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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释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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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叶轻还在睡梦中畅游,耳畔传来阵阵嘈杂声,美梦被扰再无睡意,无奈只得起身更衣。
侍女端来热水毛巾服侍侯爷洗漱,叶轻趁此问道:“外面为何这般吵闹?”
侍女恭顺道:“回侯爷,外面下雪了,因是今年第一场雪,所以大家格外兴奋了些。”
披上大髦漫步于园中,雪花儿轻轻地飘,一朵又一朵,像一个个顽皮跳舞的精灵,于发丝衣衫间消融无声,叶轻瞧着满园的银装素裹,心里一阵怅然。
时光荏苒如流水,不知不觉他已经来此快半年了,前世里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在他脑海里的印迹越来越淡,如同断壁残垣上的一道浅痕,难抵风沙侵蚀,早晚有不见的一天。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天都过得忙而艰险,以至于没时间去想父母朋友,亦或是他根本就不敢去想。十七岁,本是花朵初绽的年纪,父母答应只要他高考成绩好,就接他到国外生活,一家人就此团聚,可惜……
“哟,你今个儿起得够早的啊,是不是也是听到下雪了才出来的?”
明轩穿着一身紫缎夹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晶亮,整个人像是初升的小太阳一样,喜气洋洋。
叶轻瞥他一眼,凉凉道:“一场雪而已,你至于这么高兴吗?”
明轩乐呵呵道:“有一点吧,不过我主要是为你高兴。”
他凑近了点,神秘兮兮道:“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轻皱眉思索了会儿,摇头道:“不知。”
明轩一脸鄙视地瞧着他,恨声道:“腊月二十三,小年,你的生辰啊,笨蛋。”
叶轻闻言怔了怔,半晌怅然道:“我的生辰啊,若非你提起,我险些以为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聂桓远刚走近前,听此心中一痛,面上却平和如常,快步行至叶轻身侧,柔声道:“今年想要什么寿礼?”
“没什么想要的,只愿余生喜乐安康就好。”
假山处隐现一青色衣角,明轩刚要呵斥就被叶轻抬手制止,“子衿,你过来吧。”
叶楚身形动了一动,慢慢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叶轻看着他,轻声问道:“今日也是你的生辰,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并无。”
叶轻晓得自己问的是废话,叶楚想要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只是他给不起啊。
“此时月明应该已经回金陵了,待会我要去将军府,你去吗?”
“侯爷与二公子相聚,叶楚不敢叨扰”
叶轻见他这幅疏远姿态,心里忍不住叹息,“那好,你就在房中好好休息吧,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去做。”
原将军府有三位公子,长子叶轻,次子叶铭,余下一位公子叶楚则是由叶轻求着公主母亲收为养子的,这三位公子虽都姓叶,且生辰都在同一天,可命运际遇却是天差地别。
叶轻因着身世问题,虽贵为公主之子衣食无忧,却自小无人重视饱受非议;叶铭,长公主与骠骑将军幺子,甫一出生就备受万千宠爱,先帝以皇姓为准亲自赐予“铭”字为名,公主将军亦是喜不自胜,早早给爱子取字为月明,希望爱子一生如明月清风一般无忧无愁;至于叶楚,因凑巧做了叶轻书童又凑巧合了叶轻眼缘,于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待遇虽不如前两位,可到底也算是贵人了。
然时过境迁,昔日风头无两的将军府逐渐没落无名,侯府后来居上一枝独秀,无人看重的长子现今立于权势顶峰,备受关爱的幺子只能远离皇城避于仙门,而那曾被命运眷顾的弃儿也再次被命运抛弃堕落成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三个人除了同一个姓同一天生辰,再无任何相似之处。
叶轻又一声叹息,自从前几日意外从床下密阁中找出原主手札并看了其中内容后,他每天都要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原以为原主就是个变态是个渣,可看了手札后才知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情之人,冷情不代表无心,不喜欢也未必是无情,他恨过母亲恨过父亲恨过弟弟恨过天下人,可恨也是一种爱,纵使苍生薄待他,他亦努力从这冷酷世间寻一丝温情。
若是十年前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想必原主会一直平平淡淡地活下去,而自己也不会代替他的人生,可惜啊,这就是命。
马车行至将军府前,叶轻下车于府前驻足片刻,昔日恢宏磅礴的气派府邸如今甚是凄清,心中暗叹一声物是人非,随即抬步往府内走去。
七拐八弯来到一间祠堂,香烟缭绕,可见其内有人。
入了屋门,见一人跪在牌位前诵念经文,叶轻放下手中匣子,行至上前取过三支香点上,然后在那人一侧跪下,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再将之插于香炉。
身侧那人在他进屋之时就停止诵念经文,看着他做完一切后,轻声道:“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进来这里。”
“可你也说过,她到底是我母亲。”
叶铭默了片刻,道:“你今日来除了拜祭母亲可还有其他事吗?”
