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宇宙》老疙瘩

21、玛丽之死 航速已经降

　　航速已经降到了最低，像牛车一般慢慢向前漂移。不久，雷达显示，战舰即将飞出流星群，致远刚刚松了口气，忽听“啪”地一声，一颗核桃大的铁质陨石击穿船壳，射入导航仪内，导航仪立即瘫痪了。
　　空气急剧外泄的锐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痛，舱内气压急剧下降，不到10 秒钟，温度便降到了零下37度，控制台和舱壁仪表顷刻间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致远猝不及防，被气流卷到空中飞向破孔。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懵了，惊叫一声，张牙舞爪，似乎想抓住救命的稻草，又好像要用手掌去堵破孔，手忙脚乱。
　　“不可以！”
　　玛丽大叫一声，飞跃而起，一把抓住他的脚脖向后一甩，自己借力纵起向前扑，扑到破孔前急转身用肩胛堵破孔。
　　“噗”地一声，强大的压力将她紧紧地压在舱壁上动弹不得。
　　在气压和温度下降的同时，应急系统自动开启，破孔一堵住，温度和气压迅速回升，浓霜化为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玛丽！”他惊叫着扑到玛丽面前，伸手便拉。
　　“走开！”玛丽拨开他的手，急促地说：“我吃不消了，快去维修舱拿一块补漏板来……”
　　“什么补漏板？”致远惑然，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故，一时搞不清什么是补漏板。
　　“就是和飞船外壳质地相同的金属板块，快呀……”
　　致远恍然大悟，飞快地取来了补漏板。
　　“站远些！”玛丽一把夺过金属板，贴在自己的右肩窝，右臂吃力地弯曲，右掌一寸一寸地接近金属板，终于按住了它。
　　她腾出左掌，闪电般从右肩头向下一划，指尖吐出炽烈的光弧，“嗤嗤”几声，右肩被齐茬茬地切割下来。左掌一翻，按住了残肢，掌心与残肢之间，迸射出蓝色的弧光。
　　金属板很快白热化，青烟袅袅，“吱吱”作响，残肢在高温下渐渐熔化，从金属板后挤压而出，舱内充满了刺鼻的气味。
　　俄顷，金属板紧紧地贴住了舱壁，慢慢冷却，破孔堵住了。
　　玛丽松开手，无力地倒在地板上。
　　致远一把抱住她，掏出手绢，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右肩创口，似乎要为她包扎伤口。在他眼中，那些密集的线路和金属残片，是经脉血肉骨骼，是活生生的人体的伤口，玛丽是活生生的人。
　　“玛丽，玛丽……”他捂住她的伤口，紧紧地抱住她，流着眼泪说：“疼吗？疼你就喊，你就哭吧……”
　　自始至终，丝丝冷冷地站在一边，脸上带着讥讪的冷笑，冷冷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是渐渐地，冷笑和讥诮被凄凉孤寂忧虑哀凄所取代，美丽的大眼睛蒙上了泪光。
　　“混蛋！你在看热闹吗？”他回头怒吼。“快拿急救箱来！”
　　丝丝的眼睛里迸出了火苗，嘴唇一动，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没说，取来急救箱放在了致远脚边。
　　他接受过所有的宇航训练，也接受过军事训练，唯独没有接受过战地救护，七手八脚乱缠乱裹，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玛丽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摆布。
　　丝丝看不下去了，生气地说：“你这是裹伤还是裹尸？走开！”不由分说，一把夺过急救带，细心地为玛丽裹住了伤口，整整齐齐。
　　“玛丽，疼吗？”他抱着玛丽，泣不成声。
　　玛丽抬起焦黑的手掌，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第一次叫着他的名字，虚弱地说：“致远，不要伤心，我只是一部机器，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我的能量已经耗尽，体内元件也损毁严重，我舍不得离开你，可我就要死了……”
　　丝丝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到控制台前，主动担负起了指令长的责任。舰队已经穿越了流星群，丝丝下达了加速指令。
