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幸福》小川川0

13、part13

　　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仍有客户约王山做文身，他比较敬业，基本上不会拒绝。我漫画连载人气不高，画到后面没什么出彩之处了，干脆匆匆收了尾，这质量估计也没法出实体了。
　　暂时不确定接下来画什么故事连载，于是出现了空窗期。我干脆随着王山一起去工作室，他做文身，我凭着兴趣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期间遇见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大哥，从事高空绸缎舞表演的，在胸口纹了个大红窗花，说是过年图个喜庆。哭得嗷嗷叫，眼泪啪嗒的，王山见惯了男人哭似的，十分淡定。那大哥愣是要一次把色上完，结果做了五个半小时。
　　结束的时候都晚上十一点半了，我帮王先森打上牛奶香皂按摩了半小时手臂，差点累瘫。

　　上午，我和他都在床上睡懒觉，我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本以为是快递小哥打的电话就开心接了起来，没想到是我妈。这让人有些扫兴，我开了免提。

　　原来她打电话给我纯粹是问候，看我有没有时间回老家跟他们吃个年夜饭。我亲切而客气地和她聊了两分钟，表示自己为了生计比较忙，来回火车票买不到，机票太贵，不如给她和爸爸封个红包，明年挣了钱再回去。
　　妈妈说了些只要我过得好就好的话，依依不舍挂了电话。或许这是真情流露吧，但从前我什么也不是的时候，她就没这样深情过。连吩咐我去买东西，都要把钱扔在地上，舒服地笑看我把钱捡起来。

　　王山倒是体贴，拿起手机就要帮我俩订机票，我伸出脚狠狠蹬了他一脚，他便只能像壁虎一样靠墙上去了。我心里有气，干脆在他屁股上踩了几脚。王山配合着喊疼，滑稽的动作让我心情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愿意提起你爸妈啊？”
　　“我是事实孤儿。”
　　“啥？”
　　“就是户口本上属性那一栏有几种，我户口本上就写的是事实孤儿啊，我单独一个人一个户口本。”
　　我没提的很重要的一点，属性是事实孤儿的话22岁就到法定年龄了，王山作为平民25岁才能合法结婚。我生日在正月初八，马上就要22岁了。其实想想挺愿意和他结婚的，就是觉得太快了。

　　王山半晌没搞明白，我解释到：“意思是你如果结婚，你也不用给我爸妈礼金，你对我一个人好就行了。但是跟结婚政府会要求你签那种保证协议，直白解释就是我不出轨的话你一辈子也别想主动离婚之类的。特别是作为女方，如果我俩婚姻出现变故，我对孩子抚养权有绝对优势。”

　　以为王山听了这些，多少会觉得对他有些压榨，没想到他居然抱着我、轻拍我后背，润物细无声地安慰着我。我反而有些受不了了，躲在他怀里，感觉这些年来积累了些委屈，眼睛有点湿润，不知不觉就跟他说了很多。

　　我和沐沐是老乡，她家书香门第，而我就是普通农村家庭。并不是王山他们这种住宅好、绿化好、小日子过得滋润的农村，是那种落后封闭，一年就那么几个月才能挣到几千块钱，打工只能上污染严重的小作坊、没听过豆乳盒子是什么的农村。我三个姐姐，一个弟弟，现在打工的打工，带孩子的带孩子。
　　三个姐姐都是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弟弟上了个贼贵的三本，现在应该大二。我是全家唯一算出息的，爸妈以前从来不正眼看我，现在倒是逢人就说我是有出息的大画家。

　　以前的事情我很少提，并不是多痛的、不能去揭的伤疤，只是生活重心不在这上面，平时并不去回味这些并不快乐的童年经历。
　　我跟王山说这些的时候自己还算平静，就这货激动得眼泪鼻涕的，如果不是平时他挺男人的，这种情况很少发生，我肯定会嫌他过于脆弱。

　　我拿着床上毛巾毯擦了把他的脸，别人在我面前示弱，我总会有点厌恶和退缩。王山这样，我表面抵触，心底又是十分感动的。

　　“那你姐姐她们呢？跟你感情好么？”

　　“不好，”我一时兴起轻轻掐了他一把，“我小时候她们老是教我做些自轻自贱的事，觉得争着帮弟弟洗澡、洗尿布多光荣似的，每次帮弟弟穿拖鞋她们都是一边膝盖跪在地上。爸妈也这样鼓励的！弟弟洗澡有专门的澡盆，我就只能拿条公用毛巾站水井边擦擦，我到屋子里洗澡这样邻居走过不会看见，我妈还打我说把她地上弄湿了，把我扯到院子里大骂什么谁会看我一个小孩子洗澡。会啊。
　　所以说还是现在这样生孩子必须培训过关才好，我特么还不想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呢。那时候我连浴缸都没见过，最高的梦想不过是有个属于自己的塑料大澡盆。住进你那小房子，我才算是实现了这泡澡的梦想，哈哈哈。”

