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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某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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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时,知己接到了陆途母亲的电话。
当时她刚下完一台手术,整个人似乎都要散架一般疲惫。
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在昏暗的室内一亮一灭让她更加心力交瘁,而当她看清楚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时只能更加深深叹了一口气。
“喂,妈。”知己合着眼,伏在桌上休息,声音无力。
“知己吗?我是妈。你能不能联系上陆途啊?”电话那边的妇女听出了她的疲倦,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打搅了她的安宁。
知己皱眉:“陆途吗?没有……我今天值班,他可能也在值班吧。”心中不禁腹诽她的丈夫忙起工作来不仅连她这个形式上的妻子都忘了,甚至连自己的妈妈都无心敷衍。
陆途妈也叹了一口气:“唉,这孩子……”她顿了顿,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补充道:“不如你们明天回家吃饭吧。前几天看你们忙都没好意思打电话给你们,怕吵到你们工作和休息。就明天,明天回家,妈给你们做好吃的,补一补犒劳一下你们行吧。”
知己听她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语气坚定,不太好拒绝,只得应下,又心想不知怎么样才能联系上陆途,通知他明天要回家的事。
真是一件麻烦的事。
陆途和知己结婚的真实原因的确是瞒着双方父母的。
知己本是一个不婚主义者,没有什么人生挫折,也不存在什么感情障碍,只是单纯地把生活中的其他事看得比婚姻更加重要。
比如事业,比如理想。
在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不婚的念头藏好,极怕伤害到对她抱有极大殷切希望的父母。
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父母虽然什么也没说,她却开始怕了——外面的流言蜚语那么多,她是可以忍受可以承担一个“不孝”的罪名,但她不愿意父母承受着他人怪异甚至嘲笑的眼神。于是她决定结婚。
陆途的情况更是简单了。
母亲催得紧,自己警察的工作又太忙,连自己的生活起居都无暇顾及的二十七岁大男人不得不分神处理这头疼的事。
结婚?爱人?
不是没有想过这些美好的可能。
大概是某日忽然发现有一个彼此相爱的对象,他们相知相爱相守,最终迈入婚姻殿堂,做一对幸福的婚姻守墓人。
但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二十七岁那年他执行任务时出了事故,与嫌犯搏斗时被失去理智的嫌犯用枪打穿了大腿,刚好击中了动脉,而他差点就这样因公牺牲了。
那时,陆途才开始考虑婚姻的可靠性。
要他愿意疼一辈子、宠一辈子、爱一辈子、守一辈子的人忍受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长期活在即将失去丈夫的惴惴不安之中。
甚至、甚至更惨一些,中年丧夫,成为一个他人评头论足的寡妇,独自抚养他们的孩子长大,陆途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但他同样也没办法辜负母亲的期望。
早年丧父的母亲实在过得太苦,他不愿意让自己的感情生活还成为她操心的对象。
于是索性相亲结婚。
与知己的结婚是他想过的最好结局。
找一个与他相同目的的人,相敬如宾,彼此尊重,互不干涉对方的工作、生活。
在必要时候他们是伴侣,是处理人际关系的搭档,是偶尔一同吃饭的饭友,但平日里,他们终究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独立个体。
这样,真的很好。
不须牵挂,不须担忧,也不会有失去的痛苦。
——
知己联系上陆途已经是晚上。
下班以后,知己躺在沙发上默默闭目养神,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她一下一下敲着手机屏幕,这才想起来:她忘了打电话给陆途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想着必须要通知到他,也就顾不得会打扰到陆途的事实了。
但无论她打几次,却总是得到系统女声机械的关机提示。
大概是睡了吧,知己叹气,明天大概要让陆途妈失望了。
幸运的是,最后一次,她仅仅是习惯了,顺手按了一下他的号码,没想到竟然通了。
她有些诧异,来不及说话,电话那头就已经传来了陆途的声音。
周围有些嘈杂,满满都是呼啸的风声,他的声音却听上去有些倦。
“知己?”他也有些惊讶,“有事吗?刚抓获一个过年期间作案的盗窃团伙,一直关机进行抓捕行动,刚才开机。”他还是解释了原因,回过头去伸手向同事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但眉头还是拧着的。
“打扰到你了,”知己清清嗓子,又想到电话那头的人现在一定是忙得几夜没睡,毕竟初一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回家,知己不由得声音也轻柔了起来,“你妈今天打电话给我,让我们明天回家吃饭。”
“明天?”陆途的声调有些提高,知己几乎可以看见他皱起的双眉和有些抗拒的神色,“明天……”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知己便接上了话:“别拒绝她老人家了。你一年忙到头,也少有回家吃过饭。”
陆途想想结婚后两三年确实是比往日单身时更加忙碌了,也不知是为了逃避知己,还是为了躲避家庭的念叨,竟不自觉的忽略冷落了父母这么久,也只好微微叹气答应了。
“那我们明天分头过去吧。”
“不用,”陆途忽然开口,“我今晚回家。”
想了想又补充:“很晚了,你别等了。”
今晚回家?
