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泪凝》姚挑树女

55、果

　　她是不敢照镜子的，自从那次毁容事件以后，所以她的房间自然容不下一面小小镜子的存在，每天和她朝夕相处的是一块白色面纱。
　　面纱遮住了她脸上的丑陋，她站在人群中依然鹤立鸡群，属于大美人一类。人们把对她的关注从脸转移到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美眸，水光潋滟，稍微不注意，就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当一个小女孩忍不住从家扯出一块手帕蒙在脸上偷偷模仿她时，她笑了，一个奇异的想法油然而生，这大概就是她所认为的，上帝没能为她开门，就特意给她开了扇窗。
　　梦夕阁前身是一个绸缎庄，不怕没有面纱的货源，而绸缎庄的老板娘刘氏是苏绣中的高手，不乏设计师，那么江弈所起的作用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四个字，“推波助澜”。江氏最擅长的不是柜坊经营，而是信息的收集以及信息的传播。如果外人禁不住好奇,现场提问，到底是什么促使江氏取得极大成功呢？他一定牛掰地打一个响指，露出一副商业机密，不可泄露的高深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提问的是夏香，那么情况就不同了，他会直截了当地搬出一叠厚厚的江氏族谱资料，一边翻一边绘声绘色加以详细介绍，从老祖宗卧薪尝胆开创家业，到曾曾祖父扩大江氏家业，到祖父维持家业，一直到他这一代无比光辉的继承家业且创造□□事业上的又一个巅峰，其中一路走来，历经坎坷，却否极泰来。这时候夏香会很自然掏出一块粉白色手帕漫不经心地掏耳朵和夏雨讨论燕城哪个店铺的有什么好吃的，哪个地方的衣服好看，哪家的小狗最近又生了一窝小狗等极其无聊的事情，最后他也索性把书一扔，很快加入其行列，且带动一批梦夕阁姐妹与之对抗，气得她几乎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做投降认输状，他才肯罢休。
　　在他面前，她无论如何也掩饰自己内心的情感，她是真实，双面，即有小女人的娇小可爱，也有大女人的雷厉风行。
　　她深夜突然梦醒无聊，第一个去吵醒他，一边对其放电，一边大言不惭地提出要求,“小弈弈，现在我肚子饿了，你给我买好吃的，好不好？我要吃金鱼饺子，记得多放点醋。我知道你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你说是不是啊？”
　　他半梦半醒的穿好衣服，跑出去，一个时辰后风风火火地端了碗热腾腾的饺子回来，她却睡的正香。
　　她要么就是上街买一大堆东西，钦定他义务陪逛，一双手抱的全是她买的东西，想牵她的手，她死不让。
　　她工作起来，全神贯注，废寝忘食，免不了对其大呼小叫一番，如“江弈，死哪去了，我要ＸＸＸ的绝密资料，你马上给我去查！江弈，我要去和竹贤老板谈笔生意，在一刻钟之内给我安排好。”
　　如果是绝密资料，他立即亲自跑回江宅，翻箱倒柜，快马加鞭，抱着一大箱资料回来，她还抱怨他太慢，倘若是赶着谈生意，他就立即准备合同，鞍前马后伺候，其过程往往时间长达一两个时辰，她会立马说这是他理应做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低三下四，甘愿在他身边默默无闻的付出，不过他很是庆幸，这让他们因此结缘。
　　他早就放纵自己内心去爱上除了她以外的她，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会爱上他呢？
　　这大概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可能是后天，总之，说不准，抓不透，似乎上天还要对他进行一次长久的考验才肯松手。
　　现在，这个女人正商量着如何去和薛夫人大干一场。薛夫人何许人也？乃风卿至亲姑妈是也，她想到薛夫人，就不免要想到风卿，想到风卿她又再次联想到了自己经历过的失败初恋，想到自己的初恋，她可以想到自己被同一个人甩了两次，想到自己被甩两次后就开始真正堕落的沦为第三者，何况那个人根本不把她当人看的折磨自己。所以这个薛夫人很成功的列入了她个人最讨厌名单第一位，林玥悠第二，燕王妃第三。其中原因就不言而喻了。
