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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岂有豪情似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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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28日,15岁的童山山和侯家兴逃课来到皇廷酒店,谋划着如何破坏生父童国伟和小三林月云的婚礼。经过多日的斟酌考量,定下“一哭二闹三上吊”三个方案。
一哭,代号“丧蛋”,幻想一下,红彤彤的婚礼现场,忽然飘起漫天的白色纸钱和花花绿绿的冥钞……
二闹,代号“屎蛋”,一想到林月云白色婚纱上满身秽物,童山山觉得莫名地解恨。
三上吊,代号“烟雾蛋”,童山山想看看,以死相逼,童国伟会不会不顾女儿的性命,一意要娶那个狐狸精。
侯家兴一条条分析,“屎蛋”的道具不可名状,实在太臭,怕是进不了酒店,搞不好粘到自个身上。
“烟雾蛋”的工具是一只锋利的裁纸刀,要是失手伤到自己多不划算?
还是“丧蛋”最好,经济实用,简单易行。而且,童国伟和林月云都是奔四的老头老太太了,年纪越大越迷信,相信他们的后半生,一定都不会忘记这场盛宴。
结果与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童国伟和林月云的婚礼,因为是二婚,两人也都四十左右的人了,不想太高调,男女双方各来了两桌亲戚,连同事、领导都没有请。
童家奶奶、二姑、三姑和小叔都到了。
看到童山山,童奶奶脸色漠然;
二姑想招呼,看了看大哥的眼色,决定不出头;
三姑是个傻大姐,大嗓门招呼童山山来坐,还热情地腾了个位子给她;
小叔大她13岁,28岁,还没结婚,平时和她最亲近,走过来拉她的手。
“山山,叔带你出去玩。”
童山山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到童国伟的面前,冷冷道:
“最后问你一句,我们母女和这个女人,你到底选谁?”
林月云肌肤赛雪,花容月貌,不愧是当了多年厂长夫人的人,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三十不到的样子。她的手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山山,月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弟弟,我不能抛弃他们。”
“所以你就只好抛弃我们母女了?你们离婚不到1个月,她肚子已经5个月了,你羞不羞?你们还要不要脸?”
“山山,大人的事,你不要插手。我每个月都会给你钱——”
“你觉得妈妈和我会缺那点钱吗?你对妈妈的承诺被狗吃了吗?”童山山越来越激动,酒店的服务员慢慢聚集过来看热闹。
“山山,”林月云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勾人魂魄,“你放心,国伟永远都是你爸爸,他一直都是爱你的啊!”
“闭嘴你个贱人!狐狸精!不要脸!亏我妈妈当初还到处托人帮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吗?你老公坐牢了,你就赶紧离婚勾引我爸爸,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当心出门被车撞,下雨被雷劈!”童山山后悔自己学艺不精,说脏话不够火候。
“够了!回去告诉你妈,这一招不管用,今天的婚礼谁都破坏不了。”
童山山瞪得眼眶欲裂,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陌生得可怕。
小叔童国强扶住山山,“山山别说了,我们走吧。”
童山山拳头都要攥出血来,红红的眼睛瞪着林月云的肚子。
林月云似乎发现了什么,娇呼一声扑到童国伟的怀中。童国伟揽她在怀里,如珠如宝,生怕山山伤到她。
“山山!”“童山山!”两个声音急急地从身后传来。
母亲顾兰英和班主任元斌气喘吁吁赶了过来。
童山山和候家兴逃课。教室里的两个空位太醒目,班主任元斌赶紧电话联系家长。顾兰英一上午都在医院抢救一个误吸了果冻的三岁小孩,手机设了静音。元斌辗转找到儿科病房的电话,才找到顾兰英。
两人匆匆赶到酒店,庆幸山山没把事情闹大。
童国伟揽着林月云,冷冷地鄙夷顾兰英:“指使一个孩子来闹事,你就是这么当妈的?你要是不会教,就把抚养权还给我。”
顾兰英微怔,两年了,她早已对这个男人死了心,虽然心里有不甘心,可是还能怎样?有人劝她不要离婚,拖死这对狗男女。可是,男人的心哪是一张婚书能栓得住的?留不住就是留不住。她已经领教过他的无情,竟不知他还能这样无耻!
