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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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一块大理石墓碑之前，里面安息着威尔士的君王。
光从穹顶洒下照在墓碑上，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的明亮。整个教堂灰暗而压抑，十字架竖立在异教徒的墓前，无声的嘲讽。菲德尔弯腰亲吻冰冷坚硬的石面，动作虔诚如信者朝拜。他每天都会打扫教堂，这块墓碑更是重中之重。他用自己被赏赐的、舍不得穿的珍贵丝绸来清洁它，一下一下，小心仔细的擦拭，每天花上几个小时，还会和老友一样对它说话，絮絮叨叨。他的腿和胳膊都不太好，随着年龄的增长，清扫时间越变越长，却从没断过。
可菲尔德在触碰到碑身的时候还是觉得上面有灰尘，那股刺人的尘埃气息缠绕在他的鼻尖心头，让他不得安宁。他直起腰，静默着跪了很长一段时间，俯视碑上被照亮的文字。它们书写了一位——至少在菲尔德心中——至高无上的国王的名字，还有蕴藏在这姓名下的一生，就这么短短的几行字。他的眼睛像是被金光刺痛般眯起，嘴张开又闭上，反复几次。
“我们的日子有些难过。”
那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像是割着，又像是挠着，疼有，痒也有，更多的是如鲠在喉。菲尔德犹豫了很久，往日他从不迟疑，或许是因为今天要说的话也不同以往。即便清楚教堂里此时再无他人，他仍然迟迟不能张嘴。菲尔德如芒刺背，感觉抬头就能看见一双眼睛在虚空中冷冷的凝视。先王离去有多久了？先王之前的王呢？往上追溯，凯尔特人还没被罗马人征服，基督教还没有强势席卷这座岛的信仰，帝国还没有占据蹂躏这座岛屿的时候。他沙哑着声音缓缓说道，带着承认和放弃的味道。
“好吧。不是有些，是——可能是——非常。您知道的，您一直都是英明睿智的。当年您说过的话成真了，这座岛的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天气越来越冷，往年从来没这么冷过，不知多少人难以熬过这个冬天。森林也好大地也好，都不再那么慷慨，能吃的东西少的可怜。人们也不太敢去可能潜伏着敌人的地方。海里——那帮混账撒克逊人和该死的叛徒伏提昂——我们甚至没法到达海边！多可笑啊，当年以海上船队闻名大不列颠内外的威尔士！您……您——您若是看见现在的场景——！”
菲尔德悲愤的声音回响在教堂里，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平白多了几分可怖。
“但这不是雷奥德国王的错，绝对不是！他很聪明，非常聪明，而且勤奋，努力，丝毫没有辱没您的名声和教诲。像他这样的国王，本来怎么也不该落到这种境地——唉！我没遇见您，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可能也会和那些人们一样，把罪责轻松的推到国王身上，自己什么都不想。可我遇见了您，您也——毫不夸张的说——改变了我的一生。”
他的声音像是被棉花塞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手和声音一样颤抖着，轻轻拂过墓碑表面，像飘落在树根的叶。
“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天。草原，狩猎，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傻小子怀抱着成为骑士的可笑梦想向您提问——谁能想到这梦想居然成真了呢——然后您认真的回答了它！我从那时就发誓要为您献出我的生命和我能为您奉上的一切。您觉得，我应该有做到吧？您在我之前步入另一个世界，这让我痛苦万分也让我有些欣慰，至少您不用忍受这一切。我——我有时甚至觉得，大不列颠可能——英格兰的状况比我们还差，乱成了一团。梅林的帮助没用，哈，尤瑟那家伙也有今天！”
“我需要您。骑士怎么会不需要他的主人呢！不过现在我最需要的是您那智慧的话语，为我指明方向。我——我们——现在很迷茫，整个威尔士都很迷茫。不只是外部，我们内部也出了问题，而意识到这点的人少的可怜。我有种感觉，这座岛正逐渐对我们不友好起来，这似乎是关键。可我们做了什么？又能做什么？您要是还在就好了，您要是还在——不是说我对雷奥德王有什么不满，可他还年轻，有些偏执——一定能告诉我们答案。”
话语空荡荡的落在地上，菲尔德又说了些什么，再次安静地跪了一会，站起来转身。他霎时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刚才讲话中提到的人正伫立在他身后，蓝色的眼睛在幽暗的空间里冷冷发光，像是冰里有团火在烧。
