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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都是为你好 把两个胎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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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两个胎盘吃进肚的方红梅果然没有让林母的辛苦白费,脸色红润了不少,胸也挺立了起来,虽然那孩子还是寡瘦的模样,好歹吃得酣畅睡得踏实了。省下了买奶粉的钱,方红梅便觉得那钱是自己另外赚的或是外面捡的一样,有种得了意外之财的惊喜。
烫个翻卷的波浪头?做条摇摆的花裙子?买双噔噔噔一路响的高跟鞋?这些要集于一身,方红梅光是想想都觉得很美。当然一步到位凑个一身齐没那财力,思虑再三还是先扯块布来做身裙子吧,一定要红色的,大裙摆,双手一提扯出半个红月亮来,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买双皮鞋,脚在地上一转,圈出一朵花来,光是想想也很美。方红梅脸上荡出一波笑,喜悦的波浪把点点雀斑卷了起来。
这天正是赶场日,方红梅将按捺不住的意外之财揣在兜里跟在院子里哄孩子的林母吱了一声便上街。
尽管才9点过一刻街上已是热闹一片,夏天的集市贸易进行得早,也散得早。方红梅刚走到场口,一位老妇人便叫住了她,她望着老妇人道:“你喊我?”
这老妇人正是为林家两个儿媳妇接生的陈大妈,在场口上卖扫把,没人光顾时那双抱出婴孩的手正揪着一根细竹篾条绕过来缠过去,她忙着手中的活 ,口中说道:“我不喊你喊哪个,古云香的小儿媳妇嘛,眼力才差,你二嫂生孩子还是我接的生哩。”
方红梅看着那双在竹篾间上下抽动的手,想着林勇那细皮嫩肉,仿佛那篾条在陈大妈的手上也要割伤孩子的皮肉似的,身上的汗毛一下子立起来,脸上却挤出一丝笑来:“大大有事?”
“远看着像你,走得这么急的,正问你有啥事?”
“没事,逛逛,扯点布打衣裳。”
“是该给你妈做件衣裳,你生了孩子后她可没少费神。”
方红梅那一丝笑凝固在那儿不急散去:“是啊,大大说得对,我就是要去扯布给她打件衣裳,你忙,我先走了。”
方红梅说完便摆脱似的朝正街走去,与这些老妇人她可搅和不到一堆,她也不往供销社去,那些老店铺卖的都是些老旧货物。
她早就看好了,邮局的边上新开了一家裁缝店的,那家的布款式多,色彩新奇,老板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得那叫一个时尚,简直是活生生的广告模特。这老板今天恰巧把方红梅刚才所想的云集一身,波浪头,红裙子,黑高跟。
方红梅走上前,并不看墙上一挂挂布,直往女人身上瞅,暗红的裙子,上面布满了不规律排列的黑色小十字架,两种色彩揉和在一处,耀眼而不招摇,相得益彰。女人只微微笑了一下,一副自己挑的模样。方红梅移开对她注视的目光,佯装去看别的布,一扫而过,最后还是落在了老板的身上。她依然微笑着,一副等你开口的模样。
管她了,承认她漂亮又如何。
“你这裙子好漂亮,有这布么?”
“没有。”
方红梅的眉头垮下来,老板看见了:“不过你愿意等几天的话,我可以去进货。”
“那好,有货我一定来买。”
“这种面料一般人不愿意尝试,所以我没压货,毕竟像你这样的人不多。大概五天吧。”
说定了布料方红梅才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地直视着那身裙子,研究起来,打量完正面女人还转了一圈把后背呈现到方红梅的眼前,头顶上的一缕头发用裙子的相同布料绑了一个蝴蝶结上下呼应。裙摆不够大,短袖显得过于死板而且她的手臂粗了一点正好暴露无遗,方红梅甚至注意到她脚上的鞋子蹭掉了一小块芝麻大小的皮。方红梅要将裙摆做得再大点,短袖改成中袖,配上新皮鞋,想着又是美美的。
方红梅最终选了一块米色底黑色细格的布料。走回场口时,陈大妈又叫住了她:“布扯好了。”
方红梅抖动了一下手:“这不是。”
陈大妈看了一眼那叠布,又盯着方红梅瞅起来:“那东西吃了果然见效,你现在喂着娃娃,气色比以前还要好。古云香没白费心思。”
方红梅听出了她话里蕴藏着的内容,问道:“我吃了啥?花生核桃,党参肉丸子?”