她忽然觉得,再多言语都是多余,无论什么解释,再这对男女面前,都是狡辩。想通了,她反而释然,对山山笑道:“山山乖,跟妈走吧!”
童山山甩开她,想去拿侯家兴手里的袋子,被顾兰英和元斌一左一右拦住。山山朝侯家兴大声喊叫,让他行动。侯家兴本来站得老远看着戏,听到山山喊他,反应过来,拎着袋子跑过来,却被元斌喝止住,一时进退两难。
童山山最终还是被顾兰英和元大头拖出了酒店,狼狈不堪。
那天的记忆定格在:
林月云躲在童国伟怀里,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童山山被顾兰英和元斌拖出了酒店,衣衫不整、发型凌乱,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电影特写般的铿锵有力、义正言辞的训词,没有潇洒转身、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她变了声的咒骂,刺耳、难听、焦灼、愤怒、绝望……如果不是侯家兴最后摔了一撒,如果没有那洒落一地凌乱的冥钞,那天的闹剧就彻底失败了。
后来,侯家兴说:“没有经验啊,应该找把大风扇,冥钞飞起来才叫爽!”
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以后,童山山改名顾决,用尽她和侯家兴十几年的压岁钱,在市报封底页整版登了申明:
由于生父童国伟弃养,童山山申明正式与其脱离父女关系,今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死党不愧是死党,明知道这钱烧得一点意义都没有,还是陪她颠。
死党成为债主的唯一好处是不用着急还钱。
坏处却一大堆。
要请他撸串当还利息。
帮他写情书给校花当还利息。
陪他打魔兽当还利息。
……
童山山,哦不,顾决不喜欢魔兽的画风,喜欢玩劲舞团。
侯家兴在搞清楚自己跳舞跳不过她这个现实后,经商量,两人一起玩剑侠。
那以后,顾决很长一段时间,都是C大附初的一个传奇。
从来都是年级第一的她,在初二上学期期末考试中,考了建校以来第一个总分0分。
课堂上拒绝回答所有老师的提问,一律“不知道”,再问,嘴巴闭得比牡蛎还严。
全校放学的时间,在校门口抽烟,因为校内不许抽烟。
作业再没有做过,放学就打游戏。
……
元斌,空有一个偶像的名字。学生私下称呼他“元大头”。
从初一开始当她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并且还要一路当到初三毕业,无比痛心疾首地劝说,还发动其他老师一起劝,好的坏的话都说尽了,顾决都是一副扑克脸:
“看不惯开除我啊!”
元大头嘴角抽了抽。
顾决的外公,历任C大医学院公共卫生系的系主任,C大医学院院长,C大党委副书记,国内知名的预防医学专家,二级教授,准院士,已退休。
顾决的大舅舅,国内医学院本科毕业了,跑到美国重读医学院,苦熬八年,再从fellow起,勤扒苦做,不到四十,做到了主治,美国脑外科的主治,简直金光闪闪。
顾决的妈妈,C大医学院附属医院,本市著名的三甲医院儿科副教授,求她的人多如过江之卿。为什么非得找她?
因为医院的儿科只有四个大夫。
一个78岁的离休返聘老主任,资深博导。从孙子上幼儿园起,以归隐为最后的人生目标,一直到孙子大学毕业,这个目标还没有实现。老主任用电脑速度迟缓,一个上午只看20个号,一星期只看两个上午,绝不加号,市长来求情也没用。
一个29岁,毕业不久的消化内科的博士,被院长威逼利诱,强制分到儿科,已升了主治。每周两天普通门诊。
一个25岁,硕士毕业,但没有博士学位,原本不够资格留院的,也“破格”留了下来,边读院长的博士,边在医院做住院医。还没资格看门诊。
最后那个,就是顾兰英,八十年代的儿科学硕士,十几年的临床经验,副教授,正值壮年,思维敏捷,身强体壮,能文能武;指挥急救时那气势,简直气吞山河。她的记录是,一上午看120个号,看到中午两点,不吃饭不喝水不尿尿。每周三天门诊,雷打不动。
比一比,看一看,不找她还能找谁?
