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奶娘的故事(一) ...

  •   我姓张,没有名字。上头有三个哥哥,俩个姐姐,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按照乡间的规矩,大家唤我做张六丫。
      我的家乡四面环山,村里子不过百来户人家,全凭老天爷吃饭。我家八口人住在一座年久失修的茅草屋内,房间虽多,但都破烂不堪。爹娘天天在田间劳作,疏于照料我们。爹是一个瘦小黑矮的汉子,我很少见他笑过。他每日劳作回到家里,也是瘫软躺在床上,半天不动弹一下,这期间,我们兄弟姐妹们谁敢发出半点声响。爹就会拿起他那根手臂般粗的木棍狠狠的朝我们砸下来。
      我非常害怕爹。因为我的二姐的腿就是这样瘸的。
      我的娘,非常能干,泼辣。为了一个鸡蛋,她就能和隔壁的李大婶骂上一天不停歇。
      不管什么吃食,只要娘端上桌,爹又不在,我们就一窝蜂而上抓起就塞嘴里,随便娘怎么叫骂,都止不住我们饥饿带来的疯狂的行为。我想,娘也许是心疼我们的,虽然她护不住我们,但是很少和爹一样毒打过我们。
      三个哥哥越长越大,行为,长相越来越像爹。我们三姐妹从未享受过哥哥的疼爱,有的是无尽的辱骂与拳打脚踢。
      但是我不在意,姐姐们也不在意。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哪家男人不比女人金贵?打骂几下咋了?
      大姐比我大七岁。听说我生下来没有多久,娘就做了个布袋子把我装进去,大姐乐呵呵的整日背着我割猪草,捡柴火,去小溪摸小鱼捞虾米。
      我是大姐一手带大的。
      大姐生的好看,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亮,她会编各种好看的辫子,会唱好听的山歌。秋天她捡柴回来,总会给我带上几个酸甜的小野果。我知道,那绝对是大姐舍不得吃的。
      我最喜欢大姐了。
      要是人永远不会长大就好了。
      在我七岁那年,家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天天都吵的厉害。
      我隐约听到是大姐执意要和村里的娟姐姐去镇上学习绣活。听说当学徒都包吃包住,要是学成了还能挣银子呢。她被爹用鞋底抽的鼻青脸肿:“你个下贱胚子,翅膀倒是长硬了啊!”
      可大姐还是一心想去镇上。那时我疑惑不解,镇上在哪里啊?镇上有什么好的?
      那天半夜,我醒了过来,旁边的大姐居然不见了。没有大姐温暖的怀抱,我睡不着。开始以为大姐去茅厕了,可是我等了许久,大姐还是没有回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让我冒着被毒打的危险去找了爹娘。
      大姐胆子真大,半夜三更一个人悄悄的准备去那传说的镇上。当然,因为我,她被爹截了下来。
      虽然大姐每天都好像很不开心,二姐对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还指着我莫名其妙的骂:“没有良心的!大姐白疼你了!”
      但我没有觉的自己做错了。我不要大姐去镇上,不要大姐离开我。
      大哥脾气越来越暴躁,吃饭的时候,突然搬起凳子砸到大姐的背上。
      看着大姐疼的在地上翻滚,我在一旁嚎啕大哭,居然怯懦的不敢去扶大姐,心里害怕又庆幸。
      幸好没有砸到我身上。
      过了几天,我背着比我人还高的背篓去山上打猪草。快到家时,我看见大姐被草绳捆住手脚,嘴里塞着一团破烂的麻布,趴伏在一只瘦骨嶙峋的驴子上,一个五短身材的瘸老头牵着驴子乐滋滋的走上了山路。
      我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痛苦。我丢下背篓,哭喊着追去。大姐也看到了我,可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就那么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神采。
      这是我的第一个恶梦。
      当我识的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大姐的眼神,叫绝望。
      我并没有追上大姐,我的爹来了。瘦小的他像黑暗中的猛窜出的怪兽,狰狞的对我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大手朝我的脸一挥,我仿佛风中的落叶一样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我吐出了俩颗带血的牙齿。没等我喊出“爹”这个字,一拳接着一拳打在我的背脊,我的头上。我的耳边充斥着爹粗野的叱骂声。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个黄昏。
      我能活着,全赖娘拼命阻拦说了一句:“你想害二崽打光棍还是三崽娶不上媳妇,你就打死她!”
