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高秋月

1、随便放点 随便放点

　　泖湖南，有平泉之城，背枕焦山，东临阔野，人杰地灵，物阜民丰。
　　平泉城西市，有一塔楼，名曰抱骨阁，高数丈，雕梁绣柱、飞檐反宇，结构之精、铺设之雅，自不必说，立于诸铺之间譬如鹤立鸡群。
　　此阁由来已久，不知多少代前何人建立。所幸平泉地处东南，历来不受兵燹之灾。故几世几年，兴旺如常。
　　这抱骨阁主人黎不注气象清古，进止之间具是详华之态，竟无一丝商贾恶气，且乐善好施、不惜钱财，是以美名广传，东南之地的文人雅客皆以结交黎为荣。
　　今岁三月天时，有货船自孤涂而来，人皆道满船载异宝，某晚远眺，似有星辰一艘，逐浪于江海波涛之上。一时间抱骨阁外富贵家人纷错如织，花萼香囊之气充塞其间。人皆以之为美谈。终于过了一旬，才得清静。
　　这日，抱骨阁来了位客人。看其衣着打扮，进退仪态分明出于大方之家。只是独自而来，既无僮仆侍奉，也无旁人同行，不觉使人奇怪。
　　抱骨阁的店官皆为伶俐机敏者，便着人禀了黎不注。待伊一番整理出来时，此客正端坐八仙桌前啜饮热茶。
　　黎不注何许人也。平日往来无非富贵之家、骚客之流，怎的看不出这人出身非凡。便上前寒暄道：“公子莅临寒店，是黎某来迟也。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拱拱手，却颇敷衍，只道：“姓季。”
　　“哦。季公子。”黎不注撩衣坐下，又问，“公子来此，可有相中之物？”
　　“无甚，只墨宝一副。我见了颇合眼缘。”
　　“哦？”他抬眼示意店官。
　　"禀公子，是这副。”店官小心将卷轴展开在桌上。
　　黎不注微微倾身看去，只见上头书字两行，正是：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落款为客天涯谢善晴。
　　他笑道：“公子好眼力。这幅隶书乃家严故友之作。伊虽女子身，行笔之飘逸、架构之端谨，二者兼得，却是世间少有，上上乘也。”见那人含笑不语，便接着道，“最妙的当属这‘死’字，横纵走势变化多端，辅以最后一笔浓墨重彩，实是点睛之用。死字成活，灵动非凡，真绝品矣。”
　　“哦？我不过觉得这字写得洒脱自在，未料其中还有这么多门道，见识了。只是这谢善晴，何许人也？”
　　“这……实在汗颜，在下并不知她根底，只是听来往此间的朋友提过些市井奇谈，不足道也。”
　　“哦？”那季公子却是来了兴致，追问，“不妨说来听听。”
　　黎不注沉吟数声，道：“也罢，也罢。公子且听且笑，莫当了真。”他喝了口茶，温声道，“传言这谢善晴原是炉峰谢倓假托。公子可听说过谢倓此人？”
　　“未曾。”
　　“公子怕是长于高户，未去过茶肆酒楼里听书。”他自个儿笑笑，微摇着头道，“这谢倓也是一方人物，二三十年前的事了，都说此女身怀异术，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且武功高强，使一把惊霜宝剑，疾如劲风。后来入了邪途，一时间武林大为惊惶。距雄峰一役后行踪灭迹，也只成了茶余的谈资。哦，让公子见笑了。“
　　对座的青年又恢复到一副淡淡的神色，仿佛什么都难让他提起兴致一般。“受教了。这副字我中意得很，劳烦包起来罢。”
　　黎不注一愣，往常不管什么人，必定是先问了价，再做打算，然则此人……
　　“我不知你们这边字画如何买卖。这样……”他自袖袋中拿出一把骨扇，递给黎不注，“以此换彼，可否？”
　　黎不注双手接过，展开来仔细摩挲观赏，这骨扇触手只觉温润如玉，扇面乃用碾得极精细的金丝织就，上头绘一副牡丹图，虽无落款，分明大家手笔，花王傲气扑面而来。这一把骨扇莫说换一副书法，便是换个十副，黎不注也甘愿。他忙去看青年，神色虽是一如之前的淡漠，却也无分毫玩笑捉弄之意。便连声应好，又差了店官精心包装，直送了那季公子踽踽远去，才摸着骨扇感慨万千，只觉恍如身在梦中。
　　待翌日黎不注知晓男子留宿平泉时，欲登门拜访，聊表结交之心，却是早早人去房空，踪迹无觅。此事按下不提。
　　且说是夜，季衡要了小院一庭。一番梳洗修整后，于花架下，燃明烛数点，烹清茶一壶。他慢慢展开那副装裱得煞是精致的字，墨色染就的笔迹同皎皎静朗的月光、灼灼摇曳的烛火交织缠绵，仿佛本就是同源而生、同根而存。青年抚上白日里被商人百般称赞的“死”字，顺着缓缓铺开的笔画，最后停在飘逸右行的燕尾旁。低眉垂目，分明是深陷思绪的样子，却又神色沉静，教人难辨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