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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回 君子泽五世繁华尽 思恩义观书始知心 难道我必定 ...

  •   只说贾芸理了账头儿,因静思道:“如今不过半年的工夫,世道竟变了。赶从前我进一进府里的门儿,门子上的人也要嬉和一番,众人的脸色皆要看一看。如今抖一个聪明,事到这般,竟要和大老爷、二老爷一并周旋一番。倒笑一笑我自个儿,有这样聪明,干什么不成的?偏蝎蝎螫螫,瞒东藏西的,不干一件场面儿上事。再想一想琏二叔托的那事,后儿还要走一趟兴邑。原是有两块官田在那里,这五年上也是指着收成的,今年不知闹了什么故事,督田的官儿偏有了新鲜事,要重算一个佃钱。只论要钱,也就罢了,又翻出二百年头里的旧令,只说这两块地原不在贾府袭爵的例里头算,该收回的。显见得是两块肥田,出的好收成,就是一个搜刮的意思,人也不敢说,忒看得皇家小里小气了。只若不是如此,还是怎么?原沾着官府的意思,珍大叔、琏二叔这样儿身上捐了功名的,去倒有理,偏指了我去。又说那一个拿着旧令要收田的官儿,不过嚷一个过场儿,并不是真心如此。来一个人讲一讲道理,自也能料理了。我想了这半日,又觉不是的。也罢,一件一件来,合该我是一个闲不住的。倒是我家那红姑奶奶说得好:‘并没有一个当爷的命’。”

      这里贾芸思定,并不因事在当头而胡愁的,照例吃茶说话儿,好生睡了一夜。次日起来,小红悄悄儿遣了人往怡红院去,果然打听得宝玉告病,仍不曾起来。小红听了回话儿,正伺候贾芸洗脸换衣裳,贾芸听了,笑道:“你又闲忙。昨儿既已说下告病,今儿必不能往老爷跟前背书的,怎么宝叔倒有一个改邪归正的意思,偏强拖了身子去背那些个经济学问去。”小红笑道:“原是我昨儿个打林姑娘那里回来,带了两条旧帕子给宝二爷,偏二爷和袭人姐姐几个都睡下了,只一个小丫头接了,又不上心。所以今儿托这一件事,问一问,那帕子可给了宝二爷不曾。又有一个痴心,或他并没大事的,敢是能起来,不必扯出昨儿那一件可笑的事,今儿还要哥哥往老爷跟前藏掖着话儿。一时藏不成,又回了,老爷再起一个严治的念头,可不是咱们又找事呢。”

      贾芸笑说:“倒可惜了你痴心。宝叔叔你还不知道的,但凡有老祖宗护着,老爷明着叫他念书,还有一百一千法子不去呢。这会子有一个托病的说头,自然更不去的。”小红替贾芸整衣,拿帕子往他胸口上扫一扫浮尘,因说道:“我昨儿做梦,还想一想哥哥说的话儿呢。原说如今家里的恩泽,只仰着宫里一位贵妃。家里几个当官儿的,一个袭爵的大老爷,不过虚衔;二老爷做官儿倒好,又没教出一个像他的来。珍大爷、琏二爷他们,是捐的功名,往下数一数,只一个小蓉大爷有一个捐的官儿在身上。嫡出的一系,只一个宝二爷,他再不是这里头的货。要说兰哥儿,他又小,且指不上呢。再说别人,更教人愁苦:大房里除了琏二爷,只一个二姑娘,姑娘家自没有余地了;二老爷这里倒有一个环三爷,素日什么样子,谁还不知道。”

      贾芸品一品小红言语,因坐在炕沿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因笑道:“果然我这番往老爷跟前儿回话儿,最显了做人是难的。”小红点头儿道:“是了。只说老爷为何偏提了宝二爷前去读书,难道他不曾知道宝二爷最是个脂粉堆里天真做梦的主儿,就聪明,也不是折桂的料。不是老爷也有这一个后继没人的想头,何苦偏和宝二爷懊头呢!我先一年跟着宝二爷,如今看看,倒越发觉着宝二爷不像是咱们家里的人。敢是和他那落胞含着的玉一样,是一样仙物,不过借一个凡人家,瞧瞧三十年人间罢了。不是如此,何以他这般与别个不同!他又不敢很逆了老爷,又实不愿读书。说他不肖,没一个出息,瞧他在姐妹们跟前的好处,又素日待老太太、太太的孝心,又难说他不好。偏他如今是家里第一个嫡出的,该指望着他,细想一想,又指望他哪一处!”

