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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原篇大秦记事番外 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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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她离开不过三日。
小圣贤庄的人不减反增。
增了又减。
相关的人一个又一个的被杀,也难以让帝王之怒平息。
帝王一怒,伏尸百里。
直到,农家事了,携她留下的东西赶到小圣贤庄的蒙毅的到来,才堪堪平息了千古一帝的怒火。
是夜,
嬴政望着面前的帛书不发一言,良久才问,“可曾有话留下?”
可曾有话留给寡人?
蒙毅不敢抬头,轻声道:“没有。”他顿了顿,“帝姬原意不该是这么快的…”
是啊,不曾这么快的。可谁又能预料世事变化?
蒙毅从不曾想过仅仅数日,那个小时候欺压着他,大了也奴役着他的小青梅就那样躺在那里,与世无争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个从小就鲜活的她。
嬴政挥挥手,示意蒙毅退下,“下去吧。”
他没有立刻打开帛书,而是将天问剑解下放在桌上,他不想以皇帝的身份去翻这份帛书。
他仅想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追忆为苍生而逝的爱女。
就此一绢帛书拉开了大秦盛世的开端。
*
次日诸子百家齐聚小圣贤庄
数得上号的都在了。
嬴政坐在上位,冷眼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帝王威严一览无遗。
“诸子百家……呵,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寡人可以视而不见,但是过了今日如果寡人再知道你们又在生事,杀无赦!”
武功再高又如何?斗得过帝国的铁骑么?
盖聂、卫庄之流仅是少数。
倘若没有爱女的遗书,说什么他都要将他们就地正法!
未来又如何!那些都不及帛书上爱女的斑斑血字、苦苦哀求。
他忽视不了。
想到这,嬴政的目光几乎要化作刀刃,扫视着所有人,他一字一顿的说,“记住!你们的命是嬴予为你们争取来的。”就算她死了,你们也得牢牢记住是谁给了你们一丝生机!
“从未忘过。”
殿门外,一身紫色布衣带着斗笠的男子自门外迎着阳光徐徐步入庭院中,一举一动间皆是写意风流。
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在场某些人心……
此人于嬴政十步开外躬身行礼,朗声道:“韩非参见皇帝陛下。”
韩非?!
自他一出现就一直关注着他的卫庄、张良等人第一次真正的喜形于色,更别提其他人的惊讶。
荀况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就连盖聂都有些微微惊讶。
韩非摘下斗笠,侧身向好久不见的好友们拱手作礼,目光触及荀况时眼眶微红。
可眼下不是叙旧的好时机,他朝那位默不作声的帝王行了一个礼,一像之前那个作揖,这一次却是臣子礼。
像是疑问,上位的那人又重复了一遍韩非的话,“不曾忘记?”反问的语气令人心神一窒。
“是。”伴随着这一句“是”的还有韩非的直直下跪。
若是十年前,骄傲的韩国公子非是怎么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的向嬴政跪下,但这一次他跪得心服口服。
“今日起,你任帝国的左相。韩非,不要辜负寒冬腊月为你一命跪了一晚的十岁孩子。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十年前为了让他饶了韩非一命才十岁的嬴予就那样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夜。
不哭不叫,硬是跪了一夜。
后来他也兑现了付出了代价求来结果的小嬴予提出的要求,饶了韩非,还放他走了十年。
现在她想要一个盛平的秦国,韩非,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韩非比谁都明白,于是想也不想的应了下来。
再没耐心对着诸子百家的嬴政拂袖而去,眼不见心不烦。
走之前还回头瞧了一眼握着木剑,静如孤松的盖聂,余光扫过被搀扶着的端木蓉,脸色明显不悦。但也不曾说什么。
咸阳宫还有一大群蠢货等着他收拾。
仅仅赵高、王离难填他对上一世这一世这些人的作为的愤怒。
怎能抵得上他的阿予受的委屈?!
八百年啊…经历了那些啊…他的阿予该多痛?!
*
“盖聂。”
蒙毅看着对比以前越发冷硬的盖聂,心中恼怒他此时此刻依旧冷心冷面,拳头攥着发白。
蒙毅几乎想要将负于背后的剑匣解下来,重重扔在盖聂身上,让他睁大眼睛看看是什么,看看他是否还是这副表情。
可他不能。
因为那是她以小青梅的身份郑重其事让他交给盖聂的东西。
他不能。
他让兄长替他解下背上的剑匣,让兄长双手捧着,他推开长长的剑匣盖,寒光从逐渐增大的空间中闪射出来。
被熟悉感袭罩全身的盖聂身体微僵,他已然知道那是什么。
剑匣已被完全打开了。
清脆的剑鸣声响彻所有人耳边。
徐夫子瞪大了双眼,“渊虹剑?!”而且剑气比以前的渊虹剑更盛。
断了的渊虹被重铸了!
由谁重铸的不言而喻。
蒙毅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从蒙恬手上捧过剑匣递到盖聂面前,“物归原主。”
去他的物归原主。
“历时一年,由一千工匠千锤百炼最终剑成,开刃时饮同一人之血七七四十九天。”
盖聂再听不到任何话语,他的心神所系全是那在剑鞘边上的一行字上。
字迹熟悉的让他的心有些隐隐作痛……
【再无生离,唯有死别】
八个字重重击在他心上。
*
是夜。
她在门内,
他在门外。
如同多年前一样。
又不同于以前,以前他是活人,她也是活人,如今,他还是活人,她却已经是一个死人……
盖聂坐在灵殿外整整三天,每天必做的就是擦拭渊虹,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起身,三日如一日的踏进殿门。
推开殿门,白幡飞扬,他却看到了红。
触目却都是红。
红绫高挂,红烛尽燃,一片喜庆之色。
“盖聂。”
灯火阑珊处,佳人浅浅的笑着。
“阿予…”他第一次将在心间喊了无数遍的两个字吐露出来。
佳人渐渐走远,越来越远…
盖聂有些迷离的双眸瞬间清明起来,他抿紧了唇,心中钝钝的痛着。
“大叔大叔!!”