那就是,他们自初一中午那场最终几乎冷场的谈话后终于要单独相处了?
霎时间,知己的脑海中有些空白,恍恍惚惚间都听不清电话那头陆途的说话了,只听见周围似乎有他的同事揶揄道:“怎么?陆队今晚终于忍不住回家陪老婆啦!放心,局里有我们,你就安心回家过个好年吧。”
同事终究是无视了他要他们闭嘴的指令,忍不住开口调笑了。
——
自陆途说要回来已经三个小时,知己一直在等着,倒也没把他的嘱咐当真。
原本是想着自己夜班下班也会经常吵到陆途的补觉,于是不得不出于礼貌等着他回家,没想到一等就是一整夜。
最初她还只是简单洗着碗,双眼顺便不时向玄关瞥去,盼着能看到陆途的身影或者是听到钥匙的开门声。
到后来家务都做完后,知己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等了一个小时后实在熬不过去了,便草草靠着床头阖眼休息。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竟然有一些许的莫名期盼。
这样的睡眠极浅,一晚知己醒来五六次,不是被厨房水龙头水声吵醒便是忽然被客厅滴滴答答走着的时钟惊醒。
就这样反反复复被折磨了好几次几次,身边的位置缺仍是空荡荡的,触摸到甚至有刺骨的凉意。
知己突然有一种从身体深处升腾起的疲倦:无论他们怎么样约定二人是独立的,但婚姻和生活终究把他们连接成了最紧密的结合体,像两人三足,他抬起一只脚,她也不得不跟上一只脚,不然就会摔。知己不得反抗,也没法反抗。
就如同现在一样,她必须等,她别无方法。
知己很想控制住自己不去打扰或是干涉陆途,却又是实在担心陆途出了什么意外,于是只好下定了决心发短信给他。
迷迷糊糊之间,她大脑不受控制地敲下几个字:还不回来吗?
反应过来时却是大惊失色般全部删除了,信息中的质问语气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妥,何况将收到的陆途。
出什么事了吗?
不好,语气仿佛是期盼着他真出些什么意外。删除。
是不是在忙?
不好,凌晨时分就为了问问他是不是忙得忘了回家,实在太卑微。删除。
短信编辑界面的光标进进退退最终界面竟然又空无一物。
知己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迅速敲下两个字便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知己听见模模糊糊间有闹铃的声响才缓缓睁开双眼。
因刚睡醒的缘故,眼前一片模糊。她揉揉睡得蓬松的头发,向客厅看去。家里仍一如既往空荡荡,陆途到底没有回来。
知己忽然间有些不明所以的气恼。
她打开手机,短信界面仍只有自己的一句“在哪”的询问,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这个人,明明说好了要回家,却一声不吭让自己生生等了一晚。
明明知道今天要回他家,到现在却仍然没有音讯。
短信也不回,罪加一等。知己暗自给陆途不说明理由夜不归宿的行为判刑。
不是一个好的伙伴。知己嘟囔着,有些抱怨。伙伴自然指的是他们之间契约般约定的生活伙伴关系。
因为早已经和陆途妈约好了今天去吃饭,知己不得不撑着仍然困倦疲乏的身子起床,虽然不确定陆途会不会去,但自己终归是要去的。
知己单手撑着盥洗室的洗脸池,一手拿着牙刷,电动牙刷在狭小的空间内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她望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忽然升起一股对陆途的怨气——这个人,明知道今天要回家,却还是丢下自己一个人去应付他妈。真是不知道等会要怎么和他妈解释他的缺席。
知己向镜子里的自己龇牙咧嘴扯出了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做完表情又实在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不得不失笑。
一个人的生活,好像让她笑得都更加自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