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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琼林苑内忽生变 ...

  •   金明池畔,仙桥尽处,宝津楼内,后殿偏房。
      咚咚咚——
      铿锵的战鼓声自楼外传来,壮观的诸师水战已然将看客的兴致推到了顶点。欢呼此起彼伏,喝彩前赴后继,就算隔着严实的楼窗,也能感受到外面火热的氛围。
      小琴童忍不住偷偷将窗沿推开了一道缝,去瞧外头的水师表演。他又怕惊扰到伏案上的人,不时地回头张望着屏风后的那一抹身影。
      镫地一声,轻弦了拨,吓得小童赶紧闭了窗,规规矩矩在屏风前站好。
      不多会儿,外头的擂鼓渐渐弱了下去,随着一声钲鸣,水战已近了尾声。
      “先生,差不多要上舫船了。”小童轻语一句,却不见里头的人有动静。
      一个弹指,两个弹指,里面的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调弄着指尖的琴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可就在紧贴着这房的隔壁开间里,身着红绿锦袍的一人,却是连坐也坐不住了。
      “姚……姚舍主!”
      “怎么样,人找着了没?”姚芳见手下的通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赶紧上前问道。
      “怕是坏了,那妮子衣物首饰都空了,莫不是想跑?”
      “人都没了,还什么莫不是,找些人给我去追,是死是活也要把那丫头揪回来!”
      “可这花船马上就要登湖了,咱们现时上哪儿找个歌姬来顶?”
      “没歌姬就没歌姬!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你我还能替了她?!”眼瞧着外面的水战已经接近尾声,姚芳也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
      “唉,好在,好在我们还有苏先生,有他的琴声在,也不怕砸了咱们瓦舍的招牌。”姚芳狠狠捻了捻腕上的檀珠串子,一拍掌下定了决心,“今日这金明池上,谁家能摘得了头魁还不一定呢。”
      “是……是……”
      “还楞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去请苏先生?”
      “好……好。”
      姚芳吩咐好一切,负手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终是一迈腿跨出了房门。
      只没料到才一出门,便与一人撞了个正着。他鼻子刚巧磕在人家的肩甲上,痛得哀嚎了一声。
      抬头一瞧,来者是建安卫御武校尉伍肖泗。他身后还站着个文士模样的高瘦男人,虽未着官服翅帽,可姚芳是个明眼人,光瞧那伍肖泗为了给对方让道侧身而立的姿态,便知此人官阶比起伍肖泗来只高不低。
      “伍校尉屈尊前来,有何指教?”姚芳赶紧弯腰拱手,深作一揖。
      “姚舍主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我等前来所为何事。”伍肖泗未开口,他身后的那位倒是先把住了话机。
      “这位是尚书礼房左司员外郎,黄崇歆,黄员外。”伍肖泗介绍道。
      “哎呀,黄员外有礼。”姚芳腆着脸笑,同时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姚舍主莫要紧张,本官只是听闻姚舍主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所以特地前来瞧上一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这话真是折煞小的了,二位官人公务繁重,小的哪儿有什么麻烦敢劳烦二位啊。”
      “是么?那就好,本官可是很期待一会儿你凤姚瓦舍的曲目呐。这舍中歌姬马素素甚为出色,京中为她一掷千金者良多,伍校尉可曾听闻?”
      伍肖泗点了点头,应和道,“自然,今日就等着这妙语仙音了。”
      听到此时,姚芳额上的汗珠已是掩盖不住,“二位官人有所不知,这不巧,素素今日恰逢身体不适,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出不去场子了。”
      黄崇歆早知他定有此托词,冷笑一声,指节咔嚓一捏便换了副嗔怒面孔,“姚芳,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官员你也敢随意糊弄!”
      “不敢,不敢。”姚芳被他这么一吓,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黄崇歆见他露了怯,捋了捋下巴的胡须,侧过脸道,“你该知道,今日的花船比试可出不得岔子,晚上多少贵人就等着瞧这拔冠的曲目呢。”
      “是,是。”姚芳抬袖擦了擦额间的虚汗,心中盘算着该吐露多少。
      每年的上巳佳节,当今圣上都会在这金明池的临水殿里宴请群臣,再过几个时辰,朝廷贵胄将悉数毕至。是所以,这日来金明池踏青的游人会是其余开池日的数倍,大伙儿都是为了一睹龙颜而来。
      而亦是这日,池上会例行花船比斗,先由朝廷在京中选出人气最高的瓦舍十所,再登湖斗船,哪家瓦舍的曲目能夺魁,便有机会入临水殿,殿前献艺。
      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每一个瓦舍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现在,他凤瑶瓦舍报上了曲目,却弄丢了歌妓。这个节骨眼儿上事情可大可小,一个不走心,指不定就是要掉脑袋的事儿。
      越想下去,姚芳便越是后悔,甚至巴不得即刻退出这次的船斗才好。
      那黄崇歆见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便知他慌了神,又沉声道,“姚舍主,你觉得这东京城里有名的瓦舍数不胜数,为何朝廷偏偏就点了你家?”