　　至于这个薛夫人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但是为了她惹上几回无所谓，古人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西楚霸王项羽曾经冲冠一怒为红颜云云。想到这些，他不由嘴角微微上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姚夕
　　最近，我火气很大，完全丧失了我十八年的良好修养，一是因为薛夫人在燕城处处使阴招对付我，二是因为江弈处处说风凉话刺激我，三是时不时有一些低素质的顾客骚扰我。再这么三面夹击下去，我迟早要成神经病。
　　此刻，我连午饭都没吃，顶着大太阳跑出去，正生江弈的闷气。他家伙无聊，居然抓了条水蛇在屋里玩，他有这癖好不说，居然也不把蛇关到笼子里去，一路吓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管了，先随便找了家饭店，解决温饱。等我点的菜上齐，江弈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双手端着一杯热茶，笑盈盈地出现在我面前耍宝，一副好好先生状，让外人尤怜。
　　“娘子，为夫给您奉上菊花茶一杯，大热天降降火！”
　　“降你个头，水这么热，想烫死我啊！”我心中暗喜，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故意装出一副恶妇相，把剩余的茶水一滴不剩的全洒他身上，这下他丢脸丢大了，不少人都往这边看。
　　“哎呀，娘子消消火，为夫错了，您火气这么大，冲我发，我没意见，可千万别动了胎气，伤了身体。”江弈他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将计就计，还一脸宠溺加无辜地为我夹菜，显然目前舆论对我无利，我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刚喝进口里的汤呛住，忍不住全吐了出来。
　　我气得一拍桌子，有立即走人的冲动，本来不拍桌子还好，现在一拍桌子，全店铺的人都看着我。
　　“抱歉，抱歉，我娘子怀孕了，火气大，多有打扰，要不这顿我请，算是提前设宴招待，给我娘子肚子里的孩子博个好彩头!”他离开座位，笑得一脸春风得意，向众人宣布道。
　　众人情绪高涨，大概是因为天下突然冒出免费的午餐，乐抽了，自是少不了一番恭维。
　　“这位兄台好生豪爽，大家今天就不醉不归，我张某在此祝愿兄台生个龙凤胎，好事成双！”
　　“我看公子玉树临风的，夫人仪表不凡，生的孩子一定不得了啊！男孩一定文武全才，女的一定冰雪聪明。”
　　“是啊，兄台玉树临风，夫人想必也绝色倾城，倒是露个面给大家瞧瞧，你们说是不是啊？”
　　“哎呦，这可不好，我家娘子自怀孕以来。脸上略长瑕疵，就不想以真面目示人。请大家多多体谅！”
　　“你这个死鬼，有我不够，还想看别人的夫人，害不臊啊你？人家本长的好看，就因为给你生儿子，变胖变丑，脸上长斑，容易么？”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的中年女人，微怒道。
　　众人一阵哄笑，觥筹交错，怡然自乐。
　　等江弈再次回到座位的时候，我气结，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小声骂道：“江弈，你个神经病啊，这么多人，非亲非故的请客，也不怕把你请穷！有钱没地方使对么？”
　　“娘子教训的是，不过这完全是娘子的责任，而且为夫为了给你赔不是，出门没有带钱袋，所以这一顿得花你的钱！”他一脸无辜的回答。
　　“你……”我再次无话可说，一摸口袋，就五十两银子，郁闷地想死的心都有了。
　　“该不会娘子也和为夫一样，没带钱吧！这下脸可丢大了！”
　　“还不都因为你，江弈，你个大嘴巴，就你管不住自己了，你知道因为今天，我们要损失多少银子？这顿饭请下来，至少七八百两银子飞了。你会不会算账啊！更何况我现在就五十两，你要我怎么办？”
　　“要不你再做回恶妇，想个法子把我撵出去，自己也最好能乘机出来的！”
　　“凭什么恶人都是我来做？到处被人骂死。你倒好，便宜都占尽了。”我一脸委屈，回答道。
　　“那我也没办法了，娘子你看呢？”
