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只愿君心似我心 ...
-
而此时另一头,阮生正疾步走在靠近西水门的岸边。
两岸新张出的告栏上满布着一窈窕丽人的画像,阮生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马素素。先前锲而不舍的建安卫本就让他心生疑蔻,如今再瞧这大张旗鼓的追捕令,便更加忐忑起来。那姚芳一介布衣,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怎能如此使唤的了朝廷军卫,怕就怕要抓马素素的人不单是姚芳。
汴京城内,长治久安,朝廷之中自然有妄弄权术者,别说是马素素这种半沦风尘的歌妓,只怕是良家女子也难逃贵胄之手。
想到此处,阮生狠狠地将拳头砸在一旁树干上,暗骂了一句畜生。
此时此刻,恰逢一队兵卫与他擦肩而过,带头的虞侯不免多打量了他几眼。那阮生吓得赶紧收回了手,低头往前走去。
“哟,这不是阮书生嘛,可让爷好找!”
只是还没走上几步,就又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给唤住了。
阮生抬眼一瞧,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不远处,一个身着丝质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冲他嘿笑,带歪的浩然巾上插着的一根彩色鸡毛甚为显眼。
而更让阮生害怕的,却是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打手模样的男人。
“怎么?银子还没还上,倒有兴致到这金明池踏春来了?”中年男子走上前去,一把搭过了阮生的肩膀,露出一口泛黄的牙。
此人名叫裘三郎,是汴京城里有名的牙侩,他的牙行颇有些背景,几乎黑白通吃,每月在他手下做成的金石生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相国寺中,大小铺子见了他更是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三爷,可此下对阮生来说,他却同阎王爷无异。
“三……三爷……”
“欠爷的那六十两,打算什么时候还?”裘三郎拔下头上的鸡毛,剔着牙问。
“我实在是没钱,您再多宽容几日吧。”阮生哭丧着一张脸,只盼能即刻摆脱了这人,从此两不相见。
若说这前因后果,也怪他自己糊涂。
贱门士子,从来寒窗苦读数十载,笑盼一朝枝头飞。阮生自认满腹经纶,胸怀天下,初入汴京皇城,本想着一展抱负,却不料进士未中,倒迷失在了这繁华梦都里,日日流连酒楼勾栏不说,连带来的盘缠也花去了大半。
就在他山穷水尽的当口,忽闻当朝校检太傅梁师成大开府门,广纳贤士,这才托人找到了裘三郎那里,赊下重金得了一块汉朝古玉,打算借宝献才,求得伯乐。
可不料这块玉送入太傅府邸后,并没有给他带来被赏识的机遇,反倒苦等了几个时辰,连人带玉被人家轰出了门来,说他献上的是一块假货。
阮生带着碎成两半的古玉去寻那裘三郎对峙,裘三郎又怎会肯认,二人相持不下,最后还差点闹上了公堂。裘三郎在东京盘踞多年,人脉甚广,开封府衙又关节重重,难司其正,颠来倒去折腾了许久也没还他个公道,反倒又欠下了一大笔银两来。
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入仕,打算带着马素素远走高飞,寻个天高海阔之地,寄情田园之乐。
却不料,还未逃得朝廷的追捕,又偏偏遇上了这黑心债主。
“多宽容几日?再宽容几日,怕是老子就要血本无归了。”裘三郎冷哼一声,一把揪住阮生恶狠狠道,“我可是刚刚看到朝廷的告示了,那马素素私奔,情郎舍你其谁?”
阮生闻言面上一白,继而被几人一架,拖入了一旁的小树林里。
“想私奔,胆子倒是不小,给我打!”
斗大的拳头第一下落在了阮生的鼻梁骨上,直接将人仰面打倒在地。他本能地拿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脸,却仍挡不住对方的拳打脚踢。剧烈的疼痛自皮肉渐渐深入脏腑,连耳膜都为之嗡嗡作响。
“三爷饶命,饶命啊!”
阮生一介书生,哪里经得起他们这般毒打,不多片刻便呼救连连。裘三郎见差不多了,手一挥叫停了众人,同时一脚踩在了对方的胸膛之上,狠狠碾了碾。
“我告诉你,今日若是还不出钱,老子就先卸你一条腿!”