　　“我以前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一个月几千块，就特别想像小区里老人一样，老了能有保险或者退休工资，什么也不干天天坐楼底下看喷泉、晒太阳。当时的梦想，哈哈。”

　　“哦哦，了不起。我记得我妈托人把我弄这儿来厂里做鞋模的时候，想着这辈子可能连字都认不全，就特别绝望。后来知道政府有政策，我就坚决离开了这样的家庭。进了筑木附中学水彩，才算是知道了生活可以很美好幸福。后来我在外面恶补素描，马老师开外面悄悄开的补习班都没收我钱，她太牛了，被学校发现之后干脆辞职专门做美术培训了，现在开了三家培训班，比我们大学的老师还有钱，一屋子的大牌包包。”

　　说到马老师我忍不住十分高兴地握着王山的手摇来摇去，跟着她学习那真是一段开心而充实的日子。
　　见王山对我的过往十分有兴趣，我便把能说的都说了，感觉跟他袒露从前，不管是好的坏的经历，都让我十分轻松。

　　“我二姐我们去年见过一次，她要给我说媒，我说我不打算结婚，她介绍的对象能有什么好，可能连你脚趾头都比不上吧。自己过得不好想拉我下水罢了。她还恨我读书读傻了，说什么读了几年书连根儿在哪儿都不知道了。我辛辛苦苦读书十来年，就是为了拔掉身上的劣根好么？怎么可能回老家吃苦。她们不嫁外地人是没有那样的机会！我现在是可以跳出那个怪圈的人！哎，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说着，我拿着手机给妈妈转了八百块钱，配上了些喜庆的吉祥话。还把手机屏幕给王山看了一眼。

　　“那天我说你妈给得太少，是很不对。我跟你一样不认为我们在一起，你妈该出什么钱。可我对八百块这个数目实在耿耿于怀。
　　我妈她从没给过我钱嘛，当年我找她拿钱想补习素描，因为我画画起步晚嘛，怕跟不上那些牛逼同学。让她给我八百块，她说什么也不肯给我钱，还跟我讲了一大堆父母不易和如何为人子女的道理，搞得我要逼她自杀一样，转眼她就给弟弟买了个九百多的遥控飞行器。还说什么不然弟弟就不肯好好读书了，她也是没有办法，让我体谅。滚蛋好么，体谅你麻痹啊！
　　我因为这件事有几年没理她，她也没怎么理我。听说我考上好得不得了的大学了，嗯，就是你考不上的筑木美院，嘻嘻嘻。她才跑来学校门口看我，给了我八百块钱，还说反正我读书不要钱，这钱买学习用品足够了。让我别悄悄用这八百块钱来买衣服打扮自己，更不能学我同学那样抹口红。然后我就拿着钱买了两支迪奥的口红，还买了盒面膜。”

　　“面膜那么贵？”
　　“不是面膜贵啊，是口红三百多一支。笨！”
　　王山本来背靠着墙把我圈在怀里，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胸膛一震。连我开玩笑说他考不上筑木美院他都不在意了啊。

　　“口红那么贵！”王山口气里居然带着气愤。
　　我有些惊讶，双手一摊：“你才知道？”
　　“我看过网上说的，其实口红都是一样的。价格在五十块钱的质量就非常好了。”
　　没想到王山居然这么想的，难怪他会给我买那个口红了，我淘宝搜了一下，真是买二赠一的！还好他对颜色把握比较好，选的色号是涂了人会更美的。但内心来说我还是更喜欢大牌口红。
　　“以后别给我买300以下的口红了好么？我警告你。”
　　王山吓一跳，连忙求饶：“好。惹不起、惹不起，都听你的。”

　　现在我每年就母亲节、中秋和过年会给妈妈打八百块钱，其余时候不管他们找什么理由我都不掏钱，她生日我早忘了，也并不在意，我们那里女的并不过生。
　　前年过年回去的时候妈妈威胁我，不交工资就要到我单位去闹让领导看到我真面目的时候，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因为我并不是在公司里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挣钱没那些同学多但自由。我妈也没办法因为这个拿捏住我。我还是不想自己家的丑事被别人知道的。
　　那个家我再也不会回了。

　　“那等你满25岁了就结婚。协议对我来说并没不公平，因为我们不会离婚啊。我宠你。毕竟、你是一只猪哇。”
　　“嗯。那，我、、、、、、也宠你。因为你是傻比。”
　　我有些心虚，是打算告诉他我们22岁就可以结婚的，但眼下又还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