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1 冬与春 ...

  •   列车向北方呼啸着飞驰。沿途所见的景色,由春花盛开的绮丽,逐渐变得素淡萧瑟。
      透过明净的车窗向外望去,只有天空是一成不变的高远、宁静。
      折叠桌上摆着柠檬派。上火车前,母亲把盒子匆匆忙忙塞进她的手中。
      “……早点回来哦。”面对极力想露出笑脸的母亲,她的心再度被紧紧揪住。
      作为回复,仅仅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柔软的蛋白酥下是更为柔和,如云朵般的柠檬奶油,酸酸甜甜的丰富口感充盈齿间。
      “哦,露树做的柠檬派吗?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回到座位上的老人,一如既往微笑着向她说道。
      即使不指望获得任何回复,但老人的笑容还是达观而慈祥。
      那是一生中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才能有的气定神闲的态度。
      但是……这次超乎老人想象。
      “……很酸。”少女艰涩地,轻声说着,“不过,很好吃。”
      “……是吗?那爷爷也来尝尝吧。”先是讶异地睁大眼,随后,老人温柔地笑了。
      “……对不起,爷爷……我,是个胆小鬼。”

      不知不觉中,拂面而过的风变得轻柔温暖多了。从屋檐向外望去,蔚蓝天空与洁白云絮的色彩仿佛淡水彩画般柔和美丽。
      风中飞舞着纯白、淡粉、深粉的花瓣。素淡已久的世界终于染上缤纷的颜色。
      望着锦绣春光,就算是一贯对外界不甚敏感的他,也感到心情舒畅。
      ……虽然,在外人看来,他那一身纯黑装束与韶光格格不入就是了。
      放松过心情,他转身掏出钥匙开门。
      “请停止那种伪善的说辞吧大哥,关怀什么的……说来您已经高升了不是吗?仍旧如此紧握,会惹人讨厌的哦……不,只是比起关心我,稍微考虑点别的如何,例如怎样逃班不会发现……”
      啊,惯例性的安倍家“相亲相爱”的日常。
      但是那倦怠地微微拖长的声音使他立刻思索起这个人昨晚究竟是几点睡觉的——成亲再三强调过,要格外注意她的作息饮食和精神状况。
      “好好,我知道了。还请好好享受难得的假期吧……我知道的,替我向大嫂和孩子们问好哦。那么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少女发出悠长的叹息。
      他的进入无疑打破了她动作中某种脆弱的平衡,普一发觉他的存在,少女迅疾地改变了那慵懒而毫无防备的,整个人陷在沙发中,一足却抵在沙发边缘的姿态。
      抚平羊毛裙上的褶皱,安倍凌羽,不,“土御门织”,平静地向他颔首示意。
      “早上好,六合。”
      “早上好,织。”
      从“土御门小姐”到“织小姐”,再到“织”,算是两个月来一大收获。不仅如此,连备用钥匙都拿到了,可以说是任意进出,在最初的紧张和谨慎后,六合发现自己已然适应了这样的日常。
      但是,内心深处,多少还绷着一根弦。
      “……啊,抱歉,红茶被我喝完了。”举起茶壶倒茶却只有小半杯,织皱起细眉。
      “我去泡新的吧。”
      “麻烦了。”
      “……那是什么?”
      黑如点漆的凤眼定在他夹在肘间的牛皮纸袋和拎在手上的包裹,织狐疑地抬头看了看他。
      “是读者来信。”在她动作缓慢地确认纸袋内的信件时,六合举起手上的拎袋,“这个是chéri的巧克力蛋糕。”
      “噌”——那人偶般齐整的脸容顿时生动起来,声音也一瞬间软如春水:
      “谢谢!”