“雷——雷奥德格兰斯王？”对面的人一言不发，菲尔德对国王行礼，慌张又窘迫的发问：“恕我失礼，您怎么——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雷奥德格兰斯·卡米利亚德，因为名字太长，时常被简称作雷奥德。红发的国王并没有立刻回答菲尔德的问题，他先是同刚才的菲尔德一样，目光定格在他兄长的墓碑上，又回到身前骑士的脸上。雷奥德的面庞是死一样的空白，和他平时的苍白不同。菲尔德与这位国王的交集不多，但他从没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正犹豫着，雷奥德突然笑了，笑声化解了尴尬。
“我来了没多久。”他的声音里有天生的威严和独属于上位者的温和，在这个连接着死与生的地方，显得分外诡异：“今天不知为何，想来看看兄长。不必如此紧张，菲尔德骑士。我应该向您表达我的敬意和感谢，您一直陪伴在兄长身边，无论生前死后。就这一点我得说，没有比您更好的骑士了。”
羞愧的同时，自豪之情也浮上心头。菲尔德忽视了国王之前的奇怪表现，因为这番话转移了注意力。他让自己的腰板挺得更直，正打算说些什么，雷奥德又移开了目光，将视线投向唯一不被黑暗侵染的地方，继续说道。
“……不必担心。”雷奥德格兰斯的声线压低，像流淌于海水之下的岩浆，有什么炽热的东西蠢蠢欲动：“我会改变这一切。从根本上。看着我所做的一切吧——你也只能看着了。”
“威尔士会再一次迎回属于她的光辉。”
那是——故事的开端。
格利威尔听见了歌声。
是妖精们在唱歌。早上，中午，傍晚，午夜，自然的造物在任何他们喜爱的时间里抒发自己的心情，听过的人们都如梦似幻的形容那声音的美妙。格利威尔对这声音没什么感想，他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抖落因长时间端坐而落在身上的露水和粘上的树叶，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
这片森林里居住着大量非人之物，但其中最有名、最强大、最美丽的还是薇薇安，格利威尔的老师，人称“湖中仙女”。顾名思义，这位女士的居所在湖里，格利威尔就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他目不斜视，一心前往森林中心的湖，对路上一些顽皮妖精的捉弄连余光都懒得给予。格利威尔的态度明显激起了妖精们的好胜之心，他们变本加厉的在他的路上放置各种障眼法或是别的把戏，更有些直接往他这扔东西，野果石子之类的。
格利威尔仔细分辨然后避开阻碍，可防不胜防，一路上他摔倒了好几次。妖精们得意的笑声在他周身回荡，几个格外活泼的妖精上下翻飞。有什么意义呢？他想，我知道你这么做是出于喜爱我，我听见了，也感受到了，可这有什么意义呢？你们的恶作剧和捉弄阻挠我，让我无法达成我的目的，这就是你们的喜爱的表达方式？
格利威尔有些困惑，也只有困惑，大多数人被如此对待的烦躁和愤怒一样没有。他习惯性的没有将心情表达在脸上，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依旧不分半点视线的前进。在他身后，妖精们发出惊讶失落的叫声。
何必惊讶？又为什么失落？
“他们喜爱你，格威。”
见到薇薇安之后，他向她提出了这些问题。湖中仙女先是为他擦拭脸上的几道污迹，无奈又包容地回答道，表情怜爱。
“我知道，老师。所以他们这么做，代表这也是喜爱这种情感的表达方式之一吗？”
“确实是。不过与其说他们是在表达喜爱，不如说是想要引起你的注意力。”
“为什么？吸引注意力和喜爱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顿了一下，银色眼瞳迷离一瞬，很快耐心的答道。
“因为他们想要从你这里得到回应，希望你也能喜爱他们。”
“情感是需要回应的东西？它难道不一直都是被单方面给予的事物？”
格利威尔接着提问道。和别人不同，他并不能很清楚的感受薇薇安的情感，湖中仙女给他雾一样朦胧的感觉，他因此尊敬并依赖这位老师。
可现在不一样。格利威尔清晰的感受到了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薇薇安心底的悲伤。他不知道老师怎么了，只能想想回应这种情感的最常见方式。于是格利威尔踮起脚抱住她。薇薇安摸着他的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对你可能是这样。但对别人……是不一样的啊。”
“与这片土地相连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