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之二 第一步 ...
-
2.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他晚上不再和我一起走前门,可我每天还是会习惯性地等他,直到他跑过来跟我说他今天从后门回家。周记写了整整的一个本子,然后我在封面上写上了“折梅集”还在前面空出来的两页上写了一篇序,“折梅”只是当时我的天龙八部号是个天山派的对天山折梅手很熟悉就随手写了,周记传到他那里的时候,他在我最后剩下的一页纸上面写了个后记。没什么奇怪的,他们早就已经开始在我的周记上面写各种各样还算很有意思的评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叫许亦川“蛇姐”,叫沈晗昱“大爷”,可能就是在某一篇周记里面按性格随意起了个比喻性的外号,就一叫就叫习惯了。
我总是上网去查GAY的相关消息,可每次查都触目惊心,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大夫在那里告诉你又是吃这个药,又是电刺激,还据说一个比一个副作用大。我妈总在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所以我每天回家的时候都要装作很开心的样子,我不仅仅是不敢和她说,我是不敢和任何人说,我自己本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又何况是父母,亲人,他。
那年国庆节刚回去的那天,晚上刚开始收拾书包他就走过来告诉我今天跟我走前门,这种欣喜若狂却又一脸懵逼的感觉我很喜欢,就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突然砸到,可能我就是个不喜欢按部就班的人吧,十月份东北的晚上已经接近冰点,我要裹上风衣围上围脖才能暖和,他又走在我旁边,不过那好像是我们最后一次走那条路了。
“你最近咋从后门走了?”
“我家在后门那边啊。”
“那你为啥从前门走?”
“这不是能跟你一起走么?”
“卧槽,你这样我会当真的。”我明白他那样说话八成就是不想告诉我为啥走后门,人本来才能活个几十年,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地折寿呢。
“那你看看我可不就是真心的么。”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条路异常地短,可能是走习惯了的缘故。他拐弯了之后,我裹紧风衣,低着头顶着风走,风衣下摆被吹得几乎飞起来,地上的水偶尔被吹起来溅在腿上,冰冷刺骨。可我却很喜欢这个季节,很喜欢这个温度,因为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裹一件外衣出来,如果没穿外衣,就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我们班的□□传球弄得异常得好,每次站队的时候我都被他牢牢抱着,真的是幸福得不行,全学年36个班循环赛淘汰赛一轮一轮打下来从无败绩。半决赛的时候两组半决赛同时举行,我们2班和36班,那边另一个实验班1班和4班,结果这边赢了那边1班输了。也不知道是谁来了一句下一场帮1班雪耻的话带起了全场的沸点,于是决赛的那场整个1班都翘掉了课赶过来,场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大条幅拉着,然后我就被他抱着脑袋躺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装聋作哑地活着。
我回头跟他喊:“这帮人怎么这么有激情?”
“你说什么?”
然后我放弃了顺便接着装聋作哑地趴着。
赢得时候全班就像疯了一样,一群男生跑过去把体育老师抱着往天上扔,我也挤在人群里托着,毕竟这种事儿都是在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场景,不知道人真扔起来是个什么感觉。不过我回头瞄了一下班主任,裹着大呢袍子站在旁边暗自窃喜,八成想一想也知道被扔在天上除了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莫名其妙的自豪感以外应该挺不舒服的。
回班的时候女班长鲁柏让我写个文章,说周一的时候要开个庆功会朗读一下。然后我就一头雾水满脸春风地跟她说好,回去之后生憋硬凑地挤出一千多字交给她。不过当天这似乎成了个爆款话题,当天晚自习的时候我就收到了三四本儿周记都是在写□□传球赢了,真的早知道他们这么热爱着稿子就应该让他们写,可现实总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那天晚上我早早收拾好书包站在他旁边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总感觉有点迷茫,然后回过头。
“还用一起回去么?”