　　“不，玛丽，你不能死……”他痛哭流涕，语无伦次。“你的伤一定能治好，我一定要治好你的伤，我们永远不分离……”
　　“别说傻话了，致远，只要你平安无事，我死也瞑目了。致远，我很冷、很累，抱我到卧舱去……”
　　“好，好，玛丽，你的确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会恢复体力……”
　　他抱起玛丽，奔进自己的卧舱，将她放在床上，扯过被单盖在她的身上，捧着她的脸温柔地说：“这里很暖和，不要说话，闭上眼睛睡吧，我守着你……”
　　“不……”残存的能量即将耗尽，玛丽那双明亮的眼睛渐渐黯淡气若游丝：“不要守着我，舰队需要你，同伴们需要你，快去指挥舰队返航，基地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你们凯旋归来……”
　　他猛然醒悟到自己的职责，却又不忍心丢下玛丽。
　　“去吧，致远，去吧……哦，致远，我常常看到你们接吻，吻我一下好吗？”
　　“玛丽……”
　　他捧着她的脸，流着泪温柔地吻她的唇、她的额。
　　“啊！这感觉真好……”
　　美丽的眼睛闭上了，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睡去了，一个新生的生命消失了。
　　“玛丽！”他抱住她泪流满面。
　　“好啦，船长。”丝丝站在舱门口，冷诮地说：“想不到你的感情如此丰富、如此脆弱，可惜她只是一部机器，你表错了情……”
　　“住嘴！”他怒吼一声，粗鲁地推开她，奔进了驾驶舱。
　　队员们报告，各舰安然无恙，没有任何损伤。“恐龙号”的导航仪已经损毁，四艘战舰护卫着它，飞向时空点。
　　丝丝站在他的身后，数度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到救生仓前，打开了舱门。
　　他回过头来，惊异地问：“你要干什么？”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低下头说：“丝丝，你给予我们很大的帮助，而我却多次冒犯你，希望你能原谅我的粗鲁。”
　　“怎么会？”她回过身来，露出难得的笑容。“我们有言在先，帮你完成了任务，我就要回到宇宙中去。何况，我从不责怪一位多情的男人。”
　　“我多情？”
　　“难道不是？”
　　“哦，你是指玛丽？”
　　“难道不是？”
　　“她是我忠实的伙伴，亲密的朋友，如果没有她，我真不知道如何应付种种突如其来的危机，可她死了，我很痛心……”
　　“恐怕不仅如此吧，船长？在你的潜意识中，对她有着炽热的爱慕之情，她也一样深深地爱着你。真奇怪，你们的机器人，竟然会产生高智慧生物的感情。刚才的举动，简直像个多情的小姑娘，在情郎怀里撒娇。”
　　致远怔怔望着丝丝，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知如何回答。
　　丝丝又道：“一个机器人，为什么会产生人类才有的情感呢？也许，你对同类异性的种种陋习颇为厌恶，颇为憎恨，在你心目中，玛丽是完美的象征，是你崇拜的偶像，是你寄托感情的梦。你完全忘记了玛丽是个机器人，时时处处用玛丽比较衡量你身边的同类异性。不错，玛丽的确非常完美，在她身上，的确具备了智慧生物的很多优点，很容易使异性产生爱慕之情。玛丽也一样，她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总是对你流露出绵绵情意。如果机器人都像她一样，我相信，一定会天下大乱。”
　　致远说：“她曾经说过，她希望了解和拥有人类的感情，她似乎做到了，这和男女之情风马牛不相及，根本不是那回事。”
　　“就算是吧，再见！”丝丝无意继续讨论，挥挥手转身便走。
　　“不要走！”
　　“为什么？难道你对我也产生了感情？”丝丝尖刻地嘲笑。
　　“不不，我是说，你孤苦伶仃有家难投，不如跟我走，我会帮助你完成物质转换，变得和我们一模一样。俗话说，何处黄土不埋人，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我们的地球，是个美丽的星球，你可以在那里度过幸福的一生……”
　　“幸福？”丝丝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凄凉地说：“像我这种背叛了自己的同胞的人，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在你们那里，我不仅没有幸福可言，反而会更痛苦，会在痛苦中死去。退一步讲，即使我跟你去，你的同胞们会把我视为妖魔鬼怪，无情地奚落我、嘲笑我、指责我，有什么幸福可言？”
　　说完，又嘲弄地加了一句“除非你娶我”，她当然不会嫁给一个来自外宇宙的外星人。
