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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禄江 三 一年之计在 ...


  •   裘越清发誓,自打生出来,他绝没有一日能像今日一般困倦,寒窗慕圣贤时也未曾。
      他非常无比十分想睡觉。

      大半夜的辩论下来,襄焚酒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他这个长了对方几岁的假老头子却实在很难抗得过每日既定的生理周期。

      “……裘兄你看那赵姬何如,比之那江妩娣又何如。赵姬虽无绝世之貌,却有惊世之才,杨维祯赞其‘此大家氏之才之行,足以师表六宫,一时文学而光父兄者,不得并议矣’(注:原文为赞李清照),一篇《辞北歌赋》文采当与秦七、黄九争雄,不独雄子闺阁(注:原文出自明代杨慎《词品》),振奋军营。江妩娣纵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却无惊才绝艳之能,学识鄙陋,遇滇北军只会娇憨作态,以色侍上,最终仍只落得垂死病中无人识,红绡香断无人知的地步。女子向学,非为功名,明国事知兴替也。一国之民,半数为女子,若排去女子无才的思想禁锢,举国向学,则我威朝文运昌隆之盛象企踵可待!”

      “……”

      “裘兄你不这么觉得吗?”

      迷蒙瞌铳里裘越清神识模糊地忍住了掐对面人脖子的冲动:“……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裘越清真的很想睡觉,真的。
      答应襄焚酒留在翰林院过夜,真真是最最错误的决定。
      .

      自打三天前那行迹古怪的黑衣人找了襄焚酒谈了不知什么话后,隔天这位新官上任也不算太久的编修就收拾了个小包裹,卷了铺盖窝进翰林院的值班房。

      小憩便也算了,这整日待在院里,来来往往官员同僚见了难免起非议,要是哪日圣上遣人宣旨,瞅见这光景也实在难以交代。
      盯了众目睽睽下依然住得怡然自得的襄焚酒两日后,裘越清实在没忍住,待到向来走得最晚的王大人踏出院门,就急急开了此前愤而定下的不理闲事的尊口:“贤弟这是喜迁新居?”

      襄焚酒和衣倚榻,淡定翻过一页:“湛露沾花晓湿衣,孟春细雨绵如思。翰林院中方好色,漫卷圣言无潮泽。”

      裘越清砸吧了下他这两句话,想想却有点不可思议:“官舍漏水了?”

      “墙湿了一片,对着床的屋顶瓦裂了,漏了个小豁口,一下雨就得往椅子上坐一宿,官舍的床你知道的,没法挪。”

      官舍的条件是不大好,所以当初裘越清压根就没想着向上申请分配,却没想到竟有屋子能年久失修至瓦碎墙湿的地步。可是开始陪襄焚酒去选房子的时候,没见着这么破烂啊?早知如此,左右两人都不算拮据,当初也不该由着襄焚酒独住。

      没等他问,襄焚酒合上书抢先接道:“知道你要问什么,孙典簿此前央了我一遭,他家有病母,月俸尽数寄回家去尚且不够,就在外私设了书法堂贴补,前日里房东变卦,硬是要涨租三成,孙典簿担不起,瞧见我住的屋子宽敞够大,就想与我换间屋子他好在家授教。我在京孤家寡人,老家父母也尚有产业无需顾虑,就与人方便同他换了一换。”

      裘越清闻言不禁小小翻了个白眼:“学术上锱铢必较,怎么吃亏这事总不长心眼,白做老好人自己受罪。”

      “行善积德嘛,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襄焚酒笑了笑,不以为意。

      “那您这现在是准备怎么办?窝在这晾着等太阳?”

      压着暗色的日头快沉到了底,襄焚酒望了望窗外,放下书翻身下榻秉了盏蜡烛。

      没听着搭理声,裘越清自顾自说下去:“要我说你住这还真是好啊,早起开门是你,宣旨都是第一个承,还搬回去作甚,该留着把人都奉献给朝廷……”

      襄焚酒从柜子里拨拉出一个半新旧的坐垫,拍在裘越清面前打断了他的“不如搬去与我同住”云云:“裘兄叨扰,小弟已知你好意。只是我看这天色不早,往来竹斜巷也有点路,若是裘兄不介意,不如今日暂住这里,明早顺带替小弟早起开个门?”

      裘越清卡住了一肚子话,脸上略略泛起惊愕的微红
      .

      经过前一夜斗文至深夜的惨痛教训,裘越清强忍着翻涌而来的睡意,硬是要拉着襄编修回到官舍去打包行李,说什么也非要把他拽去竹斜巷同租。襄焚酒拗不过他,拖拖拉拉的跟在后头,浑身透着拒绝。

      其实若只是寻个住处,哪里都是一样的,并不是襄焚酒格外偏爱“湿叶填断堑”、“穷阎漏屋”的官舍,只是裘越清的好邻居,他实在是招架不来。不过是上次替那方婶搬了回柴火,自打那以后襄焚酒次次去寻裘越清都能遇着精心打扮含情脉脉望他的方婶女儿苗凤。

      对于这件事,裘越清的态度是:“什么?苗凤看的竟然不是我?”自信的让人无话可说。

      襄焚酒虽是个书葫芦,凭着清秀书生面相也是打小便能受到形色姑娘频频示好的,苗凤的心思他心里透亮。只是妾有情郎无意,女孩心思,不可沾啊不可沾。

      刚到南街口,远远就能瞅见一个灰色的球带一个红色的点横在官舍门前,及至襄焚酒他们走近了,那颗球探出颗脑袋望了望,突然就跳了起来:“公子!!!”