“三爷,这小子浑身上下总共就这么点儿钱。”手下的人在阮生身上搜了个遍,将掌心那可怜兮兮的几十文钱递给了裘三郎。
那裘三郎颠了颠手上的铜钱,咧嘴一笑,“怕什么,这小子不是还有个娇俏娘们儿嘛,瓦舍可是出了整整十两银子的赏金。”
“那也不够还咱的,岂不是便宜他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裘三郎得意地一咧嘴,又将手里的鸡毛插回了头顶,“他那小娘们儿可不止这个价。咱们先签下纸契,回头拿着再跟瓦舍慢慢谈,谈不拢索性就把人往酒楼里一卖,怎么也值个三四十两。”
“嚯,还是三爷英明。”
“至于剩下的嘛,这小子皮白肉嫩,把他卖给那些喜欢玩□□子的官人,说不定比他那娘们儿还多值几个钱哩。”
说道此处,几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别……别……三爷,我有钱还你。”阮生听他们越说越下流,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地恳声求饶。
“你说什么?”裘三郎没听清,低下身问。
“我说,我有钱还你,连本带利。”
“哦?你小子可别蒙爷,不然我就把你同你那娘们儿扒光了在这金明池里游上一圈,让大伙儿也跟着饱饱眼福。”
“不敢,钱就在不远处的船上。”
“好,想那马素素能跟你,也不会只有这些破钱!爷且跟你走这一趟。”
裘三郎说罢将人拎了起来,推攘着重新朝北池边走去。
乌篷船里,气氛显得十分压抑。
船身本就不大,算上底下的船舱也只能勉强装下六七人罢了。此下连同被绑着的李秀云与马素素,篷中一共挤了八个人,男男女女横叠在这狭小的船舱内,显得十分窘迫。
“常衮。”
底下的人唤那带头人为常衮,李秀云记得曾在书上见过这二字。这两个字并不是指一个人的名字,而是契丹语中对武将官员的通称,就好似汉人习惯通称有军职者为将军。
只见那个名叫盖格罗的汉子叽里呱啦同他说了几句,而后拎起了船篷里的李秀云,一把扯开了她胸前的衣襟。
李秀云若不是被堵上了嘴,此刻怕早已惊叫出声。正是一双杏眼圆瞪,两行清泪横流,只想着这贼匪若当真轻薄于她,她便即刻咬舌自尽。
好在,那盖格罗只是从她胸前一把扯下了贴身挂着的一个螭龙纹镂金圆盒,便将她连同一旁的马素素一并丢进了下头的船舱。
二人一前一后落入舱中,马素素不小心压到了李秀云的小腿,惹的对方一声呜咽。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两分,借势靠在了一旁船壁上。
这两个女子虽身份如云泥之别,可此下却一样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将人质处理好后,船篷里的人也开始忙活起来。那盖格罗独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刚抢来的圆盒,小心翼翼地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块通体雪白的圆形茶饼。剩余的几人则拿着那些刚得的锁子甲往身上摆弄。
唯一的汉族青年对那茶团甚有兴趣,跟着凑过眼去瞧,只见其表间龙腾凤翔,阴阳交错,看来便不似凡物。盖格罗手执一根三寸长短的锥针,屏息凝神,自茶饼当中小心翼翼地推入。可因为锥针没了锥尾,难以整根没进,又怕坏了那娇贵的茶饼,几次试来都没有成功,急得本就手不巧工不细的汉子满头大汗。
“你这样不成,等等。”青年说着递上来一个盝顶盒子,那是他刚刚在船舱里找吃食时偶然发现的,就藏在角落那几个细软行囊里。
盒子里头玲琅满目,放的尽是些铜丝花片,衔嘴小镊,皆是手艺活儿的巧具,当中一把接环平钳,正用得上。
青年翻出平钳递给盖格罗,盖格罗用钳子钳住锥针尾端,顺利地将锥针整根推入了茶饼。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茶饼完好如初,锥针了无痕迹,才缓缓松了口气。
因为锥针的嵌入,还是有些茶末子掉落下来。青年赶紧用手指尽数捻了,一根根捏在嘴里砸吧得津津有味。
“味道,好?”盖格罗用生硬的汉语问。
“你试试?就这一根,至少可以换你们两百匹骏马。”青年说着往他嘴里丢了两根。他见他嚼了两下,许是没嚼出什么滋味儿来,眉头一皱,呸地吐了出去。
青年哈哈大笑起来,暗道了句‘不识货’。
“常衮,有人过来了。”
船里所有人在一瞬间摆好了作战的姿势。趴在凭几上的青年装作没听懂这一句辽语,慢了半拍才爬起身来透过船窗去瞧。他们看见外头一个书生往这边走来,而他身后说是跟了几个人,倒不如说他被那些人挟持着,一路推搡而来。
带头人常衮臂上的利箭本已蓄势待发,可瞧见这一幕,又迟疑了下来。
他本是打算等那书生一入船中就先杀了他,再将马素素同他一起丢入池中,以免扰乱他们的计划。可如今看来,此路也不通。
青年刚伸出去准备按住他肩膀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定了定神道,“别出手杀人,留着他们一会儿还有其他用处。”
常衮眉峰一皱,不可置否,按照他们辽人的脾性,对待敌人从来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可如今他们脚下是陌生的土地,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他一步也错不得。
看来,他们也只有选择相信面前这个青年了。
青年几步下了船舱,从舱中拎出了那马素素,冲她眨了眨眼,“我现在放开你,你去船尾摇船,把船摇到池西那边儿去,别让任何人上船。”
“记住,一个字都不许说,这是为了你跟你情郎的性命。”青年又补上一句。
马素素此下别无选择,只得点了点头。
“素素!素素!!”