有段时间他们儿科觉得工作太累了,限了号,把病人往市儿童医院送。儿童医院是什么地方?比菜市场还热闹的炼狱!忽然发觉病人变多了,一问,才知道是他们搞的鬼,立马找医保中心施压,划了几个片区给C大医院,说这几个区的病人来看病,我们不接受医保卡!
于是被赶走的病人,又被赶回来了。
其实他们儿科高峰时期,有十好几个医生。后来出国的出国,被北上广挖角的挖角,改行的改行,还有的像赵承志这样的当了院长,最后剩下几个人,勉强凑成一套完整的梯队。
医院院长赵志承,兼任儿科主任。
他又一次苦口婆心地找顾兰英谈心。
“要你读个博士就那么难吗?你不读博士,什么时候能升主任医师?什么时候能聘教授?什么时候接班当主任?”
“没时间。等闲一点了再读。”的确没时间啊。无休止地门诊、查房、写病历、抢救……还要到医学院授课、开各种会议……
“你就拖吧!当年我劝你一口气读完博士,你一根筋非要嫁人!现在好了吧……我跟你说,自己才是最靠得住的,当主任的哪有不读个博的?”
“没兴趣。院长,我看您这个儿科主任当得挺好的,我就不夺您权了。”
赵志承一见她死皮赖脸的样就来气。
“你看你,哪有半点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你的上进心呢?”
“院长,您这话说得不对。你数数门诊量全院谁最多?人均住院病人数谁最多?教学任务我哪次推过?”
“你这样看一百万个病历,还是原地踏步的副教授!你医术再高明,没有文章,没有课题,没有学历,我怎么提拔你?你不是不知道,从量变到质变,需要这些东西支持!”
“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读博三年没钱赚,山山跟着我餐风露宿——”
一把文件飞过来,砸到顾兰英头上,撒得纸张遍地零落。
“你少给我憋些借口!信不信我把你丢去援非?”
“无所谓啊。援个藏就把老公弄丢了,我倒想看援非还能丢什么?”
赵承志叹道:“你还是怪我。医院哪个教授没有出过国?人家夫妻分离两年三年都好好的,你才出去半年,她林月云肚子就四个月了,你能怪到我头上?我还不是想你攒点资历!”
“你还是当院长的,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哦,你们男人找小三,不骂男人,不骂小三,反怪原配有问题?”
赵承志默念:淡定淡定,这是在报顾老师的栽培之恩!懂感恩的人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姓童的不值得你再纠结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你为了山山,都要长点脑子了!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这一代中,数她最聪明,可坏在心思太重,和你一样太固执,钻进牛角尖就不出来了。你这个当妈的,要树起榜样。你这样放不下,她也跟着你有样学样。”
“谁说的?你哪只眼睛看我放不下了?”
赵承志表情变了几变,知道不能太刺激她,“你当我院长很闲啊!我也是日理千机的人!给句准话,你到底读不读博?”
“不读有什么后果?”
“发配非洲。刚果、肯尼亚随你挑。”
“我读。不如就读你的博士吧,你随便帮我发篇SCI,再给个学位什么的。”
砰——
赵承志一拍桌子,“你敢这样,我让你十年都毕不了业!哈佛或斯坦福,只能是这个级别的学校。”
顾兰英深吸一口气,“院长你还真看得起我!”
“八十年代初,你父亲四十多岁的高龄去美国,身无分文,边打黑工边上学,他老人家说过一句话‘我这个女儿最像我’。你弟弟顾廷,四十不到就能在美国做到主治医生!他也说过一句话‘我姐比我聪明多了’。我敢看不起你?”
顾兰英沉默片刻。
“英语都忘光了,给点时间捡回来呗。”
“加上申请学校,最多半年。推荐信我帮你写一封,顾廷帮你写一封。”
“你都安排好了,我能说什么?”