      说老实话,这位天才作家是资深甜食控这点……在拉近距离这点上真是帮大忙了。
      “我去泡茶,顺便把蛋糕切掉。”
      “好的——麻烦你了。”
      一边递过茶盘一边这么说着,窸窸窣窣,土御门织拆开了第一封信读了起来。
      在进入厨房前一霎那,眼角余光捕捉到的那个极不起眼地混迹于花瓶、信纸、电脑、木盒之间的小小白色药瓶,令他感到些微不安。

      流理台、碗橱、锅灶、冰箱,厨房里的一切都相当洁净,大概因为主人只做点简单的料理吧……本人是这么说的,看来也是如此。话虽如此,毕竟是日常生活的地方,而器具都物随其主似的闪烁着冷冷的理性光辉。
      安倍凌羽是一个缺乏生活实感的人。
      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沸声,他一边拆开蛋糕盒一边思索着这个丝毫未沾染上浓郁可可味的问题。
      土御门织,本名安倍凌羽,安倍家的掌上明珠,却独自生活着,而且同家庭的关系相当淡薄。
      不,应该说是 “彼此挂念却刻意拉开距离” 吧……在他看来,本质更近似于此。长兄安倍成亲,既是之前的责任编辑,同时也是她事实上的监护人。
      那么,把自己调来接替他,其目的就很值得考量了。这是两个月来他时不时就会思考的事情。
      存在成谜的安倍家小姐,作风神秘的新锐作家……安倍凌羽其人隐于重重迷雾之后,就像她轻松地操纵着作品中的人物的悲欢离合一样,就算在微笑着,也有一种超越现实的冷静姿态。
      但是偶尔,这尊不动声色的神明也会流露出凡人的神情。
      ……是的,就是在那个时候……
      水壶尖锐的嘶鸣将他游走的意识唤回。

      天蓝、樱粉、堇紫、奶黄、玫瑰红、薄荷绿,五颜六色的信封犹如彩虹般散落一桌。
      初雪般洁白的指尖拈着染色雅致的信纸,作家低垂着黑如丝羽的睫毛,专心致志地读着读者热情洋溢的来信,脸容却沉静得犹如一尊端凝的玉像。
      这封信有些长,“唰啦唰啦”地轻响后,她放下最后一张茶色信纸。
      “辛苦了。”
      “没关系。”
      两手捧起绘有唐草纹的清水烧茶杯,她小口啜饮着新沏的红茶。小小一张脸庞一霎间为稍带苦涩的温暖白气隐没。
      用清水烧茶杯喝红茶……这种和洋搭配也真是少见,但在她做来毫不做作,十分自然。
      六合也端起茶杯,眼神无意识地扫过已然熟稔的室内结构。
      说是工作室,实际上她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远多于在家中。
      两室一厅,墙壁一致是柔和的奶油色,狭长的厨房连着小小餐厅,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经济结构。主卧被改造为工作室,最显眼的是两排高抵天花板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她本人则睡在屋子最里侧的客卧。总的来说,高度实用化的布置给人一种克制和封闭的感受。
      但从中还是能感觉到主人典雅的品位。
      玄关边挂着的红木镜框里,镶嵌着笔迹苍古虬劲的字幅——晋人陶渊明的《杂诗》,是晴明心爱的藏品。客厅里的桦木茶几,下垫着波斯风格的地毯,比茶几色泽稍深的烟草色布艺沙发,散乱地摆放着藤蔓花纹的靠垫……整个房间的色彩与生活气息仿佛都凝聚于此。
      更准确地说,是凝于茶几上那个肩颈细长的,淡青釉花瓶中雪白芬芳的百合花。周围的金黄迎春花与娇嫩地舒展的花蕊交相辉映,却不喧宾夺主。
      上次来的时候,花瓶中插的是一捧洁白如雪的重瓣山茶。梅枝、小苍兰、绣线菊、玫瑰等鲜花,为静寂的室内添上缤纷鲜活的色彩。
      不过……每当凌羽回家之后,瓶中的鲜花往往是和风的花卉,梅枝、山茶、美人柳,而平时的插花则是西洋花卉居多,手艺又稍显稚拙,那是谁的手笔呢?
