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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何曾愿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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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足以让每一个赶时间的人崩溃,知己也是一样。
到电影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
陆途双手插兜,看着眼前这个快步向他跑来的女人因为运动而涨红的脸和起伏不定的呼吸。
知己不敢抬头看他,一直低头撑着膝盖喘息。
脸在发热,太烫。
她几乎有些想逃,去用冷水洗把脸冷静一下就好。
“跑什么,又不急。”
她抬头。此刻却像是真实地在男人脸上看到了她所惧怕的不耐的神色。
我又不会走。不知道有什么好赶的。
陆途心想,不由皱眉。
“怕你等久了。”
陆途很快就买好电影票回来。
知己没问他要看什么电影,却无意间看到是最近很火的一部关于军人的电影。联想到陆途的性格和职业,他选这部电影倒也正常。
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周围都是搂搂抱抱的情侣,让知己格外感觉不适。甚至开始暗暗后悔为什么要和陆途出来看电影。
平时在家倒也还好,两个人不过是合伙过日子,相处就像工作合作伙伴
。但到了这种特殊的环境下,却显得格格不入,让她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
电影已经开场,陆途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为了不打扰到别人,只好侧过身去凑在她耳边说:“怎么了?是不是没买爆米花不舒服?”
他说话时呼出的微微热气让知己的耳朵一阵阵发麻,这种麻意直至指尖,让她更是难受,不由缩起身子来躲避他。
但同时又轻声嘟囔:才不是爆米花呢……我都几岁了……
陆途哂笑,好像并不接受她的辩解,但却提醒着她:电影开始了,先专心看电影,等会再带你出去吃饭,听话。
听你的大头话。知己的白眼快要翻得冲出天际,别把我还当二十岁出头好哄的小女生啊。
不满的情绪很快在看电影时就被打散。
直至片尾曲播放之时,知己才从震撼之中缓缓回过神来。
她的脖子因为久坐有些僵硬。但她还是勉力侧过头去看陆途。
电影院的灯光已经亮起。
陆途的神色还是始终淡淡的,不像是有什么影响。
但知己知道,也看到了,他的眼中似乎也是有着情绪的。这一次,她看懂了。
知己也终于明白了陆途选这部电影的意义。
军人也好,警察也罢,他们这种职业,从入职的一开始便是把生命托付给了国家和人民。
在最隐秘的角落,他们身陷战火和泥淖咬牙毫无怨言;在最光明的角落,他们却甘愿平庸大隐于市。
哪怕是驰骋沙场,马革裹尸。这也是他们最向往,却绝不惧怕的生命结局。
作为一个医生,知己太明白这种感觉。
因为对她而言也是一样的。
祖国哪日需要时,哪日便是她挺身而出的时候。
他们都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胡杨树,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之中,挡沙供荫,坐看着万里河山,人世如画,却从来不在意被自己拦在树干身后的滚滚黄沙。
正当知己感觉眼眶温热之时,陆途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走吧,去吃点东西。”看到她目光闪烁,眼里有泪,终是不忍她这样。
陆途语气平静,再看不出一点刚才眼底情绪的波动。
——
知己原以为陆途会挑一家西餐厅,就像寻常男女约会一样,总要弄些于平常不一样的西洋玩意衬托出约会的独特性,但他只是挑了一家粤菜餐馆就带着知己去吃了。
店里的人不算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门可罗雀了。
谁让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不属于饭店,而是彻彻底底的宵夜时间了,能有开门的店铺已经很不错了。
陆途坐在知己的对面,垂头看着菜单,良久还是伸手把菜单递给了知己:“还是你来点吧,我不知道粤菜什么好吃。”
知己点头。
想来陆途是考虑到了她的大学是在广州念的,所以特意挑了这家。
但她还是一边看着菜单指着菜向服务员示意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怎么来这里吃饭?”