　　“别开玩笑……”致远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你知道，凡是参加这次行动的人，都要献出自己的生命……”
　　“所以，请闭上你的嘴，别再假惺惺地留我了。”
　　“可是……”
　　“好啦，船长先生，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但你留不住我，何必徒费唇舌？”
　　致远知道留不住，想了想，说：；“救生舱的能量已经耗尽，给养也所剩无几，我送你一艘飞艇。它尽管很小，但能送你到任何地方，希望你能接受。”
　　“好吧。”丝丝欣然接受。“我将留在这一带等着你们，我要看看，你们究竟能不能使宇宙退缩。”
　　“我们也没有把握。”致远诚实地说：“估计有三种可能，一是大爆炸直接迫使反宇宙退缩，沿着时间轴进入新的循环；二是第三宇宙受到挤压，在压力释放的瞬间，猛然剧烈膨胀，迫使二个宇宙进入新的循环圈；三是失败，爆炸之后，我们的宇宙剧烈膨胀，冲破第三宇宙进入反宇宙，二个宇宙灰飞烟灭，一切生命涅槃。”
　　丝丝说：“你很诚实，我的估计也是如此。祸福相倚，宇宙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书，即使你们成功了，对于未来生命，未必是福。”
　　致远说：“我们只考虑如何应付眼前的危机，没想那么远。”
　　“万物生生不息，是自然规律，万物生死轮回，也是自然规律。跟据目前尚未证实的说法，宇宙起源于大爆炸，毁灭于大爆炸，重生于大爆炸，是不是也属于生生不息，生死轮回的法则？”
　　致远说：“我想是的，我们那里也有类似的说法，而且得到了普遍认同。可见，这个推论很有道理。”
　　丝丝点了点头，说：“你们要改变这个法则，宇宙将不生不死永恒存在，看起来似乎很美妙，可是，所有的恒星将会因为内部氢元素的不断消耗而衰老死亡。也许会有新的恒星诞生，但是，宇宙中的氢将会越来越少，新生的恒星也会越来越少，并且最终，经过足够长的时间，星系中的恒星都将走向死亡，所有生命也将随着恒星的灭绝而灭绝。到那时，宇宙空间就只剩下原子、电子、微子等等基本粒子和大量的黑洞，其他物质就都不存在了。”
　　“你为我描绘了一幅充满悲观和凄凉的远景。”致远脸色为之一变。
　　“不必悲观，这只是一种假设。即使真是这样，也是数百亿、甚至上千亿年以后的事了。”丝丝嫣然一笑，突然问道：“我美不美？”
　　致远困惑地看看她，由衷地说：“你是一尊女神。”
　　丝丝双臂一振，宝蓝色的长裙飘然坠落，赤裸裸地站在致远面前。致远瞠目结舌，惊呆了。
　　她的双手和面部颈部的肌肤，白晢光洁细腻，身躯曲线玲珑极为动人，然而，全身自颈以下皱皱巴巴，生满了细细的鱼鳞似的东西，望之令人全身起栗。
　　“现在的我美不美？”丝丝含笑问道。
　　致远不知所措，望着她发呆。
　　丝丝不以为意，抚摸着胸前的鳞甲，发出细微的“沙沙”之声，说：“我们是由水中生物进化而来，进化了数百万年，始终脱不掉这身讨厌的鳞。作为智慧生物，似乎不必为遗传缺陷而烦恼，但是，我们常常因此而受到外星生物的嘲笑，使我们在外星生物面前感到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因此，科学家们发誓要用一切手段使自己达到完美境界，遗憾的是，他们殚精竭虑绞尽了脑汁，也没能如愿。你是唯一见过宇宙智慧生命的反宇宙智慧生命，你可以把我的形态拍下来，送回你的家乡，供你的同胞欣赏，也可以送给科学家们研究，也许能发现些什么。”
　　“不不，那是对你的亵渎，我不会那样做……”
　　“为什么不？如果你们的科学家能发现些什么，也许能帮助我的同胞们解决困扰他们数万年的难题。”
　　“这……”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好！我会把你的愿望转告给科学家们。”
　　这是报答丝丝的唯一机会，致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用照相机拍下了丝丝全身的每一个部位。之后，丝丝将她所知道的有关阿尼星人类的所有资料和阿尼星的坐标方位输入了计算机，然后，又从自己身上抽了5毫升血液，剪下一束长发，交给了致远。
　　后来，致远将这些样品和丝丝的愿望转交给了罗夫先生。再后来，深海基地派遣专使前往反宇宙，为阿尼星球送去了科学家的研究结果。
　　诸事已毕，丝丝捧住致远的脸，温柔地吻吻他的唇，笑盈盈地说：“你很可爱，如果以另一个方式相逢，我会跟着你走到天涯海角，可惜……唉！太遗憾了……”
　　丝丝陪伴着致远，直到舰队到达时空点附近，方始依依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