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雪满人间》说悄悄

39、第三十九回 正家法数罪现开发 藏计略芸红弄权腕 我也不必要

　　只说贾芸这里开发失火熏了楼房贵重东西一事罪过，四五件事绞在一处。又是送东西打灯笼之人你推我搡，不肯说明，又是小幺儿们来往洒水整置箱子；这里刚打发几个忙着对东西看账头儿的大仆人，就又有小厮赶着来回，说道是找门子上人问话儿，家里却没人的。一时地上乌压压一片人，有的擦汗，有的嘀咕，有的烟灰熏了脸儿，只管互擦。当地下跪着几个，有那失手打破引火的油脂膏子的小厮，又有那叨叨咕咕，尚不肯说是谁跌破了灯笼过了火的下人。

　　这里站着一个贾芸，虽在乱蜂烂蝶嗡嗡闹闹声浪里头，也不急腻，只管将账头儿上的事开发清楚，要拿东西往里头去的先打发了去。一时里头又来了人，见这样楼房廊下堆了一地东西，熏得乌漆抹黑的，人也一堆，忙赶过来向贾芸道：“敢问爷，这是什么缘故？”原来贾芸先叫了人，先不回里头，因里头王夫人生辰正开夜宴，没的大事，便不扫兴。谁知芸哥儿心里另有一番计较，此事如何回到里头，断不能说两样话儿，如今心里计谋已成了。

　　贾芸因只说道：“走了一点子水，不妨事，并不曾大着。”因问那人做什么来。那人回道：“原是里头老太太、太太并姑娘们说话儿，说到闺阁女红这上头来，老太太偏想起一样东西，说是给姑娘们绣花儿打的样子，该拿来看。因众人有兴，只要立刻来取。说是在园子西边儿楼房上，叫慧纹十二女贞图的那一个。”贾芸便叫李贵道：“你来这里放东西，拿着收东西的账头儿，寻了东西来，给里头送去。”李贵又不曾认得这样东西，先也不在大观园当差，听贾芸问，只得现翻，又不大识字。

　　那小红见了，笑了一笑，拿帕子略掩一掩脸，为此时爷们家多，她女孩儿家端矜的意思。便说道：“我知道。来几个知事的，跟我拿去。”贾芸回一回头，和小红对了眼，两人悄悄儿一笑。贾芸便叫摘星道：“你跟姑娘去。”摘星忙答应着跟去。小红又叫来拿东西的那人道：“爷有事，素日又不管楼房上的账，不必烦他。只请哥哥在廊子下站一站，问我就是了。”那人也应了，方不缠贾芸。

　　贾芸见小红打发这忽剌巴来的人，自是放心。一时小红打发那人拿了东西去了，又有五六个小幺儿抬东西跟着，不在话下。这厢贾芸只管打眼看一看，人不曾稀疏了。再略认一认，便有不是小幺儿里头服色的人，只管藏。贾芸看出，也不急叫，因叫那几个打灯笼站班儿的人道：“我已听见了，谁嘀咕抱怨今儿倒霉的，敢是有冤屈？正是你了，你只到我跟前来说。”虽说出，也不指人，微微含笑，略展一展眼而已。

　　内中便有一人，千万种不情愿的，挪了来，在贾芸跟前跪了。旁人都松气儿，只悄悄儿互慰道：“没有咱们的事了。”贾芸听说，微微笑道：“你们别忙。一样两样没开发清楚，你们倒结了案了。”方都收声。贾芸又看一看，方才救烟救火光景皆在心里，便叫李贵道：“一会子里头烟散了，叫人扫一扫。归置了东西，瞧瞧这些个小幺儿方才都出力，出去每人赏一吊钱。”李贵答应着。那些个小厮们听了，无不欢腾。一时打发他们打扫清擦等事，也有劲儿。

　　贾芸见无关之人散了，便叫李贵看着，又指了指人，和李贵耳语一二句。便叫了这几个牵连罪案的来，因在西边儿抱厦里坐了。早有一个揽月赶了来，添了炉子，放了茶，又知趣儿出去了。贾芸因笑请小红道：“姑娘隔帘儿在里头坐一坐。”小红见贾芸极是个懂礼的，话儿又干净有趣，心里分明是情意相许的，更别有一种俏皮滋味儿。不禁嗤一声儿笑一笑，进去了，又回头展了多情眼，看一看贾芸。

