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忆故人》玉挽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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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时候又过了一个月，她再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手中却是拿了一把琴。

　　“我学会了《秋风词》。”她有些兴奋得对他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有努力地去学哦！”

　　他听完她那错漏百出的演奏，冷声道：“第二节弹错了三个音，第四节第二音弹错了，第十一节第三音……”

　　说到最后，他嗤笑：“虫子，看你练了这么久，也没有多大进步嘛！”

　　她的兴奋之情冻结于眼角，化作盈于眼眶的泪。

　　“对……对不起，我还以为，我已经足够努力了，原来还是，不行啊！”

　　他心中莫名一软，下意识便对她道：“继续练，七天后，再来见我。”

　　“啊……好的。”少女微微一怔，连忙答应下来：“我，我会努力的。”

　　话虽如此说，等到时间再过了一个七天，她的弹奏却是错漏更多了，中间还有几处令人十分不适的停顿。

　　“虫子，看来你这几天里练得不怎样啊，”琴师冷笑道：“作为我的主人，你竟然不会弹琴？我若是你，绝不会再将那可笑的契约留下！”

　　“请再给我些时间吧，”她忽然抬起头，一双眸子亮的惊人：“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啊……”

　　他终是无话，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有些纷乱的琴曲传来。

　　他最终按停了琴弦，苦恼地蹙起眉头。

　　就连他，也没有先前抚琴时那般澄明的心境了，而这一切都是那只可恶的虫子惹的祸。

　　他暗自在心中做了个决定，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立即离开这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左不过是，连一首《秋风词》都能弹错五处的家伙罢了，不值得他为之而心情纷乱。

　　（5）

　　以后的日子，大多是她练琴，他冷笑着说上几句不是。

　　她实在不是什么练琴的材料，辩音不准，手下力道也不够，经常按不住琴弦弹出空音。但是，她却偏偏是个执拗性子，哪怕是被他整日讽刺着，依旧默不作声地一直练下去。

　　他有时会从她看向自己的眼中寻到一种竭力掩藏的情绪，有些炽热，却又更多的是努力不想被他发现的小心翼翼。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学会了《阳关三叠》，一首动人的送别之曲，偏生的被她一弹便生涩僵带，全无曲之韵味。

　　他实在烦了，丢给她《忆故人》的曲谱，并告诉她练会了这一首再来见他。

　　这一回，她的表情却是和他时不同，忽的郑重看向他，轻声道：“我想……谢谢你，我不是个好学生，但是，你一直没有放弃的，在教我。”

　　他正想讽刺她几句，而后，却突然语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到了哪首曲子，哪首曲子学了多久，又弹错了哪里，这些琐碎的小事，他却能数落得如数家珍，从她最初开始学琴的时候直到现在。

　　他确实是早就已经把她当成了学生，所以，才愈发的无法容忍她在学琴曲时所犯过的错误。

　　“我知道，是我当初的那次发病，拴住了你，”她忽然抬头看向他，微一抿唇：“我要回去本家了，以后，你也不需要再在这里停留。”

　　“什么时候回来？”他下意识开口问道，而后，觉得自己说这话的语气有些急切了，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好好学会你手里那支曲子罢了。”

　　“我也，不知道呢，”她看向他，苦笑道：“反正，也没有关系的罢，你本来就……不喜欢我。”
　　他有点想说他其实早就没那么讨厌她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说出这话。

　　“临走之前，能不能，再给我一样东西？”她似乎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勇气，说话时，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刚想问，身子便被她紧紧抱住。

　　条件反射地将她推开，他怒声质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被他用力一推，跌坐在地，眼中迅速盈了泪。

　　“我早该知道的，”她喃喃说道，从袖中拈出一张蓝符，并指一撕将之撕成两半：“也是啊，如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奢望着，有人愿意陪着我……”

　　这也是她临走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离去之前她都未抬头看他，也就错过了妖怪少年看向被破坏的契约符咒时，面上那难掩的慌乱与无措。

　　他应该恨她的。

　　恨她那不问缘由的式神契约，恨她有事没事的胡搅蛮缠，恨她……不知不觉间，就把他先前已然弹奏习惯的超然物外之琴意，给搅乱到就连他自己都辨不清了。

　　（6）

　　契约符咒已毁，他已经不再是她的式神了。

　　她的女房们很快为她整理好出行的一应物事，此番一去，竟像是永远不会回来似的。

　　他站在庭院的樱花树下目送她的牛车离开，车辕上别着的蒲草随风摇曳，正如今年那已然零落了的樱花，便是再不舍得樱花凋落的脚步，也不得不任其随春天而去。

　　他却没有离开，她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但是，毕竟是有可能回到这处院落的。

　　她既是能够回来，就……在这一处等着罢。

　　早就已经将她当作学生，他这做老师的，终归是要教得更认真些，别教她坠了他琴妖的名头才是。

　　夏荷凋落，秋日红叶在小小的庭院中铺陈出一地艳美颜色，冬天的飞雪又染白了那棵院中的樱花树。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院中的樱花便又开了。

　　他就如她在的时候那般，每日坐在樱花树下弹琴，倦了，便去屋中歇息片刻。

　　她在时，那间屋子设着帘幕，他也不愿去看一个自己并不愿见面之人，而如今人已离开，他倒是能够走进她平日生活的地方，也没有女房们会像防贼似的拼命想要将他挡在门外了。

　　与他所预料的截然不同的是，她的房间里并无太多装饰，一桌一榻一琴，以及，满柜草药罐子，一只煎药的小炉。

　　他早知道她的身体不好，先时每回见面，她衣上的熏香都掩不住那抹药味。
　　甚至，她也并非是如他最初所想的那般附庸风雅之人，至少，在他不得不留在她身边这数年里，她从未与任何一位贵族男子交往密切过，每日的生活也甚为单调，除去寻他学琴，便只有自己一人留在屋里写写画画，吃着那些永远都吃不完的药。

　　她画技不错，他甚至在那张落了薄灰的小几上寻到一幅她的画作，画中是他在樱花树下弹琴的场景，墨痕淡淡，未有太多着色，却将画中人的神韵绘得淋漓尽致。他心甚喜之，却又不知这是否她不小心漏下的，待她再归来之时便会带走，便只是看了看，又将之放回原位，打算等她回来，将这画要来自己保存着。

　　或许，他在的时候，他自顾自沉浸在曾经的固有认知里，却从未尝试过了解她。

　　等她回来，再向她赔个不是吧，那时也是他对她太过苛求，平心而论，以她的资质，能够在几年之内有这般进度，已是不错了。

　　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