“啊?那个胡同太黑了我不敢走。”彭诗巧站起来,说完这句话看了看我,眼睛没多大但一眨一眨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动作有些尴尬但好像别人并没有这么觉得过。
天知道我当时站在那有多尴尬,本来想转身就走却还在那站着不知道期待些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很矫情但其实没什么过分的,只是突然想起当时许亦川的话觉得自己真的是傻得可以,不过就算当时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先自己回去吧,我家在鹤电。”鹤电是个后门小区的名字。
我转身就走,不过感觉人紧张的时候走路姿势就会变得有些不对,仿佛有个上帝视角在天上看着我紧张到扭曲的背影。如果我是个女生,这是他不好,也是彭很阴。可我是个男生,这一切的过往,或许在我和他的脑子里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旁白。其实说白了有时候任何两个人感情的缓线都是靠一次一次的暗示成长的,当这都失效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和别人不是同一个物种。就像一只跳奇怪舞蹈的蜜蜂,跳得再酣畅也不过是落寞。东北的十月初是一年里最寂寥的时间,室内供热系统刚刚开始注水,还没有开始供热,水管子里桄榔桄榔的乱响,外衣偶尔风衣偶尔棉袄,下雨的时候打伞都不敢站在外面,一切都在提醒天气将要冷下去,这种天气里人只能挨着挨着,就像过山车被甩到制高点然后开始天旋地转,直到过山车停下的那一刻,那应该是个清晨,早上起来睁开眼见,窗外格外的亮,然后就是看见整个世界白雪皑皑。
从那天我才明白,或许因为这种不同,我要重新习惯与人交往。情窦未开的年纪一切的你来我往都显得简洁明快,当爱恨情仇开始掺杂进生活,这种他人察觉不到的隔阂便会显得异常碍眼,如果我无法干脆明白地给朋友这个概念划出一条界限,估计以后会活得很艰难,可这本身就很艰难,就像人们总会在问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情,当然有,这是个很简单的答案,可是界限却异常模糊,甚至没有谁能说得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哭了,原来我原本想要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是这样一个一眼就能忘到尽头的枯井,我的脑子里在疯狂地过着电影,想找到我变成这样的过程的点点痕迹,想一想也其实没什么起源,只是我很惊奇地发现,我不会女生的外貌描写,写出来的东西,总和我会的英文差不了多少,皮肤黑白,直毛卷毛,身高体重。其实我真的好想找个人问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又能找谁呢?妈妈在她的卧室听到了我在哭,然后问了一声,我连忙擦擦眼泪,吞了口气然后大声说,“没事儿啊,天儿有点冷”,然后过了几分钟妈妈送过来一床厚毯子。妈妈走了,我的眼泪也止不住了。
十月十五号之后,黑龙江开始供暖,屋子里总算有了暖气,每次进屋眼镜总会迷蒙一片然后再慢慢消解,中午的时候沈晗昱总是会出去披霜挂雪地打一会儿球,然后头上冒着蒸汽回来在黑板上一字一顿地特夸张地把语文作业留出来,应该是之前毛笔字练过隶书的样子,写字一顿一板中间薄两边厚,巨特么娘。下午自习的时候收到了彭诗巧的纸条,写着周记写完了借我看看呗。然后我就打开周记大概读了一遍,发现好多好多内容都是和他相关,然后给她传了过去,过了不大一会儿,传回来了两本周记,还有她的。那个时候我也就知道,他们两个是一个初中的,在中考最后一百天的时候他们初中弄个了冲刺班,在冲刺班里,他俩坐同桌。脊背一抖,然后心里酸酸的,不过其实想一想就只有一百天而已,而这本儿周记传过来的大概意思就是,她喜欢他,让我别多嘴,然后我看完了周记,补了一张条,写着“顺便帮我把周记传给他,他还没看过呢。”然后我看着她把自己的周记收好,把我的传给他的时候,感叹了一句这孩子真纠结。然后亦川抬起头,笑着跟我说,你这孩子真心机婊。我说你脑袋里怎么天天都是这些豆腐渣,她说没办法人家矜持,你还当着人家面不要脸。我说我只是想给她个机会借着传我周记的功夫把自己写的那点儿小心思也给他看看多好,可能还又成一对儿。她说:“你知道什么叫傲娇么?”我诧异地摇摇头,然后她让我回家去查。晚上的时候我把这件事也写进周记,然后给亦川的时候她呆呵呵地问我真的要把这个给远远看么,我一脸坚定地告诉她当然。然后她把周记合上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你难道不知道林怀然喜欢彭诗巧吗?我一脸懵逼地看着她说不知道啊,啥时候的事儿啊?她跟我说是从当时那个□□传球的庆功会上她看出来的,感觉林怀然眼神儿不对劲儿,总直勾勾的。我问她彭诗巧知道么,她说好像早就表白了,具体也不太清楚。然后我坐在那望着天花板,好像好多事情就突然间想通了,那么这大概是林怀然喜欢彭诗巧,表白之后晚上想一起回家,然后彭诗巧拒绝之后还怕林总缠着她,就叫上远远一起回家,而那个周记大概是她恰好对远远有点意思,这样来说的话,那天那句胡同儿太黑了,也是为了不想让我知道这些事儿情理之中说出来的话,不算矫情到爆炸。不过这就表示,远远陪她晚上一起走大概是因为林怀然。
我明白这一切跟我关系不大,不过想到这里就是莫名其妙地很开心,晚上的时候我过去找远远,面目挑逗地跟他说:“晚上胡同还黑不黑啊?”他一脸懵逼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迷之微笑了一下说:“那胡同黑也不是我弄的啊,他还是黑啊。”我说你别弄得人家最后怕黑是怕你,你可是挺黑的。他用一句标准的去你的结束了这段对白。
我依旧裹着厚厚的衣服在刺骨的天气里强行装作一个习惯了寒风凛冽的东北孩子,在这种恐怖的天气里,仿佛只要躲在衣服里就可以战胜世界。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停满了私家车,要走个五分钟才能走出这悠长悠长而又寂寥的车队,小胡同里御足阁的一缕红光撒在地面上,一切都显得祥和宁静,安然雅致。不过不知不觉中,我发现我的感情已经被他彻底牵住了,甚至不会再向之前一样因为自己的不同而恐惧害怕,我也不知道和他是什么关系,可这种隔三差五的插科打诨就能让我在旷日持久的恐惧之中得到心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觉得,那个时候的日子,可能就是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