      贾芸笑叹道:“我今儿偏要拦在头里,不教老爷问着宝叔叔读书了。”小红知道此事难做,又不得不回。那宝玉屋里的女孩儿们,只乱疼他,出这个主意,前头只管吃一个狼藉,谁管收拾呢。因也没法儿,侍奉贾芸穿了靴子,打理打理衣裳,豁然显得一段玉树形容来。小红又笑了,端看了贾芸一阵,笑道:“哥哥后儿要出门儿,可得收着心。外头花花绿绿世界,只怕你这样一个呆子,又生得好皮囊,人黏上来,你还不知道为何呢,就上了道了。”贾芸噗嗤道:“谨遵娘子言语。后儿我出去,抹一把灰再走,任谁瞧见我,都不稀罕来和我厮混的。”夫妻两个调笑一番,小红因拿了一个盒子给贾芸,耳语一番。贾芸叫人备了车,往贾政那里去。

      贾芸早问了李贵,因说贾政今儿在凝曦轩书房上,和几个清客相公论书。贾芸先遣了人通报,听说贾政得空儿,方才进来。贾政心里知晓,先叫相公们散了,叫进贾芸来。贾芸因将上回支领三千银子的兑票给贾政看了,报了几处折算的账头儿,回头存到庄子上。贾政因瞧见兑票上是薛家的庄子,捋须不语,半晌方沉声儿道:“此事是亲戚们里头自个儿算的账,别教外头知道了。”贾芸应了,因又回说:“昨儿园子里走失了烟火,又有急雨,宝二叔便惊吓吹着了风儿。昨儿原要念书,只起不来,忙忙叫过我去,诉说这一个缘故。我才知道原是老爷今儿该叫着宝二叔来问书,只他这会子急热,要温书也不能。原说强撑了来,又恐冲撞了老爷。虽宝二叔杀死不敢回老爷的,我瞧事已这样儿,也不敢瞒老爷,只得来回了。”

      贾政冷笑道:“我说这一个平日里猴儿样有精神的,这会子三竿日上,还不到我这里来,是存心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贾芸笑道:“没有这样的事。宝二叔的屋子就在我墙外头,素日也看着的。虽玩,一时到了时辰,该写字念书的,也不很怠慢了。一时送些东西,或传些茶果进去,要悄悄儿着,只说二叔念书呢。”贾政道:“你原比他大几岁,虽是叔侄儿的辈儿,你亦是兄长,又不是那起呆婢愚女,只管哄着他玩闹。怎么如今你也疼溺起他来,我要叫他念书,你尚编派了来拦。可见平日里,我一时想顾不到了,你们更容他上天了呢!”

      贾芸笑说:“原是赶巧儿的事,宝二叔昨儿也说:‘我轻狂惯了,若素日老实,老爷尚能信我。只这一遭儿巧了,老爷心里又存我的顽劣,只怕不信。只我的心,哄谁,万不能哄老爷的。’”因拿了一个盒子来,里头原是宝玉写的文章,皆是遵了贾政的话儿,抄诵的经济之书。贾芸便说道:“宝二叔前儿做的功课,原要亲自送来,今儿在老爷跟前,算二叔和我双份儿的失礼了。”一行说,一行便行叩礼谢罪。

      贾政便说:“罢了,原不干你的事。你这样儿,岂不是替他赔罪,倒是我迁怒不公了。”因瞧一瞧宝玉的功课,掷了文章,凝眼长叹。贾芸虽认字,亦不很读过书,不大知道文章的好坏。见贾政叹气,一时心里琢磨,想道是:“敢是文章不入眼,老爷一时心里闷了,就眼前放过宝二叔去,过后儿只怕要寻他。”谁知贾政叹极反笑,轻击桌案,长喟道:“孽障,孽障!做的这样好文章,压过世人去。只这一腔锦绣,都往浓词艳赋上下功夫去了,如此暴殄,真真教我咬牙。”

      贾芸方知道贾政意思。贾政展眼瞧一瞧,品度贾芸形容,虽是旁支子弟,先也不曾入眼,如今看着,倒越发比嫡出的子弟更像人物了。且贾芸双目清光,更胜宝玉之洁;言行爽脆,压过贾琏之敏;心地光明,有祖上遗风。贾政心内叹道:“我倒想三年前那雨村先生来,说的一番‘正邪两赋’之说,原以为聪辩至极,却到底不过异理偏门。今儿瞧一瞧,果然世上漂浮之气,再无一个定所。如我贾氏这般盛荫之家,正经继业的血脉,没一个成器的;成器的,又是那旁支寒门,不是如今的机缘,我再不认得这孩子,也就罢了。又嚷子孙不肖,又放着贤子良孙不知道,果然可笑。”

      如此一想,贾政心里原有一个想头,如今见了贾芸,越发心中豁朗。因叫贾芸坐了,说道:“我原听琏儿说,前儿家塾翻新并子弟入学的琐碎,也是你料理的?”贾芸道:“正是。芸儿原一门儿不清的,都是琏二叔、琏二婶子教导,老家人带着,不过打一打账,所幸不曾出错儿。”贾政道:“那家塾之上,如今是何风尚?”贾芸听了,微微笑道:“凡是进学的子弟,皆用功,一时就有淘气的去处,也服先生管教。”贾政笑道:“你只报喜事哄我。你瞧我胡子有了花白,便当我是老糊涂了?”