      襄焚酒骇了一下,定睛看才认出是打小跟着自己的小厮富荣,只是身量圆润了不止一圈:“富荣,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家跟着胡管家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富荣捡起包裹夹在腋下,挠着头支支吾吾得开口,神情有些别扭:“咱府里倒是没出什么事,就是老爷夫人想念少爷,碍着生意脱不开身,就托我捎了封信给你。夫人还说少爷你离家这许长时间也不知道给家里去个信,让我务必叮嘱你今后至少两月一封。”

      襄焚酒笑道:“敢情你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让我写信?”
      “也……也不是,写信就是捎带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富荣夹紧了些包裹,低着头有些扭捏:“公子,我觉得吧,就算是打小的情谊,你这初在京城站稳脚,实在不应该去趟些不必要的浑水。”

      襄焚酒听了这话很是莫名:“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趟什么浑水……”
      “是我央他带我来找你的。”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富荣惊得迅速抬头,看了襄焚酒背后一眼就闭紧嘴巴往一旁挪了挪。

      襄焚酒回头,见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妇并一个丫鬟屈膝向他行了个万福,讶异的忙转身去搀她:“云苓姑……姚夫人。”

      陶云苓拨开他的手,站起身将碎发撩至耳后,抬头盯着襄焚酒眼睛:“唤我本名就行,不用如此客套。我今日来,是有事要求你。”接着微侧过身子对着一旁没出声的裘越清行了个常礼:“我与襄大人有私事相商,还望这位大人能行个方便。”

      裘越清挑高了眉,抿了抿嘴,大着步子迈进官舍:“得,今个还是我回避。”

      望着官舍大门,陶云苓突然开口道:“广白被抓了。”

      襄焚酒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陶云苓扭过头看他,眼睛里压着泪:“衍泽,从我嫁给广白时,我就明白我应该尽量避免和你接触,无论过去怎样,都是年少戏言。但是今日我只能厚着颜面找你,希望我们往日的情分能让你帮帮我,帮帮广白。”

      “他们说,广白杀了人。”

      .

      走进官舍时襄焚酒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衣袍下角也沾了灰,整个人的神色都显得有些颓唐。富荣紧紧跟在他身后,却是舒了口气的样子。

      裘越清原本坐在书案前翻阅着什么,见他进来就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来问。襄焚酒摆了摆手:“确是有些棘手的事,在我能力之外,我就拒了她。”

      富荣看了看他脸色,安慰道:“少爷你拒了她本就是人之常情,好不容易考来的功名,老爷夫人还盼着你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那陶云苓也实在不会看脸色,当初求到府里时夫人就不愿意,她竟然跪了两天逼的夫人只能指引她来寻少爷你。少爷这大好的前途,做什么要为她家的事拿来做赌注。说什么情深义重,当初嫁给那……”

      “别说了。”

      襄焚酒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抱出一摞衣服,垂着头道: “云苓她要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不会来求我的。”

      “既是棘手之事,你也不能保证必能办成,若是到时办砸了,反倒是给了人希望又打碎,不如一开始便不给希望,既不牵扯自己,也不阻着别人另觅高着。”裘越清拍拍他肩膀道。

      襄焚酒想起刚才陶云苓离去时煞白的脸,心里还是揪的难受。陶云苓和他和姚广白,三个人的关系,怎么能让他安心的置身事外,但是要他不管不顾地去帮人,他的心里也是很有芥蒂。

      裘越清看他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眉头微蹙,略略思考了下走向书案拿起一张白纸道:“与其烦恼那些旁的事,不如看看这个,适才在你床脚捡到的。”

      襄焚酒瞄一眼道:“不过一张普通白纸,有什么可看?”

      裘越清轻轻搓了搓纸道:“乍一看是个白纸,可巧你这漏了雨,方才能看出些这纸里的门道。”他把纸对着亮堂的窗一照,模模糊糊透出些黑影:“这似乎,是个下了巧功夫的双层密纸,外层纸打湿了透光,才显出了里头的东西。”

      襄焚酒拿过来摸了摸边缘,翻出小刀划了一道,漏出了两层纸的沿。

      .

      相王府

      权御拉开一把精巧小金弓,冲着远处比了比。
      湖上起了一阵小风,柳树随着风摇了摇刚茂盛的柳枝,一股春天特有的清气漫进亭子。权御拿着弓往左边轻悠悠一伸,小太监赶紧埋头托着红绒帕子做垫的盘子接,又有太监递上净手的绢帕。

      权御擦了擦手,半转身乜斜着看弯着腰的荆禾:“王检那里还没处理好?”

      荆禾直起身道:“王大人说还有几个关节打通有些麻烦,希望主公再等一等,他在尽力。”

      权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提拔不起来的家伙,这点小事也要费这么久,自己做事不干净,还得本王来收拾摊子。”

      荆禾垂眼道:“主公息怒。”
      权御看他一眼,收住火气道:“当初也是看着王浦的面子,那王检在的也正是个用得上的地块,没想到人却是个不得用的东西……襄焚酒那还没有回应?”

      荆禾低声道:“今日是第三日,属下予了他五日之期,估摸着这两日也能发现些门道了。他若是个知趣的,看了内容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权御弯了弯嘴角:“这事你亲自办,必要时也能搬出本王的名头。王检那里带个话,怎么行事别让本王教,紧着他的位子。”

      .

      襄焚酒与裘越清对视一眼,心下两种心境。

      割开的纸上,黑字压着红章,仿佛昭示着权力的暗流正汹汹而来,拍打纠缠着过往人的脚踝,暗暗准备着将一足踏错的吞噬入无边黑暗。阵阵寒意翻滚着压上来,使人逐渐喘不过气,然后榨干最后一丝精血。

      窗外似乎卷来带着血腥味的风,屋内书页沙沙作响。

      一年之计在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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