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间隐事》周声声

2、第二章 竹间隐事

　　清晨的校园浸在薄雾里，一片恬静。
　　乳白色的雾气像轻纱般铺在教学楼顶、树梢与跑道上，空气微凉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清香，天地间都被揉得柔软朦胧。
　　太阳一点点从东方升起，起初只是雾层里透出几缕细弱的金线，接着像害羞的少女，半遮半掩露出半张暖红的脸，直到某一瞬间，猛地挣脱云层，金光骤然洒遍整个校园，将雾气慢慢蒸散，留下一地清浅明亮的晨光。
　　我走在人行道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周身被淡淡的暖意包裹。迎面不断有赶早八的学生匆匆逆行，书包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我这张过于惹眼的脸，加上平日里寡淡安静的性子，在学校里早已不算陌生。如今，我更是成了不少学生选修课上的老师。
　　一声声清脆的“老师好”此起彼伏，落在晨光里。
　　我微微点头，抬手轻轻示意，脚下却不自觉加快了步伐——校门口，那个高高壮壮的身影，正踮着脚朝我这边望。
　　“小楠，恭喜你找到亲生父母啦！”
　　徐力大步冲过来，一把将我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勒紧，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慢慢挣开：“还没确定，要先做亲子鉴定。”
　　“我觉得一定是！”他笃定得不行。
　　“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他这兴奋劲儿，倒比我自己寻亲还要浓烈。
　　徐力一路小心翼翼地搀着我，像护着易碎的瓷器。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缝，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偶尔有车缓缓驶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身旁跟着的警察脚步渐渐放慢，脸上平静，心里却热闹得很。我隐约能感觉到他时不时瞟向我们的目光，只是懒得去猜。他大概只当，这是一场普通又温暖的家人团聚。
　　“我又不是做手术，不用这样扶着。” 我试图甩开他的手。
　　“你自己什么身体不清楚？跟林黛玉似的。” 徐力不依不饶。
　　“你少胡说，也不知道是谁打针时，哭得像个小孩。”
　　“你……”
　　徐力的反驳戛然而止。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鉴定中心门口的花坛开着几株淡色月季，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玻璃门反射着明亮的天光，干净得刺眼。就在这时，一对中年夫妻，在警察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过来。
　　男人一身温润的书卷气，眼眸清澈如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只是频频扶正眼镜的小动作，泄露了心底压抑不住的紧张。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发髻齐整，岁月在眼角轻描下几道细纹，却未曾减色半分，反倒沉淀出飘逸旷远的温婉气韵，急促的脚步，藏着翻涌难平的情绪。
　　周围的人声、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
　　他们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几乎同时，穿过人群，望向了我。
　　女人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朝我走近，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瞬间泛起水光。
　　身旁的丈夫及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句承诺：
　　“是我们的，总会再见。”
　　男子抬眼，目光与我轻轻相撞。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只是微微颔首。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克制，还有一种我不敢深究的、近乎宿命般的熟悉。
　　随即，他轻轻扶着心绪难平的妻子，转身走进了鉴定中心。玻璃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视线。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阳光正好，风很轻，周围一切都平静如常。
　　可我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破土，再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