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古穿今]》饮者

4、暗中观察

　　郭绮露微微扭头，看了看蓝色床头柜上的骨碟，只见满满一盘，全是晶莹剔透的荔枝。

　　床前有个绿色‖网格垃圾桶，套着白色的袋子，里面是一堆整整齐齐裂作两半的粉红荔枝壳。

　　顺着左手的针看了看挂着的药瓶，她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伸出白皙修长的右手，轻轻捻了一颗荔枝放进嘴里。

　　她出身尊贵，习惯了被人伺候，又从小不在长辈身边，哪怕是亲舅舅，也是以她为尊，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理所应当地享受已经成了本能，除非她想要收买人心，才会赏赐下人。

　　荔枝酸酸甜甜，肉厚核小，嚼了一半，她才想起此一时彼一时，这个给她剥荔枝的不是身边伺候的人，而是她的“母亲”。

　　她在她面前，应该谨守为人子女的本分才行，刚才自己却是一不小心把她当成了伺候自己的下人。

　　郭绮露有点难为情，纠结半天，还是出了声：“您、也吃。”

　　郭肆见女儿双眼微眯，一副享受模样，明显很喜欢，再听得她这话，心里感到一阵安慰。

　　不过她平日里对身材管理很严格，现在并不想吃东西，只是女儿一副“儿臣惶恐，不敢独食”的模样，她只得象征性地陪着吃了一颗。

　　郭肆优雅地坐着，雪白的小腿并拢，斜斜地点着地，脊背挺直，眸光专注。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可她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动作自然优美，剥荔枝的动作也行云流水，相当赏心悦目。

　　那荔枝壳整整齐齐地裂开，仿佛这样做，就能让她感到高兴。

　　之前郭绮露偷偷打量她的时候，郭肆早已在不动声色间，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

　　从刚开始略显不安地观察四周，到后来的云淡风轻，每一丝变化，她都看到了。

　　她一直都知道，女儿十分聪慧，且极其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对她十分了解，才能将她那些小小的举动看在眼里，旁人见了，必定发现不了这些。

　　对于这位便宜娘的想法，郭绮露只能猜到个大概，不过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多说无益，不如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一人吃一人剥，倒是和谐。

　　从昨夜收到消息来到医院开始，她就一派淡定，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安，仿佛遭难的不是她唯一的亲闺女，完全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过，也没有抓着大夫连声祈求过。

　　如今的郭绮露，不再是曾经的郭绮露，她完全能通过母亲眼里想要杀人的凶光、以及为她剥荔枝时的温柔，还有她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愧疚，体会到她那克制隐忍的母爱。

　　对这种类型的亲情，她感到很熟悉，相对炽热浓烈的感情来说，她更能接受这一种。

　　事实上，安静地躺了这么一两个时辰之后，她心中不安渐消，与她有个这样克制冷静的母亲，不无关系。

　　她知道这位举止优雅克制的夫人是她母亲，也是听医生询问病人家属的时候才知道的。

　　从昨夜醒来发现有人往她身上扎针，反抗被轻易镇压过后，她就开始努力想要冷静下来，后来发现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是在救她，她也就不再反抗了。

　　昨夜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身处陌生之处，心里紧张，她一直数着点滴硬撑，不敢睡觉，不过很快她就淡定了。

　　除了她自身性格坚毅，也有见怪不怪的原因在里头。

　　从小她就有不识人面的毛病，在她眼里，每个人面容几乎都差不多，哪怕当面看得清清楚楚，又努力记住，也会转眼就忘。

　　甚至连伺候她一二十年的老人儿，她也记不住他们的面容，只能根据每个人特有的习惯性表情、动作以及身形、声音等进行模糊判断。

　　她能精准辨认出来的，只有唯一的一人，她就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贴身婢女——锦时。

　　好在上苍是公平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除了记不住脸，对别的东西，几乎是过目不忘。

　　小时候她还会恐惧，会不知所措，大了，她就懂得了装模作样。

　　所以她是贯会伪装自己的，也早就养成了以不变应万变的习惯。

　　此时她静静地躺着，就像个睡美人，事实上，她的思绪正在不断碰撞，一个个问题不断冒出来：
　　这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原主又有着什么样的生活圈子？以后该如何自处？

　　郭绮露并不知道，她现在这位母亲，到底是个怎样妖孽的存在。

　　她自以为除了刚开始扎针那会儿露出了马脚，此后一切行动都极其隐秘，事实上，她的惶恐与反常，郭肆全都看在眼里。

　　甚至，她早就对女儿现在的情况有了相应的判断，甚至悄咪咪地采取了行动来影响她的情绪，并且早就为她安排好了各种检查，而这一切，她都毫无所觉。

　　昨夜她几乎一夜没睡，今天趁着女儿没醒，去洗手间补了个浓妆，这才强撑着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天知道，为了让女儿感到心安，她有多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惊慌，表现得与平时一般模样。

