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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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壁钟已经走到了九点，廖观宁伸了一下懒腰，结束了伏案工作。越是到了期末，老师越是忙，虽然结束了备课工作，但是复习计划任务接踵而至，反而倍感劳累。但是每每一想到学生们为了高考拼尽全力的样子，越觉得自己做这些根本不足挂齿。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观宁的思路，拿起手机，发现是宿管部的老师打来的。
电话那边乱哄哄的，冷风呼啸，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哭泣的声音，“廖老师，快来市医院吧，你们班陈佳思割腕自杀了！现在人已经上救护车了，你快来啊！”
冷风仿佛连通着电话线，扑向观宁，瞬间驱赶走睡意。“好，马上就来！”，她答道。简单的收拾一下东西就出发了，出了楼门才意识到自己脚下的拖鞋和楼外风雪的天气一点也不相衬。管不了那么多，打了出租车，直奔市医院。
急诊室门口有些混乱，陈佳思好友张婧哭着抱住廖观宁，不停的说“廖老师，怎么办，怎么办，佳思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观宁拍了拍抽泣的张婧，说了些安慰的话，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每晚七点到九点是住宿学生规定的晚自习时间，今晚的陈佳思似乎不太舒服，就请了假在宿舍休息。九点自习结束后，张婧回到宿舍，同躺在床上的陈佳思交谈，却没有动静，掀开被子才发现到处都是血。
教导处王主任注意到这边的谈话声，才发现廖观宁已经来了。王主任的脸色很不好，几近铁青，连声音都愈加了几份责备，“廖老师，正值高三，多关心一下你们班学生的心理状况，多体察体察学生情绪，这样的事件已经很严重了！” 他顿了一顿“学生出了这么大事，如果家长再不依不饶，闹到了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媒体那去，我们谁也不好交代。你也是曾经做过记者的人，很多话不用我多说。”
“好，主任，我会好好了解情况。”她倾身致歉，声音没有波动 “给您添麻烦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陈佳思被推了出来，昏暗的灯光下略显苍白。
全部安顿好了，已经是凌晨1点多了。王主任需要针对此次事件做一个情况通报,因此提前离开了，宿管老师带着张婧回去休息，剩下廖观宁等候学生家长。
深夜的医院走廊显得格外冷清，困倦来袭，廖观宁靠着椅背，闭眼思考陈佳思割腕的原因，却发现不了任何蛛丝马迹。陈佳思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呢父亲在邻市做生意,母亲是公司会计,物质稳定,她母亲前两天还在朋友圈晒家庭合照,可见家庭感情也很不错；陈佳思本人也很努力温婉，和同学相处和睦，人际关系不是问题。她成绩上一直都发挥稳定，也不会是因为高三压力造成的。到底是因为什么思绪越来越远，头渐渐失去了控制，靠着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女声在讲话，“张医生，已经3点了，您怎么还坐在这儿，不去睡会吗”旁边有细细簌簌的衣服摩擦声，“不了”熟悉的嗓音仿佛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清冽熟悉。观宁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当真做梦一般打算继续闭目休息，但是手中触感告诉她身上是多了一件衣服的，熟悉的洗衣粉味仿佛昔日犹存。睁开眼会消失吗？她慢慢的睁开眼，聚焦之后，看到身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他还没有发现她已经醒了，正在偷偷注视着他。他一直都是那么好看，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棱角分明的脸，顺着光线能看到特别长的睫毛。岁月并没有让他失去少年的清爽感，反而多加了些许稳重的气息。
“醒了？”磁性的声音响在耳畔，她梦中的幻影一点点变为现实，最终定格在一双盯着她眼睛的黑眸之中。
她一怔，马上意识到一切的真实性，迅速低下了头。心中千头万绪，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回了“嗯”。
