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丛甡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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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他对某人的生活并无兴趣，但是为了显示出他们两人的亲密合作或者亲密合作的决心，就非要交换彼此的往事不可。
大多数时候，别人招架他不得。一换一并不吃亏，用几个无关痛痒的老故事换几个新故事打发时间，何乐而不为呢？而且这种窥探看上去实在是热情质朴，莽撞得可爱。
“我只想增进朋友之间的感情。”他的脸说。
于是这种效率惊人的交友方法广为流传滥用，像天使们一窝蜂的降临人间，专门帮人找回过去。
丛甡正在面对一位回忆天使亮闪闪的眼睛，他低着头，把睫毛垂下来，沉默了片刻，勾起一边嘴角：“我嘛……”
丛甡出生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县城，这里的人们不是互为朋友，就是互为邻居，或者就是邻居的朋友和朋友的邻居。每一个居民对于其他居民的熟悉程度都远超过自己，大家就在这种密切而熟稔的氛围里，热火朝天的生活着。
丛甡的母亲吴艳，曾经是这里热火朝天的一份子。她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流落在小县城打拼。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学历的厉害之处，等她明白只会“吃苦耐劳”并不能成什么事的时候，她就只有做食杂店售货员这一条路走。
但她毕竟是一个热火朝天的人，于是她干脆的做了售货员，没几个月，她就做了老丛食杂店的老板娘。
又过了一个月，丛甡就从她的肚肠间生长出来，大大咧咧的占据了她的整个小腹。
从那天起，吴艳吃得越来越多，却日渐消瘦，与之相反的是她不断隆起的肚子。
医生说：“这孩子吸收营养的能力和速度都很惊人。”
老丛把他的父母接来，让他们帮忙烧饭。
丛老太太一边烧饭一边嘀咕：“吃起饭像头猪一样。”
老丛说：“肚子里是个男孩。”
于是老太太不再说话。
按道理来说，老丛不该知道胎儿的性别。但这是个满是熟人的小县城，在熟人面前，哪用讲什么法律。
在丛甡占山为王七个月的时候，他待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执意要出门看看。老丛只好用拉货的破三轮车装了疼到昏厥的吴艳和蠢蠢欲动的丛甡，抄近路往县医院赶。
在树林里黑漆漆的砂土路上转弯时，一条影子突然砸向老丛的脸，老丛条件反射的大叫着拧过身闭眼挥手，于是他栽下了车，好巧不巧的，滚下了高高的路基，一头扎进树丛里。
等倚在后座的吴艳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车无声无息的停着。她艰难的从座位底下抠出一节手电摁亮，只看见前面车座上伏着一只僵硬的黑猫。
那天夜里，丛甡浑身皱巴巴红彤彤的来到世界上，老丛瞪着眼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的脖子里生长出一棵树。
“这是个克死了亲爹的妖怪，保不准那张人皮里住的还是一只猫呢！”县城里的人都这么说。在这种小地方，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然后热心的人们就会互相照顾，互相安慰。隔壁的婶子，对门的大伯，隔几条街的大娘，县东头卖豆浆的小伙子，所有人都劝她：“把那个扫把星，倒霉鬼，黑猫精扔掉吧！你还嫩着，做点什么不行？”
吴艳不同意。儿子是娘身上的肉，好不容易捱过了七个月的苦，哪有扔掉的道理。
于是她一个人领着丛甡过日子，做一些比售货员还难的工作。丛老太太早就卖了老丛食杂店，拿着钱领着丛老爷子回老家去了。“小妖婆子和她的野种害死了我儿子，我苦命的儿子呀！”她一路上不停的对周围人说。
吴艳把丛甡当做自己的精神支柱，这样的生活没有点信念是过不下去的。好在丛甡生得聪明，他很少夜里哭，很少弄脏床单，经常睁着大眼睛对吴艳笑，而且他不到一岁就学会了叫妈妈。
吴艳觉得，生活还是有点盼头的。
丛甡一岁多的某一天夜里，他们的出租屋里钻进一只偷吃腌货的猫，吴艳抄起笤帚旮瘩把它打出去。等她回头，就看见丛甡坐在木板床上笑。
“我曾经和它一样。”她听见丛甡用天真的，软绵绵的声调说。
“什么？”
“我曾经和它一样。后来我死了，我又活了，我就变成了这样。”丛甡还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木板床上，带着甜蜜柔软的微笑。
吴艳打了个哆嗦，她突然感到了世间最深的恐惧。
“那我的儿子呢？”她艰难的问。
“我就是呀，妈妈。”
吴艳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凌晨，她用薄被单裹了丛甡出门。她不停的走，从日出走到日落。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丛甡的声音从她的胸口闷闷的传出来。
吴艳腾出一只手抹眼睛，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一座小院门口，把丛甡放在了台阶旁。
“来人了你就哭，知道吗？”她说。
丛甡没有回答。“妈妈再见。”他说。
吴艳又走了回去，一路走一路哭。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悲伤痛苦还是害怕，后来她发现自己是害怕，但她又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她像从前一样做工，这一次她只需要养活一个人就够了。没有人提起丛甡，也没有人要对丢婴儿的事报警。大家都是熟人嘛，在熟人面前，哪用讲什么法律。
她回到了从前的生活，但是没有热火朝天。
那个晚上，丛甡在台阶旁边躺了很久，地上凉。后来他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哭。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台阶上看他，两个人对视很久，丛甡向她微笑。
“来吧孩子。”她抱起施现，登上台阶。
“你会说话吗？”
“会。”
“记得家在哪吗？”
“何必呢。”
女人叹了一口气，抱着他走进了孤儿院的大门。
“你叫什么？”
“丛甡。”
丛甡讲到这里，微妙的顿了一下。
回忆天使几乎是目瞪口呆的听完全程。“这……”
丛甡就狡黠的笑起来，他笑的时候总是抿着嘴唇，眼角微微上挑，茶色瞳孔直直盯着对方，像一只偷腥的猫。
“哦！你小子还跟咱玩这个！”回忆天使恍然大悟的笑起来。“没看出来，挺能编啊！”
丛甡笑着不说话。
这就是丛甡经常给大家讲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丛甡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