　　还好，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女儿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了。

　　郭肆一边盘算着如何打官司才能让那几个流氓受到最大的惩罚，一边把这些荔枝当做那些流氓一般撕裂，压制着想要冲到隔壁大开杀戒的冲动，她并不知道自己女儿现在思维有多活跃。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隔壁病床又响起了那段固定的旋律，歌词直白荒诞，听着这曲儿，郭绮露就能想象一个大胡子壮汉提着酒壶噘着嘴，踉跄着追着自己跑的油腻样儿，简直比那烟花之地的艳曲儿还不着调！

　　郭绮露面无表情，心中吐槽不断，这脑补，可把她恶心坏了。

　　“喂？大哥嘛~这皮猴子这回可吃了大亏，马上就要高三了，暑假补课肯定耽误了，明年考大学可怎么办哟！真是作孽哦……”

　　那白白胖胖的妇人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长三指宽的粉色小东西放在耳边，话语中带着焦急与撒娇的口吻，一边压低声音说话，一边往门外走。

　　郭绮露的注意力现在一点都没有落到那个关键词上——高三？这是什么？她不懂。

　　这些人说话的语调与她有点儿差别，且他们说的事，她也有大部分都听不懂，不过她很懂得宽慰自己——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也不差这一桩了。

　　倒是那小艳曲儿，之前响起的两回，看周围的人都一副“这很正常”的模样，她一边怀疑是否这地界儿的人都习惯了如此孟浪，一边强装淡定，克制住了想要数落几句的冲动。

　　所以这小曲儿第三回响起时，她连头都没抬，继续慢悠悠地吃荔枝。

　　昨夜折腾的够呛，她感觉自己的苦胆都要吐出来了，现在好不容易房子没有绕着她转来转去，眼睛也没有花，耳边也没有那磬儿、钹儿、铙儿齐响的动静，她就想努力多吃点东西。

　　在她心里，受伤以后一定要努力多吃东西，才能快快好起来，好起来才会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拎得动武器，才能上阵杀敌……

　　早上喝了一碗没什么鸡味儿的鸡丝粥，那手艺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膳房，但比起军中伙食来说，也算得上美食了。

　　她又从不挑食，只求吃饱不求吃好，满满一大碗，喝了个干干净净。

　　当时郭肆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现在还记忆犹新。

　　这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她就感觉又饿了，这些荔枝出现得很是时候。

　　便宜娘奇怪的眼神，她权当没看到，一个接一个，慢悠悠地，却很有节奏。

　　一张小嘴仿佛深渊巨口，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郭肆犹豫了好几下，想要停下手里的活儿，她想，反正傻闺女输着液，只能乖乖躺着，只要她不帮忙，她一个手就掰不开吃不着！

　　结果每次停手，打乱了女儿进食的节奏，她那双小鹿一般水润润的眼睛就盯过来，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最终她总忍不下心，也是神奇。

　　要知道她平时对女儿一向严肃冷淡，女儿一向怕她，又哪敢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等她再次伸手，发现旁边白色塑料袋里只剩下一堆叶子和果柄的时候，早上刚买的五斤荔枝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冒着荔枝壳的垃圾桶……

　　女儿像只享足的猫，舒服地眯着眼，郭肆心里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有点僵。

　　冷着脸，郭肆默默地提起垃圾袋，再把装着荔枝叶子和果柄的水果袋揉成一团放进去，站起身来，挺腰直背，踩着高跟凉鞋就出门去了。

　　郭绮露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想不通她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到底是几个意思？

　　难道是——嫌弃她吃得太多？

　　意识到这一点，她微微有点不好意思。

　　她吃东西一向吃得多，刚刚恢复这肉体凡胎，一时还没调整过来，可能跟原主的习惯不太一样？

　　轻轻摸了摸肚子，她感觉自己并不觉得撑，顿时心安了，说明原主也是有大胃王的潜力的！这可不能全怪她！

　　管她原主怎样，如今都得由她做主！以后的日子，可是她来过了！

　　别的还能将就，吃吃喝喝也要左忍右忍，那还活不活？

　　就现在这病恹恹的时候的食量都接受不了，等她恢复健康，开始练武，每天吃那么多，还不得疯？

　　不过——

　　咳咳，也许该想办法挣点银子充作生活费？

　　想到这里，郭绮露觉得更加不好意思，刚刚的理直气壮，仿佛都成了自己的狡辩，当下就把挣钱这回事放在了心上，打算瞅准机会就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