      从插花判断凌羽返家的次数,六合有时也觉得自己过分上心了——而且,恐怕不仅因为成亲的嘱托。
      事实上,六合尽量减少与安倍凌羽单独相处的机会,原因无他,正是初见时那种氛围太失控了。
      对此毫无察觉的少女放下茶杯,拈起叉匙两用的叉子,将甜品舀入口中。旋即,淡红的嘴角放松般地流露柔软动人的微笑。那一点笑意顿时点亮了那张小小的莹白脸庞。
      她那一头浓艳柔亮的黑发垂落在肩头,簇拥着水边仙鹤般柔软哀怨的细颈,在初雪般洁净的肌肤与淡蓝罩衫相接处,银色细链闪着光芒……而细链尽头沉沉坠下,摩挲着芬芳温热的柔肌的是……
      六合拿起叉子,开始向蛋糕发动进攻。
      积雪般湿润绵密的淡奶油并不太甜腻,而是很轻柔地融化在口中。用叉子切下焦褐色圆圆厚厚的巧克力蛋糕的一角,热气腾腾的巧克力如熔岩般粘稠地流淌着,有着缎子似的的光泽。冷与热,苦与甜,略带酸味的热巧克力,清甜柔和的淡奶油与焦苦却滋味浓厚的蛋糕胚融合出丰富奇特的口味。
      他想起蛋糕旁摆着的小小粉色指示牌——“又冷又热,又甜又苦,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这就是恋人的味道。”
      Chéri,法语里正是“恋人”的意思。
      “这次的来信也很多呢。辛苦你了。”
      不知不觉已解决掉蛋糕,作家拿起新的信纸读了起来。
      色彩纷繁鲜艳的信封上,各种各样的笔迹都大大地写着“土御门织”。
      从中挑出部分回复也是作家的任务。而初步筛选来信则由责任编辑执行。对作品的感慨、评价、肯定、否认、挑剔……但凡送到出版社的都是他一一过目,挑选出来送给作者。这也是相当浩大的过程。
      不过很令人庆幸的是,土御门织的“读者缘”相当好,业内也好读者群也好,他的风评都是正面为主。据说别的编辑负责的,同样是“天才少年作家”的某人,就有着两极分化的评价。
      ……除此之外,还有针对作家本人的告白之类的私人化信件,也由他整理。
      毕竟是“天才美少年作家”呢……性格也很冷静、温厚,教养很好什么的——在女性中格外受欢迎,男性也不讨厌。不过确实,安倍凌羽不是那种装腔作势、自命不凡之人。
      “都是些让人感到非常温暖、备受鼓舞的书信呢。”垂眸浅笑,作家如此说着,“谢谢。”
      “这是读者真实的感受。我只是尽本分挑选一些而已。”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中浮现些微忧郁。
      “我也会不断努力的……”她笑了笑,“为了创作出更好的作品嘛。”
      信纸沙沙作响,她默不作声地凝视着纸上的内容。
      “请务必写下去,透君不断、不断思念着光的语句真的好令人心痛!之前遇到了初恋……对,那种感觉就和透君一模一样……像梦一样甜蜜,又淡淡的酸涩的感觉……请务必继续写下去,结束在前往预定相会的森林那里太让人揪心了!”
      “土御门老师,我是您的忠实读者,不仅买了《堇色森》的精装本,而且最近连载的《星树海》也有每期追踪!非常期待每个人的故事。当然,也希望您能写下新的,更棒的故事,会一直支持着您的!”
      “旅途中遇到的女孩子也很优秀啊,《落叶枕》里的葵、笙和《堇色森》里的云居明明都是好女孩嘛!但透的本命果然还是遥远的光……这种非那个人不可的心情令人有些难以理解呢。可是仔细想想的话,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真命天女吧。PS:最喜欢的角色是葵了,希望土御门老师能写小葵的番外~”
      “果然葵的人气很高吗……”喃喃自语着,安倍凌羽的唇角浮现苦笑。
      “要写写看吗……虽然预定的连载还没有到那里,不过稍微增加一点戏份的话,也算是回应期待吧。”他作为编辑尽职尽责地提供建议。
      这是成亲“在任”的时候,为了紧追《堇色森》大热的风向而提议并最终实行的事件。
      在星海社每期出的杂志上连载原作的番外篇《星树海》,果然获得了很高的关注度。
      “你也可以锻炼一下写连载的水平嘛,只出定本是很不完满的作家哦。”据本人说当时是这么劝说凌羽的。
      而凌羽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是迫于大哥的淫威还是另有原因,不得而知。
      也许,她心中也期待着写出那些故事吧。
      “……不。”稍作思考后,她平静地做出判断,“新篇里有葵的份额,如果是单纯为了回应而增加的话,会破坏完整度。”
      相当爱惜羽毛啊……不过也正因这份精细的严苛,自出道始的作品的口碑才会保持着奇迹般的统一。……恐怕不只是性格,也有家庭的影响吧。晴明也是个相当不在乎别人看法的,洒脱自如之人。这点来看安倍家的人实在相似。
      “确实如此。对了,这次的稿件……”
      “……是写好初稿了、嗯……要看看吗?”