陈大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啥肉丸子,衣胞倒是包的肉丸子,活生生的大肉丸子。”
“你说我吃了衣胞?”
“两个!”
方红梅的胃像长了耳朵一样听了进去,马上不舒服起来。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陈大妈撇了下嘴,有什么可保密的,找衣胞吃的又不是啥不得了的事。
方红梅可不这样想,怪不得林子华他妈要亲自出马给她弄下奶的吃,原来里面大有文章。吃下去的是哪个女人身体里滑出来的,包着哪个孩子,是如何拿回来,如何处理,那两大块腥臊的透着血的东西,就一口一口进了她的嘴。越想方红梅越不是滋味,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终于蹲在路边吐起来,似乎要将吃下去的两个东西一骨脑都彻底吐出来。
林母在屋檐下逗弄林勇,见方红梅蔫蔫地进院来,也不去瞧儿子,将一叠布甩在堂屋桌上便进了房间。
赶场还把小姐脾气赶出来了,也不来喂喂狗崽子。林母把孙儿抱起,进了房间。
方红梅端着一个大搪瓷杯子使劲地往嘴里灌水,不像是喝水倒像是灌肠。
“上个街就能干成这样!快来喂下我孙儿,这一晌午一口奶还没吃成。”说完把孩子往方红梅怀里一塞。
方红梅坐在床沿上,下意识地撩起衣角喂起奶来,不疾不徐道:“幺娘,以后我们吃啥的问题你老人家就不要操心了。”
还没跨出门的林母转过身来,瞪着方红梅:“你说啥?”
“我说不要再弄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吃。”方红梅淡淡地说。
“我看你才莫名其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那么忙活地为了哪个?”
“那也不能啥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锅里扔。”
“原来还当不得狗,狗吃了东西还看家护院还得冲人摇尾巴示好。你倒厉害,吃饱了就
咬……”
“哎呀两位妈妈这是又咋了,院子里就听到你们又在对唱了。”林子华一只脚才迈进堂屋,声音就抢先进了房间。
林母及时地刹住了话,先前还一直平静的方红梅见了林子华就像迷路的孩子找到家一样,感情瞬间就饱满得不行,鼻子一红,眼眶就兜不住泪珠,滚下来。
“哎哟,你是嫌勇娃子吃不饱给他添点料哇……”林子华拭去滴在林勇脸上的泪水。
“嗬,你还委屈了。”
“幺娘,又为啥事嘛?”
“啥事,你问你婆娘去,一回来就阴阳怪气的,我给她弄了吃的,还讨不了好。”
不等林子华开口,方红梅接过话来:“你问她,给我吃的是啥?”
林子华又转过眼来:“吃的是啥?”
“紫河车。”林母脱口而出,这洋盘名字终于又想起来了。
方红梅见林子华一脸茫然的样,气呼呼地:“就是胎盘,衣胞,说得那么好听。”
林子华舒了一口气:“哎我以为是啥哩,吃这玩意的你又不是第一个。”
“就是,效果是看得见的噻,不感激我就算了,还有脸闹。”
“你们不恶心你们吃嘛,晓得是哪个身体里面的东西就敢随便吃,有病没病的都吃下去了,这是好事么?万一是个有传染病的喃,我吃了,再染上娃娃,我该感激哪个?!”
林母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我找陈大妈时说了的,要健康人的信得过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林子华笑着帮忙圆场:“就是,放心嘛,都是熟人熟事的。你看现在奶水也比以前好了,钱也省了,最主要你身体也强了,幺娘操这心,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好。”
方红梅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你看我母亲,拉下脸求人要东西,亲自给你煮出来,那两个媳妇是享不了这待遇的。之所以不说,也是为你好。方红梅抱起林勇,交到林母的怀里:“幺娘,以后不要再弄这东西了。我刚才扯了块布,给你打件衣裳”
“嗨,我有衣裳,何必破费那个钱。”林母还是抱着孙儿笑吟吟地走了。
林母穿上新衣是给孙女佳晨报名的这天。她对于将孙女这么早送去幼儿园是反对的,村里与佳晨一般大,甚至大一些的男孩子在家耍着的也多,一个女孩子干嘛那么早就进学校,何况一学期还得交二十多块钱的学费。然而拗不过子聪的坚持,林母只得吃了早饭换了身衣裳便拉着孙女向学校去。
没走出十米远,便遇见在路边上端着碗正往嘴里扒食的孔大妈。
“你家桌子少了一条腿还是板凳上有钉子啊?”