“你有事不要放在心里,同你嫂子讲。心理学都学过,能宣泄出来就好了一半。”
“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赵承志看着她扯出一个笑容,心都酸了。
“不回去同山山好好谈谈。她正是叛逆的年纪。”
“恩。”
“整理好仪表,我叫你嫂子帮你安排了相亲,就这几天。”
“一把年纪了还相亲?”
“你才四十岁,正当年。我希望等你六十岁了回头看,不要后悔现在死气沉沉。”
“不是要去美国吗?还相亲?”
“你放心,包你妇唱夫随。”
顾兰英回到家里。钟点工隔天收拾房子,地板、桌面一尘不染。玄关的桌面上摆着楼下花店新送的鲜花,也是隔天换新。牛皮沙发用了十多年了,保养得很好。照片墙上的全家福,已经取了下来,不知所踪。两百多平米的房子,此刻静悄悄,一点生气也没有。
已经晚上九点了,山山怎么还没有回?
打她电话,嘟嘟的忙音。
正要打给候家兴,忽听到山山房中有些声音。悄悄推开门,房内没有开灯,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到缩在墙角的小人,咽咽地哭,生怕被人听到,用力地压低声音。
顾兰英心头陡然涌起一阵酸楚,蹲下,展臂抱她。
小人顺势钻进她怀里,委屈地抽泣,身体不自主抖得厉害。
“妈妈,他不要我了——他说我是他的心肝宝贝,可他现在不要我了——妈妈,你说他怎能这么狠心——”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
“你为什么要离婚!你为什么要成全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得意!你才是他的妻子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林月云不是很多人有钱人追吗?她为什么要破坏我们家?为什么啊?”
童国伟在同龄人中,保养的不错,二分颜值,二分体魄,加上六分的学识,就是一个满分好男人了。他钱不多,却极有前途,早早就是药学院的教授了,多篇文章发表在国际权威杂志,手上还有一种新药在研究。
顾兰英目光虚无,道:“她要的不仅是钱,她还要爱,很多很多的爱……”
顾决靠在母亲怀里,想到过去的两年里的一些蛛丝马迹,原来父亲的出轨早有端倪,原来林月云的介入早有预谋。她前夫因经济问题入狱,早已板上订钉,她不过是找借口接近父亲,不知情的母亲还傻傻地动用自己的人脉,四处打听,想帮帮她。
母亲在医院工作,常常要上夜班。到了后来,林月云常借口看望奶奶,留得很晚,有时候还留宿他们家。她还傻傻地林姨林姨的叫了两年!
奶奶!对,还有一个帮凶就是奶奶!奶奶早就看出来了,不仅帮他们制造机会,还打掩护。有她这个完美助攻,他们才会进展得这么快!
自打顾决出生起,奶奶就不喜欢她。计划生育政策下,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奶奶觉得是顾兰英绝了父亲这一支的后!
“妈妈,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早就在一起了!奶奶还帮着他们!”
“我知道。”顾兰英其实什么都明白,女人的直觉是很可怕的。
“妈妈,是因为我是女孩吗?是我的错吗?”
“怎么会!顾决,你是天使,是妈妈的掌上明珠!就算拿全世界来,妈妈也不换!”
“可是奶奶不喜欢我。”
“告诉你,有些大人,比孩子还蠢。”
顾决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件事已过去多年,本来早就应该忘掉,可是后来经常会被亲戚提起,加深了顾决的记忆。
“妈妈,你记得我六岁那年六一节,你们很忙抽不出空,奶奶带我去公园,结果我走丢了事吗?”
“记得。怎么了?”
“妈妈,我还记得,那天不是我走丢的。我很听话一直牵着奶奶的手。是她说帮我买棉花糖,让我站在公园门口等。我一直等一直等,她都不回来。后来我就哭起来,被清洁大婶送到派出所。爸……他赶到后,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他叫我不要说出去,叫我对人讲是我自己走丢的。还吓我说,如果说出去,会被人拐走,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妈妈,你说——”
“不要说了。妈妈明白了。”
顾决抬头望了望顾兰英,她那红红的眼眶,悲戚满满,都要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