      “这……还请黄员外指教。”
      “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今日能在这金明池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哪家没些个贵人的赏识。你们马素素三生有幸,得了位贵人钦点,怕是这位贵人此下也正等着那马素素登湖献曲呢。”
      伍肖泗得了眼色,趁机补上一句,“姚舍主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人给弄丢了吧?呵……若今日见不到马姑娘,那姚舍主来猜猜,这位贵人会如何?”
      姚芳闻言脸颊一抽,赶紧俯身抖出了一切,“二位可要救救小的,这素素前些日子认识了一个穷酸书生,死心塌地非得跟人家好,只是我没想到这妮子胆子如此之大,竟是趁着今日要跟人私奔了去!”
      “哦?竟有此事?”黄崇歆套出了实话,又忽的换了一张脸,谦和地搀起人来,“这事儿倒也怪不得姚舍主,你们几时发现人不见的?”
      “约莫一盏茶前,那妮子怕是还没走远,二位若肯派人去追,定是能把人追回来!”
      “哎呀,可是这金明池内外如今人满为患,好些贵胄子弟都在其中,这要是大张旗鼓的搜寻,怕是会坏了众人的兴致。担责倒也罢了,可你瞧瞧,这么大的金明池,只怕让下头的人跑断了腿,到头来也是白忙活一场啊。”
      “那……那依黄员外看,现下该如何是好?”
      “其实倒也不难,这妮子早上穿的什么衣物走,你们可知道?”
      “好像,是件黄色的褙子。”
      “那便是了,只要画了画像,重金悬赏,我即刻派人在池内到处张贴,这么多人,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多一双眼盯着,还怕找不到人?”
      “只是,这赏金嘛……”
      黄崇歆说着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姚芳这下子才明白过来,赶紧请人进了屋去,奉上了香茶糕点,再差通事去取了两个上好的檀木盒子,各装了五十两纹银来。
      黄崇歆二人收了盒子,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姚舍主莫担心,这妮子跑不掉,伍校尉已派人死死把住了各个池门,教他们插翅难飞,一经发现,即刻便将人抓回来。”
      “可马上就要开船弄曲了,这贵人若是怪罪下来……”
      “姚舍主当真糊涂,既然人抓的回来,又何必急于一时。到时候把人往贵人那儿一送,贵人想听多久就听多久,想怎么听就怎么听,自是少不得姚舍主的一份功劳。”
      “那……那就先谢过二位官人了。”姚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恭恭敬敬送走了这二尊大佛,才一屁股摊在了椅子上。
      这些该死的饕餮,明明早就得了风声,盘算好了一切,却还要来趁机吓他一吓,好从他这儿刮些油水去。
      整整一百两,就算将那马素素卖给他凤遥瓦舍也不值这个价钱啊!

      “苏先生,要上船了。”
      隔壁房内,小童又硬着头皮朝里头唤了一句。
      “嗯。”
      半响,屏风后的人终是停止了弄弦,应了一声。
      “可是,素素姐还没回来,一会儿先生无人伴曲,可不打紧吧?”
      “无妨。”
      小童见人将出,赶紧上前抱接过琴身,紧接着迎出了一袭洇墨轻衫来。
      所谓貌莹寒玉,神凝秋水,不外如是。男子未着冠巾,一头乌丝只用松木簪随性挽了一半,衬着异常俊美的五官,瞧来端地让人心生仰慕。
      可最让人惊叹的,却是他的一双手。
      白净修长的手指,青络隐泛的骨节,锦缎素成的皓腕,每一寸都近乎臻美,就好似是巧夺天工的美玉,生来便可让人为之失魂。
      “一会儿我一人上船即可,不用你跟着。”
      “啊?可是……”
      小童还欲再言,却见对方一双狭长凤眼淡淡一瞥,瞥得他喉头一紧,只得闭上了嘴。
      这位苏墨笙先生,还真是同传闻中一般阴晴不定,使人捉摸不透啊。

      自宝津楼往左,北去至池后门,乃汴河西水之门,其岸垂柳蘸水,烟草铺堤,亦无屋宇。此西畔,大约是整个池内人烟最稀少的地方了。
      可精明的商人却没有放过这寸土寸金之机,单独在这儿辟了一块地儿,以供垂钓之趣。游士需先买牌得竿,方许捕鱼。垂杆得鱼,临水炙脍,以荐芳樽,多添时鲜佳味。
      夹着文房四宝的厮儿左顾右盼了许久,才终是寻着了绿草地上躺着的一抹身影。只见那人以笠覆面,曲着腿一派悠闲之色,他身旁插一支长竿,竿子被水下的鱼儿拖得微微晃动,却不见他起身收竿。
      “公子,再不起来,鱼儿就要脱走了。”阿宝故意大喊了一句,只见对方下巴微扬,使得脸上的笠帽滑脱下来,露出一张俊逸雅致的面容。
      “已上了钩的鱼儿,哪里如此容易逃脱了去?”男子慢腾腾撑了撑臂,坐起身来,却见一旁竹制的竿子猛地往前一动,继而啪嗒一声又弹了回来,再定睛一瞧,原是鱼线给崩断了,想是奸诈的商者为多些利,用了劣质的丝线。
      池中的鱼儿一下子得了自由,早已溜没了去向。
      “公子你看,我就说了吧。”阿宝放下怀中的画具,冲人摊了摊手。
      “你个乌鸦嘴。”张子初好气又好笑,随手将笠帽掷向阿宝,抖了抖下摆的草碎,“不是让你赠完画就先回城的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不有位小娘子,硬要我托句话给你。”
      “哦?什么话?”