四下无言，不喜言语的人倒是先开了头。
“没想到你改行做了老师。当时，当时你那么坚持，还以为你一直在哪个报社呢”仿若老朋友聊近况，他的口气带着欲言又止，却是分明透漏了几分客套的意味。
遥远的伤口，不再需要宽慰。学着轻描淡写，学着闭口不谈，仅剩流于眉间的一丝痛楚，掩饰心上巨大破洞的存在。
“毕业后，在市青报待过一段时间。慢慢的也就理解了以前你和我说的”她有些停顿“也许正如你说我并不应该从事这个职业，有些事真的很抱歉...”，眼泪在眼眶里打颤，眼睛盯着盖在身上长至脚踝黑色羊绒大衣。
她的一意孤行、自以为是早已让她丢失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作为记者的信仰，比如他。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再也回不去，她能弥补的唯有此时此刻承认自己曾经的大错特错。
“回去休息吧”张政突然站起来，把观宁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我已经和你学生家长沟通过病情了，回去睡吧，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很多记忆顺着眼泪纷乱砸在她身上，滚落在他的外套上，汇聚成一小片湿润。
和学生家长交代事情发生的经过，托张政相熟的护士还了外套，天色更加深了。外面风雪俞重，拖鞋遮不住的脚踝全是刺骨的针扎，心情更加沉重。
高楼之上，有人望着窗外风雪和闯进风雪里的人皱眉不已，手掌摸着那块遗留在潮湿。没想到再见已经是四年后，四年后的泪水究竟还能滴穿多厚的积怨？可他知道，他不应该是这份心情。
打了车，回到家中。真正躺下，却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了。往事翻涌，她想要弥补的终究都弥补不了，即便是想起过往愉快的瞬间便心生愧疚，却偏偏要借助这种方式来贪恋这里面的一点点甜蜜。
第二天果然迟到，幸好上午没有课。主任在课间操通报了此次事件，归结为学习压力大，希望压力大的同学多与老师沟通，和往日并无不同。观宁倒是觉得个中有蹊跷，昨晚在医院推测可能性中完全可以排除学习原因，到底是什么让陈佳思有了割腕的冲动？疑云缭绕，看来今天有必要去医院探望探望陈佳思。
正想着，周然的电话打了进来，约她晚上吃饭。周然是她大学时期校园风云师哥，当时观宁作为校记者团记者采访过他一次，也不算真正认识，毕业后在市青报遇见带她的师姐，才知道二人是男女朋友，一来二去便熟悉了。周然一向心思缜密，索性叫上他一起去探望这位学生，也许能看出是什么原因。
上课之前,观宁早已发现班上的小团体在窃窃私语,夸张的表情足以让观宁断定讨论的就是陈佳思事件。这次事件对学校里的学生来说只是一次饭后谈资罢了,而于当事人来说却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也许她从陈佳思那里问不出任何原因，观宁想着摇摇头。
这件事仿佛如同高三平淡无味生活里的一记闷声雷，每个人都侃侃而谈，连平常下课只埋头做题的好学生宋邻都怔怔地望着那个空的座位。这一堂课不知道多少人又要神游外太空了。
课堂内容早已备好，观宁着重强调了几个复杂题型，一节课很快过去了。
下班时，周然如约而至，二人在学苑路的老地方吃了饭。周然自师姐走后变化很大，早先崇尚自由，玉树少年一个，爽朗的赛过一众男生，自己开了科技公司，研发软件。可是自从师姐去世后，人倒是亲和依旧，就是熟人面前愈发沉默，转行干了房地产。对师姐那些好倒是潜移默化到她身上，倍加周到。每次吃饭前先给她布菜，自己却不怎么吃。
“吃什么？”周然抬眼看她。
“听你的”
“油闷大虾、地三鲜、清蒸鲈鱼”他清了清嗓子“还有这个，小馄饨”
观宁一愣，从周然手里抽回菜单“师哥，够吃就好，我们不要小馄饨”
面前有些怅然的周然是她不曾多见的“也好，周六我们去看她，再给她带”
饭毕，二人开车去市医院。陈佳思的情况已经好很多，就是不肯说话也不肯吃饭，呆呆的坐着。见观宁来了，表情稍微松动。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观宁示意家长先出去，打算好好和陈佳思聊聊。
