是成亲,怎么能没点喜气。我将白烛换成红烛,烛光映着两人苍白的脸颊,俊美而决绝。
弥生,谢谢你。
我替他们把门关上的时候,听见陆施主颤抖的声音。
我突然好奇,两个男子成亲,他们会有什么不一样。我悄悄的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只见陆施主握着花居士的手,就这么在床边坐着,什么话也没有。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09
花满楼的病情自那一日起极速的恶化,每日昏睡的时候总比清醒的时候多。
两人决口不提病情,只是更加的形影不离,恨不得时时陪在对方身边。
有一日,花满楼精神似乎好了些,他说,陆小凤,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好。陆小凤迅速答应到。他将花满楼扶到菩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子。
花满楼活动了活动手,说,陆小凤,我想弹琴。
行,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陆小凤觉得有点哽咽,折回禅房抱出了花满楼的古琴。
花满楼轻轻的摩挲着琴弦,他的手因为重病而颤抖,已经不能准确的拨动琴弦了。
陆小凤,我给你弹一首《雁丘词》吧。不待陆小凤回答,他轻轻和唱起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陆小凤在花满楼的歌声,痛哭流涕。
花满楼摸索着身边的人,陆小凤,别哭呀,你一哭,我也想哭,你知道,我哭不得的。你说,我刚才唱的好不好?
陆小凤咬破了下唇,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大声笑道,好!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痴儿女,真好!
陆小凤,我累了,你抱抱我。花满楼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陆小凤从后面拥住眼前的人,就这么静静的靠在菩提树下。
花满楼的手轻轻的覆上了陆小凤的脸。
陆小凤,我可真贪心啊。他断断续续的说着。我当初走的时候,只想着日后能在见你一面就好,你来了,我见到你了。我又想着,若你能陪陪我,和我说说话那该多好。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又不知足了,竟想着要与你成亲了。
他的手划过陆小凤的眼,这双看自己成痴的眼;
他的手划过陆小凤的嘴,这张不知说了多少遍我爱你的嘴;
他看不见,便一遍一遍的抚摸着这张脸,似乎要将陆小凤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陆小凤你知道吗,那日与你在雪山脚下成亲,是我此生最开心的时候。
陆小凤低头吻了吻花满楼的唇角,七童,那也是我此生最开心的时候。
花满楼的声音越来越小。陆小凤,是我害了你啊,闯进你的生活里,却不负责任的要先走了,就这么留你一个人在世上。你说,我是有多自私。
陆小凤,我有一个愿望。花满楼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七童你有什么愿望?我一定帮你实现。陆小凤只痴痴的望着怀里的人。
将我放在心里,谁也不许告诉,然后,离开这里。
陆小凤怎么会不知道,花满楼这么说,是想让他忘了自己。
不睹物,不思人。
不触景,不伤情。
好,我答应你。陆小凤笑着对怀里的人说道。七童你也真是的,你说,你的话我什么时候没听过。
花满楼也笑。是呀,你一向听我的话。
那只覆在陆小凤脸上的手慢慢的垂了下来。
花满楼说了最后一句话:
凤凰,别难过。
······
七童,我一向听你的话,七童,我不难过。
终于,陆小凤抱着花满楼,泣不成声。
10
禅房之中,又住了一位居士,姓陆。
一住,三十年。
我对他的称呼,从陆施主,到陆居士,到师父。
师父的佛法日益精进,有了不少的弟子。不止一位师兄师弟和师父说,请他真正入了沙门,接了主持之位。
每到这时,师傅都会说,我此生,身与心皆许与一人,如何在再入得了佛门。
师父很喜欢坐在院中的菩提树下,一坐便是一整天。
弥生。师父唤我。给我弹一曲吧,我知他教过你琴艺,他走后,我许久没有听琴了。
我将琴搬到师傅跟前,问他想听那一首。
师傅没有答话,只轻轻的哼唱起来: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我跟着师父的曲调为他和弦,师父的声音低了下来。
弥生,师父的声音细不可闻。你弹的,没有他好。
我把师父扶起来,师父,外面风大,我们回屋去吧,花居士上次的佛经还抄剩个尾巴,您去替他抄完可好。
好,好!
师父突然像个小孩一般,急忙向屋内走去。
那佛经,师父抄了不知多少遍,却每次都是剩个结尾,留待下次补齐。我知道,花居士走的时候,那佛经,刚好抄到那里。
七童,你看我写的可好?师父抚摸着刚抄好经文,泪水滴到了宣纸上,晕开了墨迹。
突然,师父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经书,那红,刺得我双目生疼。
那一日后,师父的话越来越少,眼睛越来越不好,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太阳刚落,师父就唤我掌灯。
七童······七童······
师父低声呢喃。
那转经筒转上三圈便能实现一个愿望,你多想些,我来推。
师父的手抬起来,可又颓然的放了下去。七童,你定是失望透了吧,我连你最后一个愿望,都没能替你实现。我既没有忘了你,也没有离开这里。
七童,点灯节又到了,我再为你点上一盏酥油灯吧。
你是我的心上人啊!
七童,你我今日成亲,来,雪山就是你我二人的见证,拜了雪山,便再不能反悔,从此就要相濡以沫,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师父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了下来。
相濡以沫,生生世世,永不相离。七童,你怎如此不讲信用!
你不在,无人为我青灯添灯油,无人为我黄卷翻书页啊······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七童,你可知如来是你,卿也是你,这一世,我陆小凤终究是负了你。
弥生,今日燃一对红烛吧。师父对我说。
我转身去换蜡烛,突然,师父的手抬起来,似要抓住虚空中的事物。
七童!
他高声唤了起来,浑浊的眼里似有了光彩,一脸幸福的对着眼前的虚空。笑着。
七童,是你来接我了么
他抓的是那样的用力,又是那样的温柔。
十年生死两茫茫,你来的,太晚了些!
笑容在师父脸上扩大、再扩大,然后定格。
高举的手重重的落了下来,前倾的身体深深的陷入到竹椅中。
禅房里,只剩红烛摇曳。
11
师父走后,我将他与花居士合葬在了一起。
师父,花居士等了你三十年,如今,你们总算团聚了。
来生,你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望着墓碑,道一句,一路走好。
花居士你看,这世间有情人,终究是成了眷属。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之前写的一篇关于陆花的文章,不想为了几千字另开一篇文了,就更新在这里当做是番外吧。人物可能ooc,毕竟文笔生涩,可还是不争气的把自己写哭了。
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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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给你说个故事,你可千万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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