叶轻转头看着他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月明,今日是我俩的生辰,我想跟你一起过。”
叶铭眼波微动,却不言语。
叶轻拿过他手中经书,低头道:“这些年来,你每次回来就只呆在这里拜祭父母,次日便匆匆离去,我因着心结不肯来这里,你也从不去侯府找我,如果今日我不来这里,月明,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不认我这个哥哥。”
叶铭仍旧沉默不语,叶轻无奈喟叹:“我知道你恨我嫌恶我,我是杀人无数罪孽深重,这点我不否认,但有一点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必须要告诉你,母亲与父亲的死与我无关。”
“我的存在带给母亲的尽是痛苦与屈辱,你的到来却让她欢喜幸福使她重燃对生命的向往,所以她爱你恨我我可以理解也并不怨怼,她生我养我一场,我比任何人都爱她更希望她长乐无忧,只是她早年为情所苦,气血淤积五脏六腑,生完你我之后已是油尽灯枯,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到死都念念不忘那个负心人,弥留之际,仍苦撑着要见那人一面,我心疼她的强忍,所以偷偷给她喝了血色桃花种子酿成的酒,那一幕你应该是看到了吧,所以就觉得是我毒害了她对吗?”
叶轻苦笑一声,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酒,甫一掀开坛盖馥郁酒香立刻弥漫整个祠堂,然后对着案上诸牌位叩了几叩,道:“请叶家列祖列宗原谅叶轻无礼。”
拜过之后拿起坛子猛灌一口,叶铭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夺,叶轻按住他道:“是这个味道吧,你一定闻得出,当年我给母亲喝的就是这个酒,今日我就喝给你看,看我到底会不会死。”
又喝几口,脸色开始酡红,眼神也迷离起来,“‘忘乡’忘乡,一忘无忧啊,可经历过的事又哪里能忘得掉,只是一醉罢了,我让母亲不带遗憾的离开,却不曾想让你恨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是傻,倔强着不肯解释,曾想过干脆喝了这酒死了算了,没想到连酒都是骗人的。”
一口一口的酒灌下肚去,心里的苦水却只多不减,“后来父亲围歼摩陀却反遭设伏,三万将士被困三天三夜,我害怕他会出事不顾军令擅自率领手下兵将前去救援,那场厮杀持续一天,摩陀最后的势力尽数被灭,我带去的将士也全都死了,拄着翻了刃的残剑,我一步一步走到围场中央,到底还是来晚了,我小心将父亲背起,憋着一口气爬出了那片修罗场。然而自作孽不可活,我杀过的人太多,阴毒残暴的恶名早已深入人心,当我终于将父亲带到大昊属地之时,众人看着父亲万箭穿心的模样无不唏嘘哀叹,我也又多了一个弑父的罪名。”
最后一口酒喝尽,叶轻猛地将坛子狠狠摔地,起身一把扯开衣衫。
正是腊月最寒的天气,滚烫的水置于外面就会瞬间成冰,此刻屋内未添置火炉,穿上厚衣披上毛裘亦冷得发抖,裸着肌肤那简直是找死,可叶轻却浑然不觉。
逆着光,叶铭亦看得清对方光滑白皙的身躯上密密纵横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他心神巨震,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哀道:“别说了。”
叶轻被冷风一吹,心里觉得畅快了不少,对叶铭的话浑然不理,他指着身上的伤口一一说道:“胸前这道刀疤是彭州之役赵军将领莫怀俊砍的,腹上这道剑伤是辽河之战中陈军元帅刘印留的,腰间这记枪伤是鹿岸一战楚军将领江珂刺的,背上那一块焦黑是死魂岭一役敌方抛过来的火球灼的,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我忘了是谁弄的,但是给我伤的这些人全都被我一一弄死了,不过你应该猜到我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吧?”
他蹲下身子扣住叶铭肩膀,眼睛紧盯着其面容,一字一顿道:“战场上能近我身者万中无一,我这满身的伤皆是为父亲所挡,多少次生死一线我都从未悔过,天下人毁我谤我,我毫不在意,可身为我至亲弟弟的你怎能怀疑是我杀了你父亲。”
叶铭满脸哀绝,父母相继离去,他一瞬间从天堂落入地狱,短短时日就遍尝世情冷暖,纵使得那人相护他早早离开这污秽之地始终纤尘不染,可还是听信馋言怨他恨他,把一切不幸全归咎于他,却从未想过那人亦有心会疼会痛,他到底是有多伤他的心啊。
满心愧疚疼得他几欲窒息,那句盘桓心底多年的话终于叫出了口:“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