　　贾芸便往炕上倚了，因指远山说道：“你失手打破那名贵膏子，叫你描赔，你也拿不出。今儿你既认罪，又没有人冤你，也只得发落。”便隔了帘儿，问小红规矩。小红说道：“若是里头伺候的，该撵出二门去，只当车马应门一类差。革他一月的银米，再不许进来。”远山听说，也不应声儿，只管低头。贾芸歪一歪头，瞧一瞧他形容，竟是眼圈儿血一般颜色，憋着泪，虽憨呆，又极是可怜见儿的。贾芸打量有事，又见另几个小厮皱了眉，咂嘴摸头，互看一看，欲言又止。

　　贾芸便说：“你有什么冤屈，不讲我也不知道。我难道定是要开发你大罪才来的？凡事都有个道理，果然你是个好人儿，我也有个主意。”那远山听了，原是一心想着挨了重罚，只管撵出去的，不想贾芸有这样一番话。倒愣一愣，抬了头，又没话儿。

　　贾芸因指另几个小厮道：“你们也不说？看你们样子，倒不是事不关己的，可也有些担忧的情义。我只问一遭儿，不说，就没有了。”说着，只管看一看账本儿，又要叫外头看门儿的小幺儿说事。

　　那几个小厮见贾芸不葳蕤，说一是一，忙赶上来，叫了一百一千声儿爷，因说道：“先我们怕有事，才推出他来。如今想一想，很不是人，原是才刚不敢说另一个，才这样。”贾芸便问道：“哪一个？”小厮们悄悄儿道：“是那金家二哥。好好儿的，他是东边门子上的，偏从西门上走，又吃醉了。也不知什么事急，偏挤着人走，也搭着远山小子笨些，不知躲，叫金家二哥碰了。那油脂膏子原就滑，又是个大坛子，圆溜着怀里一抱，没吃劲儿，就脱了手。”贾芸听了，容色不动，只略点一点头儿，又问远山道：“果然这样，你不该吃这一个哑巴亏，可是个傻的。”

　　这里远山方跪了，哑了声儿道：“我不敢惹了他，爷原又劳动了这么一遭儿，只怕爷生气。我原是个木头疙瘩，越发要说话了，越发没话儿，我自个儿也着急。”贾芸倒笑了一笑，又叹道：“倒真是个憨小子。你何故怕他？都是当差的，又谁比谁高贵了，你也没得益，倒替他背了罪名儿。”远山道：“原说他家要娶二奶奶屋里的大姑娘，又是府里林大管家的闺女儿，是大得了意了。我原还有老子娘要养，这会子不说他，我自个儿出去，还能剩一吊钱，每月供着；要说了他，他们家急了，说道说道，又有体面，横是自己没事。再要治我，我如何处。”

　　贾芸听这话儿，虽可悲恼，倒是一样道理。只心里倒有些不平，再看远山清秀老实样子，眉心便有一股子凌厉，略冷了眼。想了一想，只说道：“他们家娶不娶女孩儿，你怎么听见的？”另几个小厮围了贾芸，忙说道：“除去园子里又老又聋的嬷嬷，谁还不知道。他们家人逢人就说，只说是大喜事，人都听了，也沾一沾喜。我们打量着，他们倒不敢在里头混说的，上头老太太、太太们更没心听。只说是大老爷亲自张罗的，要这样，里头也早知道了。”

　　贾芸听了，越发稀奇，冷笑一声儿，说道：“龙王爷挑女婿，董郎君找仙女儿，也没有这样嚷嚷的。他们家倒急，敢是皇上在跟前，也要回一回，说是沾喜。自来有这样规矩？就是姑娘们出阁，小爷们纳娶，也没有这样说的。”因又在心里算道：“这是憋着成事。说的人皆知道，打量事就铁了，再不能改的。也没了脸面体统，倒要看一看这番事不能成，还有没有脸出来！”