阮生刚带人来到岸边,便见马素素从船篷里走了出来。他此下满脑子只想着赶紧还清债务,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以至于丝毫没有发现对方脸上的神情不对。
“钱呢!”身后的裘三郎可没心情欣赏他们的小别重逢,不耐烦地催促道。
“您等等,我这就上船取来。”
“我随你一起去。”裘三郎可不傻,若是放跑了人,他还上哪儿找去。
鼻青脸肿的阮生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来,领着裘三郎往那船上走,却不料二人前脚刚要踏上船身,却见那船舷一动,缓缓驶离了岸边,丝毫没有要让他们上船的意思。
“素素?”阮生不可置信地看着船尾摇船的女子,瞪大了双眼。
马素素有苦不能言,只一双含情目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只盼二人心有灵犀,能将自己满心的苦楚诉出一二。
对方也似乎好不到哪儿去。她瞧见了他脸上的伤痕,又是惊讶又是心疼。虽不知对方遭遇了什么,可看这情形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只再差,怕也不会差过自己。此下一支利箭正从船篷中透出半截,直对着她的心口,马素素暗暗告诉自己,她绝不能把情郎也扯进这危险的境地来。
岸边的阮生不知原委,只道是对方舍了他独自驾船而去,左思右想想不出个道理,只傻愣愣地立在原地。
一旁的裘三郎反应倒是快得很,只见他袖子一掳,大喝道,“不好,这娘们儿想跑,给老子截住她!”
趁着船未行远,几个痞子争先恐后地往船头上跳去,两个没赶得及直接跌落了水中,两个却是刚上得那船,忽地从船篷里伸出一只竿来,往二人脚下打横一扫。二人本就未站稳脚跟,噗通两声被扫下船去,又成了两只落水狗。
“船里还有人!!”水里的痞子冲裘三郎喊道。
“哟,这娘们儿还另藏了人?可厉害啊,我说你小子脸上怎么老泛青光呢。”裘三郎对着身旁呆如木鸡的阮生嗤笑道。
“不会的,不可能……”阮生不禁呢喃,可渐行渐远的乌篷船就似是一把尖刀,无情地插在他胸口,直至船尾那抹倩影几乎就要瞧不清了,他终是没忍住爆出了一声嘶吼。
“马素素!!你给我回来!”
“行了,别鬼吼了,从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看来你小子今日这条腿是保不住了。 ” 裘三郎说罢一脚踹在对方左边的后膝盖处,只听见咔嚓一声,阮生被他踹得跪倒在地,呻吟不止。
“回来,你回来啊!!”阮生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嘶吼也慢慢换作了抽泣。
“回来?她若知道你想用她的钱财抵债,怕是跑得还要快哩!”裘三郎冷笑一声,蹲下身来拍了拍阮生的脸颊,“阮公子就单独跟我走一趟吧。”
几个痞子此时已重新爬上了岸来,粗鲁地拎起了地上的阮生。阮生被他们一路拖拽着毫无反应,满脑子只在想一个问题。
难道,真如裘三郎所说,从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
阮生越想越是笃定,越想越是愤恨。
自己虽无权无势,可自认对她一片痴心,宁可放弃仕途,也要与她长相厮守。可她竟然如此欺骗自己!更是为了那几许银钱,舍自己而去!
当真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给我把这小子带回去!”裘三郎佯装着对手下的人招了招手。
“等等!”阮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挥开了钳制他的人,“三爷,那马素素身上钱财甚多,整整一个盒子都是金银珠宝,少说百两不止。”
“欠债的人是你,她银子再多又与我何干?”裘三郎挑了挑眉,摸着下巴瞧他。
“话不可这么说!我自入汴梁以来,花在她身上的钱财不少,那些银子中本该有我的一份!只要三爷肯屈尊相助,帮我取回我应得的,我定将所有银两连本带利全部奉上!”
“哦?”
“三爷想想,您要我这条烂命又有何用?反倒那马素素不守妇道,有失廉耻,再加上瓦舍的悬赏、官府的追捕,若拿下她,于三爷也算得上义士之举。”
这话倒是把裘三郎说得舒坦。只见他眼珠子提溜一转,心中便落下了主意。
“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替阮公子找艘快船来!”
“三爷大义!”阮生见说动了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片刻前还试图断自己手脚的人,此刻就如同再造父母一般。阮生连连对他拱手拜谒,随后大步登上裘三郎手下的痞子从不远处抢来的一艘独兰舟,几人拨桨弄橹,追着前方的乌篷船直奔而去。
阮生凭头独立,面上一片冰寒。不过是半盏茶的光景,今早间仍相拥私语的女子在他心中已成了翻脸无情的贱人。
好你个马素素,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