孔大妈仰起脖子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米汤倒入口中,放下碗,抹了一下嘴角才笑出来:“老妖精穿件这么妖艳的衣裳,是要去看家屋?”
“给你看家屋。”林母低下头理了理衣襟,似乎在等着别人评论这新衣,然而没等到孔大妈开口,她自己又接下了:“衣裳如何?我总觉得这颜色,款式,不太适合我。”
“好看,洋盘!你们说是不是啊?”孔大妈冲不远处凑在一堆吃饭的大妈们吼道。
“好看,那衣领,洋盘得很。”
“这颜色衬得人皮肤好。”
“多合身啊不大不小显得古嫂子腰身都苗条了,哈哈。”
“是你家红梅打的么,你家不是有台缝纫机哇?”
林母又扯了扯小西服领:“当然是她打的了,难道我还跑外面请人花钱?”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布也是她扯的。”
“该你洋。一个贤惠,一个能干,一个手巧,哎呀古云香福气好哦!”
林母扫了一圈这群女人,清一色洗得泛白的蓝布衣裳,自己的这件米色格子的确显得别具一格。
大家都在夸着古云香的衣服,古云香的媳妇,古云香的福气,全然忘记了林佳晨的存在,就连林母也跟随着别人的夸耀半推半就的包揽下来,夸耀太重,林母连脚步也迈不开。
夸耀是让一阵追赶终止的。一个人影箭一样从女人堆后面射了出来,扎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返过身来望着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老妇人。人们扭过头只见老妇人一手拄着拐掍,一手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颤颤巍巍似踱似奔过来,口里不停地骂着:“死娃子,不读书你要干啥,你挑得动桶还是扛得起犁啊,死娃子。”
那被骂作死娃子的男孩子却不还口,也不动弹,就直愣愣地盯着老妇人。
“刘嫂子,这是咋了?”林母开口问。
老妇人叹口气道:“哎,这死娃子不去报名,说不读书了。你说十来岁的娃,不读书他能在家干个啥?挖不动挑不动的,跑倒是跑得风一样快。”说完便又冲她孙儿踱去,那孩子见老妇人的拐棍马上要落在自己身上了,才又撒开腿跑。
老妇人的声音先追了出去:“死娃子,你今天就给我跑嘛,晓得我撵不上你,等你老汉回来了有你好看。”声音追出去老远,那双八字小脚才迈出去两米,孩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见此情景的人们都笑了起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用那三寸金莲的小脚去追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这不是龟兔赛跑嘛。林母望着老妇人一晃一摇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要给她裹脚的情形,多亏了她那个同样是小脚的大嫂子的劝说与自己百般的抵抗母亲才作罢,要是当初从了母亲,自己现在恐怕也只有成天窝在家里了。
老妇人是大林湾仅存的唯一的小脚女人,平日里就在自家院子里刷刷洗洗,很少出来,所以林佳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看着刚才那老婆婆怪异的走路姿势和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双脚,她终于忍不住问林母:“婆婆,为啥那个老婆婆脚那么小,走路那么奇怪?”
“哎,你不懂,旧社会的女人都这样,遭罪啊。”林母重新牵起孙女的手,“还是新社会好,走,报名去。”
“报名?你家佳晨这么小要读书了?”孔大妈问。
“是啊,她老汉儿说早点送进去。”
“嗬,这么小,一学期得二十多块钱哩,我家的等到六岁再上个学前班就是。”
“他老汉儿送得进就交得起学费,我不操这心。多读点书也好,免得像我们一样当个睁眼瞎。”
一个妇人问林佳晨:“佳晨,你婆要送你进学校,你咋不跑?刚才那个哥哥都不去。”
林佳晨摇了一下脑袋:“爸爸说进了学校可以读书认字。”
这下子妇人们又夸起林佳晨,林母好歹又受用了一场。
“老妖精,你去报名,你知道人家名字咋个写不?”
林母横了一眼孔大妈:“我不会,难道人家老师也不会。这么多佳字辈的后生,老师还会写错?她是早上生的,晨就是早晨的晨,我不会写,难道不会说?”
“能干,能干,难不倒你,哈哈。”
林母又横了一眼孔大妈,对众人笑了笑,带上孙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