服务员基于良好的服务素质,只是微笑着摁着手中的点菜机,并未插话。陆途恰好也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场面陷入了沉默。
知己以为陆途可能临时离开去了洗手间,抬起头来时才发现男人不过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她,目光灼灼,神色清淡。
知己被他聚焦的眼神盯得有些脸颊微烫,连忙低头掩饰不再言语。
察觉了她的尴尬,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出神,陆途回答了刚她的问题:点评网上查到的。
噢。知己简单回应,之后不再出声了。匆匆点了份烧腊、虾饺和青菜粥便应付了事。
菜上齐的时候,知己其实还是并不太饿,之前和蒋琴在一起时便已经吃了一些,是想起陆途约了看电影一事,才匆匆从饭点时刻离开,此时还是觉得有点饱。
于是尝了尝几碟菜便放下了筷子,托腮观察着桌对面的人。
陆途之前是没有吃的,想必是一直等着她的,应该是饿了很久。
但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仍然是不紧不慢的,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修长白皙的手指指节分明,此刻轻捏着一支勺羹搅拌着碗里的热粥。手指尾部有明显的厚茧,大约是长期拿枪造成的吧。
“看着我干什么?”陆途没有抬头,却察觉到了知己打量的眼神。
“啊?”知己忙转移视线,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闲着就帮我把粥搅凉。陆途把粥向她推过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指使她。
唉,谁让自己迟到了呢。知己认命接受任务。
吃过饭后离开时已经快要十一点了,但街道上仍然是车水马龙。
陆途先行去地下车库取车,知己没有陪他,而是站在街边等他。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自己这个决定的错误。
大街上很热闹,尤其是成双成对的人,脸上更是浓情蜜意,似乎比闪烁的霓虹灯还要耀眼。
而此时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街头实在是有些可怜。
一阵冷风吹来,知己不由瑟缩,裹紧了衣服,心里想着陆途这一去可真久啊。与其站在街上傻傻地吹着风还不如和他一起去车库呢。
知己骂自己的没出息。
然而,本来早应该返回的人此刻却坐在车里,隔着不远的距离凝视着她。
知己仍然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踢着地上的石块,完全没有抬头,以至于也根本没有发现陆途的存在。
孩子气的举动,一点都不像她在医院时雷厉风行的表现。
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其实知己很好认。
虽然今天她穿着平跟鞋,但她比寻常女孩都高了些,此刻也并不觉得淹没在人潮之中了。
冬末春初的季节里,街头上的人还是穿着各种的深色大衣,唯有她,一抹亮色,从人群中凸显了出来,钻进了陆途的视线。
知己很少穿白色的衣服,陆途曾猜测过,或许是她成天在医院见过的白色太多,让她有些厌恶。而她又向来不喜整日穿着暗色系衣服,反而是更偏爱暖色。
酒红色的斗篷大衣旁坠着两个白色的毛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包裹在了红色毛绒团子之中,分外可爱显眼。
陆途发现,这似乎还是三年前他们双方父母见面时知己穿的那件衣服——被她妈评价看上去很活泼很喜庆的那件。
他的太太,也不知道说是节约还是懒好了,三年来竟然也没把这件衣服淘汰。
普通女孩不是去年穿过的衣服今年就不再乐意穿了么?陆途暗自失笑,脚下却轻踩油门缓缓发动。
下次再陪她买一件吧。差不多款式就好,反正这么可爱。
陆途笑着决定了下一次约会的内容。
知己好容易才见视线里一台熟悉的,等待已久的车慢慢靠近。还没等车里的人摇下车窗开口让她上来,她就拉开了车门直接上了车。
冒失得一点都不担心上错了车。
开门瞬间,车外的寒风便一股脑的涌了进来。
进来的女孩也是带着逼人的寒气的,模样也是显而易见地被冻坏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应该答应她,应该带她去停车场的。陆途不着痕迹地将空调温度调高,看到她终于不露出瑟缩的模样时才放下心来。
刚从冷风中回过神来的知己这时才想起了抱怨:“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了很久了。”说完才发现自己语气中有着不合时宜的抱怨和娇嗔。
这似乎,有些超越了他们关系的范畴了吧……
她很是后悔,却不敢直接转头过去观看陆途的脸色,只好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偷偷观察。
“你也让我等了很久。”陆途淡淡抛下一句话,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知己内心却是后悔不已——果然不应该说这句话的,被怼回来了吧……
“路上有些堵,让你久等了。”
正当知己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之时,陆途却补上这样一句话,似是回应她之前的问题。
知己讷讷地噢了一声便专心看着窗外不再言语。
显而易见拙劣的谎言。陆途叹气,望着车虽多却畅行无阻的道路。不过幸好,知己也并没有多想。
直到车缓缓开进小区,在楼下停稳时,陆途才说了第三句话打破了他们之间从上车起就莫名其妙维持的沉默。
“我明天要出差了,去外地办案,可能半个月的时间吧。”
他握着方向盘,熄了火以后车上的小灯照得他的脸异常温柔,让知己恍惚间有错觉,好像以为他们真的就是一对结婚三年的夫妻,即将出行的丈夫温柔地交代着太太自己的行程。
知己原本想要叮嘱他注意安全,没想到到嘴边的话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其实你不用跟我报备的啊。
说完她又马上后悔了。
今晚上车后说的两句话,没一句经过了脑子的!知己恨死自己了。
陆途果然沉默了很久,斜眼半是嘲讽半是用她读不懂的情绪看了她一眼后,便径直推开了车门,摔门离开。
摔门在车厢里回荡声音很大,知己被吓了一跳以后,也匆匆下了车。
夜幕里,陆途已经走远了,在夜中的背影显得格外的冷峻。
喂。你没锁车啊。知己朝着那边的方向喊。
话音未落,身后的车却是“滴”了一声锁紧了。似乎在揭示着他并没有忘记,不需要她提醒。
所以……他这是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