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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情愫 绝仙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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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仙谷后山,日影西斜。
薄红颜将最后一味草药收入篮中,直起身来。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弟子早已收拾妥当,三三两两地在一旁歇着,唯独琼玦还蹲在溪边,不知在翻捡什么。
“琼玦。”薄红颜唤了一声。
琼玦应声抬头,手里捏着一株开着小白花的药草,笑道:“师尊,这株半夏生得极好,我挖回去种在药庐前头可好?”
薄红颜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倒是个好主意,半夏喜阴,药庐前头那棵老槐树下正合适。”
琼玦便小心翼翼地将整株药草连根带土挖出来,用一片大叶子包好,放进自己的袖囊里。她做这些事时动作轻柔,与平日那个冷厉的大弟子判若两人。
薄红颜看着她,目光中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琼玦,”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去找无艳说了几句话?”
琼玦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是,她这些日子守着那个羽人非獍,甚少出屋,我便去瞧瞧她。”
“她可还好?”
“好得很。”琼玦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泥土,“气色比刚来时好了许多,说话也有精神了。大约是有人陪着,心里好受些。”
薄红颜听出她话中若有若无的酸意,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琼玦却已经别过头去,招呼其他弟子收拾东西准备回谷。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暮色渐起,绝仙谷中已经亮起点点灯火。薄红颜走在最前面,琼玦跟在她身后半步,这是她八年来的习惯,从未改变。
走到半山腰一处观景台时,薄红颜停下脚步,凭栏远眺。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绝仙谷,桃林、屋舍、溪流,尽收眼底。暮色中的山谷像一幅淡彩的画,宁静而温柔。
“你们都先回去。”薄红颜对身后的弟子们说,“琼玦留下。”
几个弟子应声而去,山道上只剩下师徒二人。
薄红颜扶着栏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日去找无艳,不只是为了瞧瞧她吧?”
琼玦站在她身后,闻言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师尊这是什么话?我去看师妹,难道还要什么由头?”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的心思瞒不过我。”薄红颜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却锐利,“这些日子你对无艳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
琼玦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薄红颜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你对她有妒意。”
琼玦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露出底下的不甘与委屈。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薄红颜叹了口气,转回头去,继续望着谷中的灯火。山风拂过,将她鬓边的白发吹起,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琼玦,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琼玦的声音有些涩。
“八年。”薄红颜点点头,“这八年,你是我最倚重的弟子。谷中大小事务,我交给你打理;新来的师妹们,由你教导;我出门在外,谷中一切托付给你。你以为,这些都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的?”
琼玦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
“无艳她……”薄红颜顿了顿,“她不一样,她来谷中时,心已经碎了。我将她收为义女,不是偏心,是她需要一个家,一个可以安心养伤的地方。你不同,你来的时候虽然也满身是伤,可你骨子里有一股傲气,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你不是需要人庇护的雏鸟,你是……”她回过头,看着琼玦,目光温柔而郑重,“你是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
琼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跪下去,伏在薄红颜膝前,声音哽咽:“师尊,我错了。”
薄红颜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像许多年前那个夜晚,将她从荒野中背回来时一样。
“你没有错。”她轻声说,“是我想得不周全,这些日子,我只顾着无艳,忽略了你。”
琼玦摇头,将脸埋在她膝上,哭得像个孩子。
山风拂过,桃花瓣从山下飘上来,落在两人肩头。暮色渐深,远处谷中的灯火越来越亮,像是地上的星河。
过了许久,琼玦才平复下来。她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薄红颜也不笑话她,只道:“走吧,该回去了。再晚些,路就不好走了。”
两人沿着山道继续往下走,琼玦跟在薄红颜身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谷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师尊,您先回去,我想去溪边走一走。”
薄红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道:“早些回来。”
“嗯。”
薄红颜转身往谷中走去,青衫在暮风中微微飘动。琼玦站在谷口,看着师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心中那团拧了许久的结,终于松开了些许。
她在谷口站了一会儿,不知怎的,脚步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羽人非獍的屋前。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洒了一地。羽人非獍仍坐在老地方,膝上横着那把二胡,却没有拉,只是望着远处的桃林出神。他面前的矮几上,除了药碗,还放着那捧姥无艳摘来的野花。花已经有些蔫了,却还被人仔细地养在一只粗陶碗里,碗中盛着清水。
琼玦站在暗处,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这个人。
他生得很好,即便脸上还有伤,即便身形消瘦得有些单薄,可那张脸的轮廓是极好看的。眉峰微蹙,眼睫低垂,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常年不说话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可最吸引人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身上那种气质。
忧郁。
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忧郁,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与生俱来的孤独。像是深山古寺里被遗忘的一口钟,风吹过时,会发出沉闷的回响;又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在枝头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放手。
琼玦想起听过的那些关于他的传闻。
罪恶坑,娆女霏霏,杀母,七杀命格,克父害母损师折友,一生无爱。
这些字眼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将人压垮。可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活成了这副模样,不卑不亢,不怨不尤,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在绝境中挣扎着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琼玦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姥无艳会那样在意他了。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
而是因为,他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的孤独,会让人想起自己的孤独。
琼玦站在暗处,看了他很久。
羽人非獍始终没有发现她。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桃林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冷淡,甚至有几分脆弱。
琼玦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得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能平息。又像是冬日里忽然吹来一阵春风,让人没来由地觉得温暖,又没来由地觉得心酸。
她不该来的,她想。
可她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开。
就在这时,羽人非獍忽然转过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
琼玦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藏。她索性从暗处走出来,大大方方地站在廊下。
“你倒是警醒。”她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羽人非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认出了她,白日里来找姥无艳的那个女子,绝仙谷的大师姐。
琼玦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走到廊下,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低头看了看矮几上那碗野花,嘴角微微一翘。
“这是无艳给你摘的?”
