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离家 1980年 ...

  •   1980年,初秋。

      三伏已过,天气依然炎热无比。

      为了不与最厉害的那阵骄阳面对面,张海青决定不等太阳睁眼就走。

      “大姐,这天才刚麻麻亮的,你咋就起来啦?”与张海青同睡一张床的张海燕揉了揉眼睛。

      “嘘——”张海青示意她轻些声,“玉珍姐今天过生,我要去她家一趟。”

      “我也要去。”张海燕连忙翻身坐了起来。

      “你不准去,你去有屁事,你和她处得又不好。”

      “不好也不坏啊,她难道不让我进她屋。”

      “以后带你去,姐去是真的有事情。”

      张海青摸着黑三两下穿好了衣裳,轻手轻脚地扳开房间门穿过堂屋走出去。

      “站到!”干脆利落的一声吼吓了她一跳,转过头来,发现老头坐在堂屋门坎底下的石板上。

      “爸,这大清早的,你不睡觉坐这干啥?”

      老头不理会女儿讨好的笑:“你这大清早的不是也没睡觉嘛。你又想干啥?”

      “我想干啥你不知道么?少装了。”

      老头不理会她,站起身来掏出兜里的叶子烟让双手裹着去:“要去也行,把后面那块菜地的草扯了再走。”

      “就差这一天?”张海青明白老头子又要找她不快了,“今天不扯那草能长成山?”

      “嗯,对!”

      老头没有与她女儿争执的打算,走到院坝角落的狗窝边,伸出一只脚,那脚上的鞋子大趾处磨得发白欲穿,似乎正想窜出来代替主人争执一番,脚在大黄狗的身上轻轻地擦了两下,那意思是嘿,伙计,起来了。大黄有自己的名字,老头子可不像别的人家叫自己的狗小白小黑,他给大黄取了个挺洋气的人名:黄花儿。

      黄花,还大闺女咧!村里的人嘲笑他。

      闺女,它比闺女都亲!成天跟着老头子的,不是闺女,是黄花儿。可不是亲。

      黄花儿爬了起来,伸展了一下四肢,抖了抖身子,告诉它的主人它已恢复精神随时待命。

      老头一边划着洋火点叶子烟,一边往院子外走,黄花儿摇着尾巴尾随其后。老头刚要跨出院门,又突然停住了,转回身。

      他盯着从灶屋走出来的海青妈:“你提着筐子要干啥,我有让你扯草?”

      闻言,张海青抓过母亲手中的筐子,三步并作两步从老头身边挤出院门。

      张海青在菜地里攻城拔寨般抓扯着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青草,当筐子填满时,天才大亮。她将满筐的草甩在兔子圈外,还没来得及洗洗手,老头子和狗又摇了回来。

      “一个夏天落了几场大雨,整得茅司都满了,你去挑几担水把扯了草的菜地淋一淋。”

      “等我回来再挑。”

      “你给我走一个试试!”老头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声音一提高,整个人仿佛也站在了新的高度,不容人轻视,就连黄花儿也附和着汪了两声,那意思是,不准走。

      海青妈与两个妹妹纷纷从灶屋伸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再不走太阳要出来了。”

      “枉自活了二十多年,连天都不会看,乌云拦东还有个球太阳。就算出太阳又咋了,就不用干活了?不用下地了?你以为你是千金大小姐,还得避着光,怕太阳晒,瞧你那张脸,就是整天躲在月亮下也白不了。”

      老头把烟杆在那只泛白到快长眼的布鞋上敲了敲。

      “我还是你女儿不,是你女儿不?天下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老汉吗?”张海青也吼了起来,“二妹就白,三妹就白,出工出得有我多?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天天在外面背太阳过山。你白!”

      “老二会做衣服会做鞋,老三会做菜,你会吗?你就会担屎桶,你本来也可以不用做这些男人活,是你自找的,不听话的货。”

      老汉说完使劲地叭了叭烟嘴,像要把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也吸进嘴里,不解恨地又吐出来,一堆堆烟乱滚着。

      “海燕,再给你老汉做双新鞋,这鞋要长眼睛啦。”

      张海燕在灶屋哦了一声。

      张海青不再说什么,怒气冲冲地奔出院子。

      “好狗不挡路。”

      张海青一脚踢向站在院门口的黄花儿,换来一阵汪汪汪的大叫,意思是,你也就敢欺负我了。

      海青三五几下舀满了一担粪水,将粪勺子用力扔在坑边,绳索勾子往木桶上一挂,扁挑子放上肩,深吸一口气便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没走出几米又停了下来,轻轻放下桶,将扁挑撂在地上。

      粪坑边的一排木槿花吸饱了营养,碧绿的叶子将枝杆里三层外三层地遮挡个严严实实,越发衬托着粉里透紫的花朵吐得娇艳。

      张海青伸出手去,使劲一拽,拉下一枝,再一拽又扯下一枝,拽了好大一把花枝来,顾不得花的娇艳,两手一挽,套出一个圈,丢在左边的粪桶里。再拽扯一把枝,又套出一个圈,丢在右边的粪桶里。

      张海青踩着碎步奔向菜地,一左一右的粪桶让鲜花圈压着,愣是没好意思抛出半点粪水星子。
      她将桶小心地平放在菜地边,撂下扁挑直起腰,便看见他老汉眼中的红人,同村的丁二狗过这条路上来。