　　里头小红听说，先是气一个粉面恨红，暗咬银牙，心道：“我一个没出屋的女孩儿，还没怎么样，倒让那起九国贩骆驼的货提着名儿说给几百个人听去了。嫁不嫁的，我不曾当面儿驳他们的老脸，倒上赶着说，敢是我等不及过门儿了！就是这府里猫儿狗儿春天搭个种子，也没有这样叫唤的。”小红虽气，又不免琢磨，因拿帕子握了脸儿，心内算道：“又掐着是大老爷催。究竟我们这一家儿，再不曾沾碍大房的，大老爷到底是怎么一个缘故，这样张罗？”

　　原来红卿所想，正是芸哥儿心中计算。此时贾芸心中明了七八分，因想道：“大老爷这样张罗，必是有事，该是我所想那‘钱箱子’的事。”虽心里明白，面上不露，只叫远山并几个小厮先等着。又问那打灯笼的人道：“跌破了灯笼，又是什么缘故？”那人哭丧脸儿，又气又笑，回说道：“回爷，那一大瓮的油脂膏子，全跌破了，泼在我跟前，险浇了我一身。跌破又大响，我原没防备，吓一大跳，忙避。一急，灯笼脱了手，落在地下，正落在那油膏子上。我再不曾想那油膏子竟这样引火，忙解了衣服扑。谁知添了风儿和布头，衣服也绞了里头，越发冒了火烟儿。”说罢，又求道：“不是我吓了一跳好的，我也是几年的人儿了，从没犯法违理的。只求爷宽宏。”

　　贾芸将账本儿一撂，不轻不重，有一点子震慑声音。因理一理衣襟儿，微微笑道：“又来了。我尚不曾说什么，七爷爷八奶奶的，你们早告了一通饶了。你们素日遇事，也只管这么求，管保就好了？不是如此，也不能这样熟。”因也不管这些个人苦脸儿忐忑，只管心内细思。一时千头万绪，想了一遍，有了主意。因叫他们在堂屋地下等着，又叫人来添茶。

　　这里有跟着的丫头来添茶，贾芸叫她略站一站。因只小红在里头，此刻又有婚约，贾芸独一个来说话儿，人又都避了，因怕嫌疑。添一个送茶的丫头，屋里就算有了人，也就不怕了。那丫头也知事，素日跟着小红，很学了些眉眼高低。因只站了，又不听。

　　贾芸便掀了帘儿，悄悄儿问小红道：“姑娘听见了不曾？”小红点一点头儿，招一招帕子，悄声儿道：“我有一个主意。”贾芸笑道：“我也有。”小红抿嘴儿笑道：“爷说，看和我的心可一样不一样。”贾芸因说道：“我打量着将楼房走水这事回了里头，掐一掐有娘娘赏赐的东西在上头，这一样儿不小心，若不治了，只怕他们以为没事，往后更没了法理。因又赶上二太太的千秋，破了好日子，几样说在一起，这事也大了。只这番又没有东西很损了，总算没险，事又不很大。因再说门房上无人，私自替班儿吃酒去等事，又可罚，又不治死了人。姑娘管事，算这样法理，该是一个撵出革银的罚。况老太太最怕走水等事，回一回，正要老太太听见了，这事就不能化解了。”

　　小红因说道：“那金家老二虽跌破东西，又当班儿吃酒，这会子又乱闯，敢是要醉着来回爷们的话儿。虽都不是规矩，因他究竟高过小厮的体面，如今大老爷又掐着他的亲事，若少不得说一说，只怕也要了了。”贾芸道：“我虑到了。大老爷倒不必忧的，此事回到里头，若教人看一个老爷替下人求情的事，也没有脸面。还有一样，此事单说那金家老二吃醉跌撞了人，打破东西，确没大罪。只若说火也是他引的，这一种当班儿吃醉，又引火患的罪过，又在姑娘小爷们住的园子里，这园子更是贵妃娘娘恩赐建的，事岂不大了。”

　　小红沉一沉吟，悄悄儿指一指外头，说道：“爷是想——”贾芸笑道：“他们正想没事，如今我教他们没了事，人岂不感念我？我也不必要这感念，只完了姑娘和我的事，也就罢了。”小红眨一眨眼，因笑了，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