　　“好好好，恶人由我来做，被舆论骂死，我也当耳边风。等一下你给我忍着，演戏演好一点，别太假了。等一下我泼妇骂街，然后假装动了胎气，身体不适，你就立马负责送我回去，好下台，明白了吗？”
　　“娘子真是冰雪聪明，让为夫实在佩服！”
　　“action！开工……”
　　我深吸了口气，酝酿了回情绪，再次一拍桌子，为了制作更大的声响，连摔了几个茶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下全场立马安静，看着我，我双手叉腰，骂道，“死鬼，我生的儿子凭什么生下来要跟你姓，我说跟我姓，就得跟我姓。”
　　“娘子息怒啊！为夫错了，你生的儿子自然跟你姓了。小心啊！慢着千万别动了胎气啊！”我看见江弈强忍着笑意，悄悄对我做了个鬼脸，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哎呀，兄台，你快劝劝你家娘子，女人怀了孩子动了胎气，不得了的。”
　　“先把你娘子劝下来再说，名字的事情以后再说啦！”
　　“是啊！是啊！孩子跟谁姓，都无所谓啦！”众人再次议论纷纷。
　　“哎呦，夫君，我肚子疼！”我见好就收，捂着肚子大喊道。
　　江弈立马抱着我，往屋外跑，临走时却说了一句让我更为火冒三丈的话，“大家尽情吃喝，江某告辞，一切消费记账梦夕阁。”
　　那一顿客饭足足吃了梦夕阁一千二百两，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江弈这个笨蛋居然真把我送医院看病了，给我看病的是那个一看到我们两个要死要活就受不了的司空云老大夫的小徒弟司空禾。
　　“等等，江某，梦夕阁，怪不得，怪不得！”
　　“什么，什么，老兄，你说什么呀！”
　　“那个英俊的少年是江氏继承人，江弈啊！”
　　“那她娘子？”
　　“自然是梦夕阁夏香啦！”
　　“哇，怪不得，怪不得！”
　　据梦夕阁四大才女《夏香纪事》记载，于贞观十五年，八月初一，夏香掀起渲染大波，再次震撼全城，原因如下，第一，夏香早已秘密嫁为人妇；第二，对象是江氏大公子江弈；第三，庞大的江氏将立马诞生新的继承人；第四，江氏的继承人打破常规，子随母姓；第五，关于夏香和江氏大公子的罗曼史《转角爱情》整合出书，发行量十万册，竹贤戏院同档期上映，票价史上最高，并提前十天全部售光。
　　※※※江枫
　　江宅
　　“哥，你到底求什么？”作为江弈的胞弟，他从未看见哥哥如此在一个女人面前低声下气，更何况还是一个本该毫无任何干戈的女人。
　　“小枫，你不知道么？不久，她将会是你未来的大嫂……”江弈却一脸幸福地宣布。
　　“哥哥，我想你一定疯了，我理解你帮她，给她一笔钱，但我不理解你爱她，为了她去得罪风林两家，她毕竟不是那个女孩……”他难掩有些失落，心口暗暗发疼。
　　“我知道，可是这辈子，我就想对她好！”
　　“哥哥，她以前是妓女不说，后来跟过风家少主，也当过静王爷的情妇，如此残花败柳不说，现在也没了姿色，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和她幸福啊！总之，你别打扰我，否则，我飞鸽传书到老娘面前告你！说你又在外面沾花惹草……”他半开玩笑半威胁道。
　　“哥哥，你要是还在她身上花那么大血本，我可不同意了。这聚灵柜坊被你弄得只出不进，你要我怎么和老爹老娘交代？”
　　“小枫，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也不是三岁小孩，自有分寸，我已经写好家书，告诉老爹老娘，到时候麻烦爱弟你帮我多说些好话！”江弈拍了拍他的肩，轻松笑道，
　　“哥哥，你重色轻弟，现在我无话可说。如果有机会让她和你爱过的那个女孩同时在站在你面前，你还会选她么？”他心事重重地问。
　　“嗯，这个问题如果放在以前，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曾经我爱过的那个女孩，可现在，我也不知道。小枫，说来说去的，让你把我问倒了。”江弈笑了笑，打了个哈欠，纵身一跃上房顶，很快跑的不见踪影。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正是哥哥写的那封家书，他有意在路上拦截下来的。
　　“哥哥，你不能对不起她，她等了你一千多年，在外面受尽苦难，生不如死，我想让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