      虽然当时我不明白俩个哥哥打光棍和打死我有何关联,但我总算活下来了。
      大姐走后不久,哥哥娶了嫂嫂。
      嫂嫂姓李,就是带走大姐那个瘸老头的侄女。
      嫂嫂的爹娘俩年前意外离世后,她的瘸子叔父霸占了哥哥嫂嫂的所有家产,他们留下的宝贝女儿物尽其用被瘸子叔父换了个婆娘。
      家里虽然穷,但第一个儿子结婚的宴席,爹娘还是尽力操办着。
      灰扑扑的门上贴上了大红喜字,屠夫在娘心疼不舍的眼光中杀了一头猪,哥哥们从邻家借来桌椅板凳。
      大家脸上或真或假洋溢着笑容。
      喜宴上,听着旁人的恭维,爹黝黑的脸上显出我从未见过的愉悦。喝的醉醺醺的对周围一大圈光棍道:“不是我夸口!我三个儿子,个个都会娶上媳妇!大儿子结婚了,接下来就轮到二儿子了!”
      周围的人都在奉承爹爹有远见,不少妇人同时懊悔当初不该溺死女婴。
      爹爹的脸红的像嫂嫂身上的红盖头,阳光照射在他脸上,仿佛马上就要滴出血来。
      明明杀了一整只猪,碗里的肉怎么还那么少?那么一只小小的猪,都是我一把猪草一把猪草慢慢喂大的呢。
      我贪婪的嚼着嘴里的肉,身上的伤痕还在作痛,但丝毫不影响我与村里的小孩子你争我夺的抢菜。当饭桌上的菜汤都被舔的干干净净的时候,我才迟钝的发现,二姐居然没有出现在饭桌上。
      我找到了我的瘸子二姐,她正躲在一堆杂草中哭泣。
      我小心把衣服口袋里的一丝肉条递给二姐,二姐没有接,她抱着我哭的更加厉害。
      嫂嫂样貌清秀,配大哥绰绰有余,大哥对她非常满意。只是嫂嫂在家里几乎不说话也不笑。娘曾经嘀咕:“该不是个哑巴吧?”
      嫂嫂并没有因为是新媳妇而享受什么特殊待遇。白天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后和哥哥一样下田下地干活,晚上做饭喂猪,做着大姐以前做的活,一天到晚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我很喜欢嫂嫂,因为她和大姐一样会在山上捡柴火的时候编花环戴在我头上,会在我打猪草没有赶上吃饭的时候偷偷给我留半个窝窝头。
      可娘不满意,只要嫂嫂有一点不顺她意的地方,娘就会呼天喊地的打嫂嫂!
      比如说,煮菜油多放了俩滴!败家玩意啊!打!多吃了个窝窝头!家里这么多男人,你多吃一个,男人就得少吃一个!不心疼男人的娘们,打!
      娘除了自己打,没事就唆使哥哥打嫂嫂:“这娘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没事也要捶她俩顿!她才会知道谁是她的天!”
      哥哥虽然喜欢嫂嫂,但娘的话自然也是听的。为了表示他是嫂嫂的天,他试探的对嫂嫂举起了拳头。
      嫂嫂无家可回,无人为她主持公道,她只能默默的忍受哥哥的殴打。
      我曾经气愤的问娘,嫂嫂那么好,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娘哭的很伤心,气愤的告诉我:“她叔父那个杀千刀的李瘸子,打你大姐,打的可狠了!听说你大姐都被打的没个人样了。不过你大姐也是的,都成家了,还三番五次的想跑出去。她一个妇人能跑到哪里去?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的过日子?”
      听说大姐“嫁”的李家庄,要翻过四座山再走几个时辰的路才到那个地方。自从去了那里,大姐再也没有回来过。当然,我们也从来没有去看过她。
      我想大姐。
      嫂嫂越来越沉默寡言。她整日哈欠连天,疲惫不堪。在娘破口大骂声中,她做事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那一天,娘几乎是指着嫂嫂的鼻子:“光会吃,不会下崽!”
      “一年多了,我要是喂只猪能杀了吃,喂条狗能看家了!喂了你这只不会下蛋的母鸡有何用。”
      嫂嫂放下手中正在洗的衣物扶着腰,一声不吭的回到了屋里,躺在炕上呻吟个不停。
      我跟过来问她怎么了,嫂嫂说她肚子难受的紧。
      我赶紧出来哀求娘不要再骂了。我把衣服洗了,刚晒好。哥哥回来了。
      娘不知道跟哥哥说了什么,哥哥像一只发狂的野狗一样冲进了屋内,我听到拳脚交加的声音,嫂嫂凄惨的求饶声。
      我硬着头皮准备进屋去拦着哥哥。
      娘死扯住我,你不要去,这小骚货不敬娘,娘特意让你哥去教训她!你哥打几下就好了。你一去,你哥火更大,连你一起打!你也知道,你哥下手没有轻重。
      我退缩了。我忘记了我当时是怀着侥幸的心理还是害怕哥哥的拳头。这成了我的第二个恶梦。
      我可怜的嫂嫂被打的小产了,原来她已经怀孕五个月。她的疲惫与不适都是怀孕带来的。
      嫂嫂肚里是个已经成型了的女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