独属天明的炸炸乎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盖聂看了眼殿中央不曾盖棺的灵柩,转身步出殿外。
“天明。”
意料之中天明、高月都在,意料之外的是…端木蓉也在。
“大叔,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啊?”天明问,实在是这里反转得太快,让他有点害怕。
在蜃楼跟星魂打着架忽然就被人给救下来了,救他的人还是帝国的将军!
好吃好喝对他们不说,还不追他们了。
被追捕那么久,突然没事了反而不习惯了。
“天明你该学着长大了,大叔也有使命未完成,恐怕陪不了你了。”盖聂抚摸着天明的头发,解释着。
很抱歉,天明。
我想把我的余生给一个把一生的三分之二都给了我的人。
尽管为时已晚。
憨憨的天明难得的懂得了盖聂的未尽之意,虽心有委屈但天明还是答应了,三天来三师公的师兄还是啥的韩大叔跟他说了不少关于大叔以前的事,还有……
天明瞄了眼灵殿,有些替他大叔难过。喜欢的人不在了,大叔很难过吧…?
他和月儿分开一段时间就那么难过了,喜欢的人不在了,大叔应该比那时候的他更难过吧…?
不过也好,这样那个臭女人就再也没机会了!
天明愤愤的想着。
那谁说,活人斗不过死人。
春雨霏霏,给桑海城笼上了一层层朦胧的白纱。
桑海城从里到外,白幡一片夹杂着或大或小的哭声,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只因今日是那位改变无数百姓平民和诸子百家命运的盛乐帝姬出殡。
由公子扶苏携天问剑扶棺前往刚修建好的骊山陵,送妹妹入土为安。
*
扶苏朝嬴政拜了三拜,接过天问剑,行到灵枢前,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开小圣贤庄。
他怕一回头会忍不住哀求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陪他一同前往,但现实告诉他不可能,情感告诉他不可以,他怎么能要求已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亲再经历一次伤痛。
那个短短几天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帝王站在台阶之上,看着他的长子带着他的女儿一一点一点的离开他的视线,习惯性的想要握住腰间的剑柄,却抓空了。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右手,缓缓握紧。
二十年之前,他送走了阿房。
二十年之后,他送走了他和阿房的女儿。
他喃喃道,“寡人啊寡人,寡人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当年小小的一团长大成人了,还没来得及看她婚嫁生子…
还没来得及带她去看看山野烂漫之处,还没来得及带她吃尽天下美食,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同意了她的选择……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不归…
*
阳春三月,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的映山红占据了骊山的每一个角落。
红得似火又妖娆。
当扶苏一行人来到骊山时看到的就是这一漫山遍野的红,风一吹,无数的花瓣携风拂面而来。
晓梦眼眸一闪,伸出手接住一瓣花瓣,有着些许感叹。
自出殡那天的春雨到沿途盛放的百花。
她心中早有猜测,如今这个节气不该是映山红的花期却又漫山遍野都是盛放的映山红映正了她的猜想。
这是天道对赢予的牺牲做的弥补又或者是感谢。
我悲我叹我只能给你一个葬礼。
而大秦国运以后只怕更盛。
晓梦冷清的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逍遥子,心中对他的入世不以为然,对墨家的行为更是嗤之以鼻。
再反还能反了天不成?
“好美……”
不知道是谁轻呼了出声。
美?
人死如灯灭,再也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棺椁上积了不少落花,祭祀官员将准备好的钉锤捧在扶苏面前。
陵前落钉封棺,除去一身往事。
封棺之人出自两类人中,本家人与夫家人。
赢予没有出嫁自然没有夫家,只有本家。
作为她的本家人且是长兄,扶苏执起小锤,挑起一枚长钉,不言不语地一锤一锤将钉子嵌入棺木中。
蒙毅挤开挡着他路的人,一手揪住盖聂的衣领一手捧着跟祭祀官员手上一样的东西,恶狠狠的说,“你敢是不敢?!”
敢不敢承认她是你的妻?
敢不敢为她落钉封棺?
盖聂你敢吗?
众人:……
不少人不由得看向另一人。
那人好像不知道这场对峙一样,手上的动作一点也没停。
不只是那人,帝国的人都像没看到一样。
这是默认了。
送葬队伍里诸子百家的心思玲珑的已经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这结论没人敢下,卫庄亦然。
自那日起,卫庄越发看不透他的师哥了,整个人看似和以前一样实则怎么样又有谁知道?
噢不…唯一知道的也魂归于天了。
盖聂静静的看着蒙毅手上的托盘上的东西,让人看不清情绪。
“你敢承认吗?”那个前古未有的人也问了和今日蒙毅一样的问题。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求之不得。”
“什么?”
盖聂又重复了一遍,“求之不得。”语毕,将渊虹剑插在地上,接过锤子与钉。
叮叮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犹为清晰。
他不敢求之不敢得之,一直默默守望着。
守望成了奢望,求之不得成了求之不得。
想求…人已不在。
一切早已经悔之晚矣。
盖聂抚去棺椁上的落花,指尖微颤,从来又冷又僵的一张脸有着微微笑意,“吾妻。”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的及笄礼我没有错过,你挽着妇人髻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很美很美。
美得醉人心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