      贾芸笑道:“芸儿再不敢的。老爷跟前说话儿,我有一说一。论理,老爷心里的明白,岂不抵芸儿千万个呢。那家塾上的账头儿,我原交接的时候,便回了琏二叔、二婶子,因清算了用度,拨了银子,打点先生教习,只要与从前淘气不同,又许了两个有德有见识的哥儿监馆。前儿家塾上的人来回,拿了哥儿们的文章,请家里相公们批了,也夸与从前不同了。”贾政说道:“果然有这样好,我不问,怎么也不见来回我。”贾芸道:“老爷放了任,前儿在外头料理官道上的事,又不好特特来回这一个的。原想着家塾上的规矩,赶年终皆出文章,请先生看了,再回过老爷。因想不急在这一时的,后儿又有许多事,一时便也搁下了。”

      贾政倒笑了,说道:“原是我要问的,问了你,你必先想着了,只必有一个没说的缘故。果然见你是不是愚笨之流,如今且说这管家之事,毕竟是裙钗之能,你在这里头,倒不是男儿正业。你又与琏儿不同,他身上已捐了功名,皆是誓死不愿读书,宁可拿几千几万的银子砸来。你如今既不曾捐了功名,倒便宜。”贾芸听出意思来,也不就应,只低头默默心想。贾政端茶,问道:“芸儿多大年纪了?”贾芸道:“过了九月上,便二十了。”贾政摇一摇头儿,叹道:“进童生不能了,只虽大了些,须知‘白首读书’方是圣贤之道,也不很迟。”

      贾芸道:“老爷看一看芸儿,原还有三分出息的,读书不迟?”贾政笑道:“只从秀才念起,肯下功夫,三五年也能出头了。原是家里有这样一个荫泽,若没有,也不好说的。你若想捐一个功名,倒是我闲出主意。”贾芸笑道:“再捐功名,架子就空了。”贾政听说这话儿,抬眼看一看贾芸,凝眼深叹,笑叹道:“我倒许久不曾听见这样明白话儿了。”

      贾政这里便提笔,写了一个帖子,因说道:“原是前儿外头一个长安节度使家里长男的生辰,家里子弟们写贺,我观了一观,有几个略有些精华的,只恐后功不用,枉费了这聪明。你既管着家塾,说给他们,略看一看这几个。我有一句话儿说给你:宝玉我不提他,只怕要气死。只说别个,上头一个兰儿,再一个环儿,另有这些个内家旁支的子弟们,也不论拿钱拿势,如今都不比从前。你们里头,再不能出一个捐买官职的了,必要读书考举,得经纶实用,方能延爵泽之福。”贾芸听着,再观贾政目中深意,便知晓此番贾政入宫打点,不止探得一路消息。因只点头儿,一一答应,接了帖子来。

      贾政吩咐毕了,一时闲虚,捋须自叹,说道:“往后儿宝玉如何,宁死不读书也罢,还是哪一日转了性也罢,上头老太太带头儿疼他,你们不胡疼他,也是我为难你们。你今儿回我这些话儿,我心里知道。宝玉那一种形容,搁在二十年前,我也如此。不是太老爷死里管教,我如今倒有一种现世的样儿,给你们瞧一瞧,宝玉当也如此。陆放翁尚知‘花气袭人是酒香’,李后主不写丽句浓歌,世人也不认得他。难道我必定不知道风流二字?我不曾移了性,比宝玉还来得。若当真如此,你是一个聪明的,想一想,如今主家,当是一个什么末世。纨绔不肖,谁家没有?只出一二个有出息知道体面的,裱糊一糊,能延十年,便是十年。没趣儿,固是没趣儿的,我当这一个‘有出息知道体面的’,难道乐得很?只赶上了你,只问老天爷去,怎么生在这钟鸣鼎食之家。真如苏子论道所说,风儿吹得歪一歪,又是另一番境遇了。”

      贾芸静听,倒不曾想贾政有如此衷肠。不为他略入了政老爷的眼,此刻贾家又是明面儿上烈火烹油,暗地里潮水凝涩之时,贾政深觉忧患,难诉心肠,今儿也没有这些话儿。贾芸因想一想,又要往贾赦那里上赶着料理银钱的事,再看一看眼前贾政疲喟形容,果然应了这话儿:一二个知道体面的,引着一帮子要往下流走的。没趣儿,自是大没趣儿的。一时祖孙两个不语,贾芸便凝了清眸半晌,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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