刚关上门，陈佳思便开了口。“你们这些大人，总是用你们自以为是的人生经验指导别人的人生。你们没有权利探听我的隐私，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也不要以好孩子坏孩子来界定别人，我不在乎你们的评价。我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确实有些出乎观宁的意料，以往在班上表现的温柔不善言辞的女学生竟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来之前倒是想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没想到此刻连谈话的开口都找不到。看来,陈佳思的父母早已经逼问过她原因了，恐怕说的是一点都不客气。
“要不要喝点水？”坐在沙发上的周然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总归身体是自己的，好好活着才能维护自己的隐私，自己的秘密，不是吗？况且廖老师今天来只是看你在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不要和她客气。”她缄口 ，他体情。廖观宁感叹，不愧是师哥，最擅长亲和导师风，打的一手好体恤牌。既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干脆利落的掩饰好自己的动机。
陈佳思似乎也意识到进门就给了廖观宁一个莫名其妙的下马威，此刻脸上有些微红。
张婧突然从外面冲进病房，微微喘息。“廖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在这。”
“没事，下回慢点，医院里容易撞到人。”观宁微微一笑。
“呀！廖老师，这是您男朋友吗？”张婧眼睛一眯坏坏的笑了起来。陈佳思在床上也开始打量廖观宁的表情，八卦之情暗流涌动。
观宁含笑看着她们，一时间有些语塞。或许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想要谈起自己逃避懦弱的原因，更何况是一个孩子。她能做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去探究原因，而是如何帮助这个女孩再一次回到世界美好的气氛中来。如果能尽快脱离烦恼，做回一个只关心正常话题的高中女生，那也是很不错的结果。
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出现在门口。张政拿着记录板站在那里，有些皱眉。刹那间，情绪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感觉心跳的有点快，仿佛随时都要跳出来。那些愧疚感又强拉着她的心下坠，堵在喉咙里，如鲠在喉。她努力平复，只剩下僵硬的身体站着。直到张政走过来，周然扶了她的肩头，适时一挪，躲过张政的擦身而过，她的症状才得到缓解。
“小心点，干事马马虎虎的”周然叙叙道，自然扶着她的肩头。
“36号床陈佳思，我给你看一下各项指标”他走到床前看着那些复杂的仪器“都正常，保持良好情绪。”
走出病房，张政烦闷感油然而生。他在进去前站在那有一会儿了。廖观宁在那个屋子里和学生说说笑笑，和那个陌生男子聊的默契融洽。这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没有以犯错者的情绪站在他面前。如当年，活泼健谈，浅笑耀人，他心里某个地方开始松动。直到那个刚进来的学生问了那个问题，她迟疑了一下，他不假思索咳嗽起来。他看着病例簿，有些自嘲的笑了。
直到观宁离开医院，陈佳思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父母这边表示理解学校，陈佳思这边暂时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上了车之后，观宁问周然怎么看这事。她师哥向来神通广大，洞悉精准。
“我觉得张婧知道，可是她们都在小心翼翼维护割腕的秘密”观宁疑惑道。
周然边调整安全带，边回道“当事人不想让你知道，你就不要深究了，我看她父母都未必在乎”语气里带着冷厉。
今晚的周然有些奇怪，出了医院后，脸上就不是很好看，仿佛是谁打翻了他心里的调味瓶。
廖观宁不再说话。她自己情绪也好不到哪里去，频频遇见张政，心里说不清的滋味纷纷涌上来。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街道，明晃而过的街灯。她突然心里很疲惫。如果不再见，只当过往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只要忍住不去想，就不会愧疚心痛，把关于他的记忆锁在匣子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她再次见到他了，她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