      阿宝挠了挠头,想了半响,才结巴道,“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明白,好像是什么欢薄什么索,温什么浅什么的,大概……就这个意思。”
      “阿宝啊阿宝,你可真厉害,人家总共只托了一句话给你,你竟就记下五个字。”张子初见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嘴角一勾,轻笑出声。
      “这不能怪我啊公子,那小娘子说话文绉绉的,我能记住这几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
      “平日里让你多读几本书你不听,这会儿倒有脸找起借口来了。”
      “哎哟,公子你先别叨叨,让我想想,哦对,我想起来了,最后两个字是什么什么……霓裳?”
      “霓裳……”张子初闻言眉梢一动,缓缓念道,“莫不是,世情欢薄莫相索,温言浅对话霓裳。”
      “对对对,就是这句!也不知是谁写的破诗,这么拗口,这人学问肯定不怎么样。”
      “……”
      “公子你干嘛这么瞅我。”
      “瞅你机灵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可知是谁家小娘子托的话?”张子初弯腰收起地上剩余的鱼线,再将竹篓里甚为寒碜的两条小鱼倒回了池中。
      “没说,不过看似是位千金,长的倒是挺标志的。”
      “人在哪儿?”
      “在琼林苑北的亭子那儿。”

      微雨潇潇外,罗袖瑟瑟中。
      独立亭中的佳人掀开了风帽,不时地朝远处眺望着。未见来人,又略带失望地低下头去,去把弄手里的一盏花灯。
      好在这角亭偏僻,人烟不多,倒是正合李秀云的心意。
      “姐姐,看我买来了什么!”双儿蹦蹦跳跳地拿回来两串冰糖葫芦,李秀云刚想伸手接过,却听见远处传来一些骚动,定睛瞧去,竟是隐有飞枭禽影。
      三三两两的人很快都被吸引了过去,虽然隔着百余步,李秀云却知道,那定是哪家幻术把戏人,在卖弄本事。
      能进这琼林苑的伶人,大约也均有几分本事。只是这人倒不知究竟变了什么戏法,竟能将这些逛腻了勾栏象棚的贵胄子弟也尽数吸引了去,若不是自己怕错过了某人,倒也真想去探个究竟。
      不多一会儿,周遭便彻底冷清了下来。双儿踮着脚尖一直往人群处张望,一副急切的样子。李秀云刚想放这丫头去凑凑热闹,却忽然又听见了一丝不寻常的簌簌声。
      李秀云朝着声响处张望,瞥见角落的草木轻微晃动了一下,晃得她心头没由来一紧。
      “双儿,那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李秀云指着双儿身后的灌木丛道。
      双儿回头一看,这角亭边的灌木丛郁郁葱葱,未得修剪过,长的差不多有半人高了,实在瞧不出个究竟来。她转身朝那里走了几步,又正瞧见右边儿的树丛里动了一动。
      “许是野兔作怪,姐姐你莫怕,我去瞧上一瞧。”
      “你且小心些。”
      四周太安静了,李秀云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开始紧张地东张西望,却是什么动静都没了。
      “双儿,回来吧,咱们往人群处走走。”
      李秀云一张口,却听见啪嗒一声,双儿手中那串冰糖葫芦骤然摔落在地,外头裹着的糖衣如同初春屋檐下的冰渣一般裂崩四散。
      “双儿!”眼瞧着小丫头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李秀云疾步走出亭外。紧接着,她便瞧见了双儿脑袋上的窟窿,自左而右,贯穿了整个太阳穴。她身旁还横着一支短箭,铁铸的箭镞上沾满了鲜血,甚至还带出些白色的浆液。
      李秀云先是呆立了片刻,下意识用双手掩住自己的嘴,却没来得及掩住自脸颊滚落的泪珠。直到泪珠滴答而下,她才猛然反应了过来,提起衣裙打算朝人群处跑。却不料刚跑出没两步,眼前一晃,一个彪形大汉从一旁草丛中冲将出来。对方庞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所有光亮,腕上绑着的梅花箭弩直抵自己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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