羽人非獍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开,重新望向远处的桃林。
琼玦也不恼,她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侧身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你伤好些了?”她又问。
“嗯。”
这一个字的回答,却让琼玦心中莫名一喜。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高兴,只觉得自己与他说上了话,便与旁人不同了。
“无艳这些日子照顾你,很是尽心。”她故意提起姥无艳,想看看他的反应。
羽人非獍果然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琼玦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后的窘迫,又像是被人触碰了伤口后的防备。
“她是个好人。”羽人非獍说,声音很轻。
琼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会说话,我还以为你一天到晚闷不吭声,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呢。”
羽人非獍又不说话了。
琼玦也不觉得尴尬,反倒觉得这样安静地坐着,听暮色里的风声和远处的溪流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她向来是个坐不住的人,此刻却不想离开。
“你会拉二胡?”她看了一眼他膝上的琴,“方才在山上,听见谷中有琴声,是你拉的?”
羽人非獍点了点头。
“拉一首给我听听?”
羽人非獍抬眼看了看她,目光中有一丝犹豫。
琼玦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她怕他拒绝,又怕他答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呼吸也有些不太顺畅。
“算了。”她抢在他开口之前说,“你伤还没好,等好了再拉也不迟。”
羽人非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二胡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给她腾出更多的地方。
琼玦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她低下头,掩饰般地笑了笑,伸手拨弄了一下矮几上那碗野花。
“这花快蔫了。”她说,“明日我帮你换一束。”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帮他换花?她与他又不熟。
羽人非獍似乎也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琼玦有些窘迫,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早些歇着。”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多谢。”
琼玦脚步一顿,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她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便快步走进了暮色里。
走出很远,她才敢停下来,靠在路旁的一棵桃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厉害。
她捂住心口,有些茫然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桃花瓣从枝头飘落,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这是怎么了?
琼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廊下的画面,暮色中的青年,膝上横着二胡,身旁放着一碗快要蔫了的野花,目光落在远处的桃林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想起他看姥无艳时眼中的那一点波动,想起他说“她是个好人”时声音里的轻,想起他给她腾地方时那个细微的动作。
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她知道,他对姥无艳是不同的。那种不同,不是因为她救了他的命,而是因为姥无艳是第一个对他伸出手的人。
而她自己呢?
琼玦睁开眼,望着远处谷中的灯火,心中五味杂陈。
她向来是个要强的人,从不愿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在羽人非獍心里,她永远比不上姥无艳。
是因为姥无艳比她好吗?不,只是因为姥无艳比她先到。
琼玦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她拍了拍裙上的花瓣,直起身来,往谷中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那间屋子了。只有满谷的桃林,在暮色中沉默着。
琼玦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可无论她走得多快,方才廊下那个画面,却像是刻在了脑海里,怎么也忘不掉。
她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说不清的东西。是痛?是恨?是怨?是怕?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说不清。
可她知道,她想看清楚。
琼玦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银白。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间屋子所在的方向,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想了解他。
就像飞蛾看见了火,明明知道不该靠近,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飞过去。
琼玦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想起白日里在药庐中,姥无艳对她说的话。那些话她听进去了,也真心实意地感激。可此刻,她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如果羽人非獍先遇见的人是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不行,她不能这样想。
无艳待她真诚,她也该以诚相报。更何况,羽人非獍心中已经有人了,她不该……
可是感情这种事,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琼玦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终于躺回床上。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中全是暮色中廊下的画面。
那个沉默的青年,那把二胡,那碗快要蔫了的野花。
还有他看姥无艳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琼玦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把自己带向何方。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心里,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