      张海青背过身,装没看见。

      “海南,这么勤快啊,一大早的就淋菜。”丁二狗可不管她是不是面朝他,反正背过身他也认得出海青就行了。

      “背你妈的时,老子叫海青。”海青将一瓢粪水泼向一颗莴笋。

      “我妈早死了,我可不是背时。”丁二狗站在菜地边上,笑眯眯地盯着张海青。

      “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老子莫得功夫陪你磨牙。”张海青又使劲地泼出一瓢粪水。

      “你看你,咋火气这么大,莴笋惹你了,泼得到处都是,这么好看的木槿花也惹你了,别人用草把子,你就糟蹋鲜花。来,我来帮你。”

      丁二狗伸出手去,要张海青手中的瓢。

      张海青望着丁二狗的手向她抻来,那是只红红的又泛着白似乎还沾着血丝的手臂,距离手腕的位置那个陈年牙印还清晰可见。

      她慌忙将瓢放到地上。

      丁二狗无声地笑了笑,那笑是,你嫌弃我的手,又不会传染给你,瞧你那小样。

      他抓过瓢,麻利地舀上粪水,干脆利落地淋到莴笋的茎下。

      “你真的想帮我淋菜么?”

      “我不是正在做嘛”

      “那行,你要帮就帮到底,给我全淋了。”

      “莫问题,全淋了。”

      想干就让你干去吧。

      张海青跨出菜地,在边上的沟里用清水洗了洗手,抬起衣袖闻了闻,还好没嗅到一丝异味,被露水打湿的裤脚也不太碍事,便径直朝村外走去。

      张海青先拐到邻村一个面条加工坊,找熟人赊了两斤面,答应过两天拿麦子来粜。面坊管事的认得这个隔壁村的老姑娘,看她要细面,便问她:“你家要玩格了”

      张海青笑着回答他:“哪里敢玩格,我走亲戚。”

      提着两斤面的张海青大步流星起来,脱离了老头子的视线一切都显得美好。

      凉风习习。
      谷穗飘摇。
      蝶儿飞。
      鸟儿叫。

      就连人家院子里的狗崽子也不像黄花儿那么讨厌,跳得欢快无比。

      走了这好一阵,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张海青四下瞅了瞅希望可以找到点可以裹腹的东西。
      坡上有一大片红苕地,虽说现在还不是挖红苕的季节,但好歹也长了根吧,扯两窝下来混个不饿还是可行的。

      但是红苕是别个生产队的,这不是成偷了?

      算了,逮到也不好看,说不定没吃到红苕自己手上的两斤面也没了。

      她又埋下头去坡上爬满的野地瓜藤下翻了翻,除了滑叽叽烂糟糟的地木耳外一个野地瓜的影子也没见到,倒是满坡的鱼鳅串长得茂盛,密密麻麻的叶子上顶着一朵朵昂首挺胸的花。

      长得这么好,我又不能把你生吃了。
      张海青失望地溜下坡。

      又走了一阵,翻过两个垭口,一片扳了包谷的地里耸立着一排排苞谷杆。

      张海青跳进苞谷地,拿眼扫了一下,寻出两根杆子,上前一抬脚,一跺下,那杆子齐根地断了。
      两根甜子杆下肚虽然填不了啥肚皮,好歹驱赶了一阵饥饿感,只是张海青付出的代价是嘴角开始隐隐作痛,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

      啐——
      吐出的口水中夹着一丝血迹。

      顺着坡溜下来是一座小桥,桥下流水哗哗,张海青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小半天的居然连洗漱也没有过。

      翻下桥。
      寻到一处水浅的地方,捧了水往脸上抹了抹,甩了甩手又解散凌乱的辫子,用那双粗实的大手在头顶抓了几下,分成两半,便重新飞快地编了起来。

      张海青的辫子可粗了,甩起来就像两条马尾巴;张海青的头发可黑了,虱子虫子爬上去也会迷路的。

      张海青用手窝着捧起一捧水,埋头喝了,在嘴里咕嘟了一阵,喷在河里,把鱼也吓跑了。

      过了桥便是一马平川,半个小时不到张海青便走完了剩下的几里路。在乡上供销社里,她花了平时积攒下来的二角五分钱买了一大包水果糖,剥了一个桔子味的放进口里,又捡了几个揣进裤兜,甜滋滋地往玉珍家走去。

      玉珍婆家海青只在她结婚的时候作为姑娘送亲的好友来过一回,依稀记得过了公社就拐弯过一个堰塘拉通一条道直走到头的那个村便是。

      走出一里多地来张海青却没瞧见周围哪有堰塘来,正一边努力地回忆一边搜寻路过的村民来问问时,便看到几十米外正朝自己这边走来一队扛着锄头铁锹的男人们。

      张海青退到路的一边,等他们过来。
      也许是刚经历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劳作,这一队的男人们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都淌着大汗,远远地便能闻到空气中充满着汗味。

      丁二狗的身上也散发着这种汗味,但张海青觉得还是有区别的,丁二狗的味儿就像鱼塘的淤泥散发出来的,不仅臭还有股腥腻,而这阵汗味,那是充满着生命力的,旺盛的,芬芳的泥土味儿。

      男人们一个个陆续从海青身边走过,他们都将衣服搭在肩上或甩在手上,只有走在最后的一个男子依然穿戴整齐。

      看着整齐的男子扛着锄头就要从自己边上走过,张海青冲他挤出一个笑来。

      “请问一下刘家坝咋走?”

      男子意识到这个黑黑的女子是在问自己后,停了下来,把锄头棍子调整了一下方向,指着远处的一个村庄说:“那就是刘家坝子,你顺着这条路右拐上去,那儿有一个堰塘,边上的路直接走。”

      “哦,拐错了,我是记得要过一个堰塘的。谢谢了。”

      张海青又绽出一个更大的笑,男子轻微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那队男人中有人大声地吹了下口哨,出现了一阵轰笑,张海青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声传来,她虽然不会唱,但从广播里早已听得耳熟。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