      注意到他温和的凝视,安倍凌羽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她对他的凝视相当在意——或者说,难以应付。
      这是相处中发现的第二件事。
      “真勤劳啊。”距离截稿日还有四天。一般来说,安倍凌羽都会提前写好连载,交的“初稿”质量也很高。这相当少见。毕竟……Deadline这个单词本身就带有某种死亡气氛。
      拿出刚打印好的原稿递给他,在他阅读期间,安倍凌羽端起第二块蛋糕。

      这次的连载讲述的是透与笙的故事。在旅馆中解决怪奇事件的少年与少女的邂逅。葵确实出场了,不过只有两句话的分量,是非常简洁的“留白”处理。
      还是一如既往,犹如宝石般纯净、美丽,闪烁着理性的冰冷光辉却又袅袅飘散哀伤余韵的文字。
      “很好。故事的处理很简洁,氛围的描写也很到位。就算作为交稿也没什么问题。”
      他十分诚实地说出感想,闻言,作家默默放下叉子……说来那好像是第三块?脑海中生发出与此无关的感想,他想何时建议她适当减少一下糖分摄入量……虽然,裹在淡蓝洋装中的身躯如此纤弱,如果稍稍丰满一点反倒令人安心。
      “嗯——我就姑且当夸奖收下了,谢谢。”
      “不过,虽说主角只有两位,但其他人物的塑造也应当稍加注意……”
      表情陡然严肃,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俯身盯着电脑屏幕。
      那专心致志地思索的严肃神情,仿佛护摩坛边专心神事的巫女般端艳。
      少女无意识贴近的温热与香气令他不自觉绷紧身体。
      “确实,似乎只专注在主角身上的话,忽视了别人的可能性呢……”
      “稍微增加一点对配角的心理描写如何?旅店老板娘的塑造很到位……但是。只有两句话的形象再增加些也不会令人厌烦吧。”
      “……稍作修改也不会伤筋动骨啦。如果仔细一点的话,是不会……”
      “那么,就增加一些对葵的描写比较好吧。”
      “呜……”细眉皱得更紧了。但那不是纠结“要不要修改”,而是专注于“如何修改”的沉思。
      然后,“啊!”发出恍然大悟的低呼,瞪圆眼睛,少女转过脸来。
      “哇,真狡猾——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吗?”
      “距离截稿日还有四天,只是一点小修改而已,也不会伤筋动骨——”
      “哼,曲线救国吗?真是太——腹黑了,你。”
      “只是一点小小的谋略而已……算不上什么。”
      安倍凌羽挑高嘴角,说着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撒娇的话。笑意已经禁不住得蔓延开来。
      在那幽深湖水般的黑眸中,倒映出同样忍俊不禁的青年。
      少女的秀眉清目与生动的浅笑,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视线中——这少女的美究竟被什么濯洗得那么洁净呢?
      犹如蓬松奶油般轻松亲近的气氛,随着那心无旁骛的欢快的消失,慢慢地粘稠起来。对,就像逐渐凝固的蜂蜜,拉出甜腻、细长的丝线,绕住青年的心。
      熟悉的,蛊惑性的“魔魅”再度笼罩住他们。
      当意识到气氛又“失控”的时候,双足已经陷入稠密的蜂浆之中了。
      麻烦了……呢。
      青年卓越的理性运作着,身体却僵硬着,无法听从头脑的指挥。
      少女的笑容也消失了,水光潋滟的瞳仁闪烁着迷茫而温柔的光芒。一心一意,仅仅注视着他的——
      一缕恐惧如闪电般劈开温柔迷蒙的雾气,显露在后的是冷澈高远的苍穹。
      安倍凌羽直起身说道:
      “我会在那之前修改好的。”
      “……辛苦了。”
      “没什么。那么,就这样——到那时候,回信也会写完。”
      “啊。”
      “……我也该告辞了。”
      凌羽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一手扶着沙发,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双仿佛总是在眺望遥远风景的清澈眼瞳,怔怔地凝视着虚空。
      就像一个被抛弃在荒野,无所适从的孩子……
      流露茫然失措的神情不过一秒,她一如往常送行至玄关前。
      “再见。”
      “嗯,再见。”

      再度站在玄关外,春日的风景还是如此美丽。他却在思索着那个将自己封闭在冬天中的人的事。
      她的内心确实无疑是在寒冬之中。恐怕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死寂的冰雪世界吧。外表是春花般清秀娇艳的少女,但内心却是冻结的寒冰。而且,那是一种巨大的、主动的拒绝与封闭。
      明明只有工作上的关系,最多是受委托稍作照顾,而且只认识了两个月……怎么说都不过是外人。但是一贯旁观的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个人的事。
      一种绝不是同情的,无法言喻的感情再度涌上心脏。然而,这种似是而非的感情……往往是一切的开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