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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结尾字词最伤人 当纸张也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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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瑾棠是镇上纺织厂的员工,虽然厂里近几年发展没有之前迅猛,但整体效益还是不错的。她今天在自己的工作台上裁剪着布料,边想着今早丈夫写的那首情诗。
瑾瑜美玉落碧霞
棠梨海竹隐清园
贾谷道上多思许
望眼闺中独恋伊
她回味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默念完,心中就啐上一口,平日里恬静的丝巾也总感觉在勒着自己脖子,脸颊不禁变得彤红。厂里同事好几次打趣她——昨晚和老公发生了格外欢愉的事吧。她都一一红着脸笑骂回去。
临近下班时候,她想到这几天儿子的表现,有点担忧,回去得好好和他聊一下。不过在这之前,先去市场买点牛肉,晚上给儿子弄顿好吃的。
下午她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坐在沙发上。
“爸爸还没回来吗?”
“嗯。”
电视里正放着段庭州最爱的《数码宝贝》。程瑾棠看得出,儿子有点心不在焉。
她将菜放到茶几上,挨着段庭州坐下,“庭州,怎么了。”
“母亲,没事,我…我在看电视。”小男孩看了眼妈妈,转眼就认真盯着电视。可那一瞥之间,程瑾棠看见儿子右脸上有块微肿的红印。
“嗯?庭州,脸上是怎么了?”
“啊,这个…”段庭州摸了下肿起的脸,一股锥心刺痛传来。他看着妈妈关切的眼睛,心中一热,鼻头酸酸的,眼泪就差点流出来,但小男孩还是忍住了向妈妈倾诉的渴望,连他也说不出什么缘由。
“体育课的时候,被球打了一下。”段庭州看着前方,电视里正在介绍上期仙人掌兽新的攻击方式。
“疼吗,”程瑾棠转而坐到小男孩右边,靠近他红肿的脸,呼呼吹了两口。
“有点,不过没事。”小男孩肯定地说。
妈妈站起身,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庭州真坚强,妈妈先做菜去了,有你最爱吃的牛肉哦。”
段庭州看着妈妈进了厨房,随后厨房传来她的声音,“晚上妈妈给你抹点红花油,好得快些。”
“喔!好。”
晚上,程瑾棠将正红花油盖子拧好,双手互相搓了十多秒,待热感传来,右手掌心立马按在儿子红肿的脸上。
“啊!”
“有点疼,忍着点哦,”程瑾棠说完,便在段庭州脸上轻轻揉按起来。
“数学成绩还是没有动静,”段海端着程瑾棠去年送他的大茶杯,盯着桌上的试卷,滋滋唆了两口热茶,“庭州,语文是你强项,不应该才这么点分的。”
“多少啊。”程瑾棠抬头问道。
“92。”
“92不低了嘛。”
“平常都是95往上的,尤其是其中两个拼音填空,还有作文,不该出现的错别字太多了。”段海皱着眉,本来想看一眼儿子,谁知段庭州全程低着头,于是看向旁边,老婆狠狠瞪了他眼,他一愣神,随即想起晚上散步时,老婆嘱咐自己的话。
他口风一转,自顾自说道:“当然,做,证明你还是会做的,就是粗心大意,庭州,下次认真点,拿个高分。”
“嗯嗯,好的。”段庭州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
不知从第几天起,班上的氛围就有点不对了。至少段庭州是这么认为的。
和同学讨论功课时,对方和以前完全不同,只是支吾说着“不会做”、“别问我”的字眼。课间时候,自己一走近,扎堆聊天的同学便哄然散开。莫名的,一周要值日两天,问当卫生委员的女同学,她竟然理都不理自己。
这些都算了,自己同桌兼好朋友的肖晨,好久没和自己讨论数码宝贝剧情,辛苦攒了一周的精彩片段没人说,心头好像有蚂蚁在爬,奇痒难耐。
这天课间,他又看到肖晨装模作样在做着题目,他突然靠过去,肖晨被吓一大跳,他哈哈笑了起来,“嘿,胆小鬼晨仔,在做什么呢,昨天沙漠战斗的暴龙兽看了没?”
谁知他却摇了摇头,眼睛也不抬,咕哝说,“最近…最近在搞学习,没,没空看。”
稀奇,全班倒数第三和正数第三说在搞学习。
“你居然没看!”
肖晨看了,而且相当精彩,他却还是低着头说,“现在基本不看了。”
“呃,那好吧…那你加油。”段庭州小声说着,挠着脑袋退回了座位。
次日,段庭州又悄悄靠了过来,神秘地问,“晨仔,昨天的题目做出来了吗。”肖晨挪了挪屁股,他早就忘了昨天自己看的是哪个题目了,只是下意识摇头。
“给!”段庭州从课本里抽出一张纸,递到肖晨面前。
“这,这是什么。”
“昨天那道题的答题方法,我都一步步写下来了。”段庭州高兴地指着纸上的题目,“你看呀,第五题,阅读短文,用横线划出感触最深的一处语句,并将你的感受写下来。呐!仔细看给的短文,感触最深的话一般不是开头就是结尾,你只要找到那句话,然后稍微根据内…”
“段庭州!”肖晨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着痕迹瞥了眼后门,声音很大,“你成绩好,就了不起吗!题目我自己会做!不用你来说!”
肖晨的声音很突然,也很响亮,段庭州却花了好些时间才听懂他的每个发音。他耳朵嗡嗡的,他确实听到了,那天在食堂小路上,那个高高壮壮的胖子,突然甩手扇在自己脸上的一巴掌,那响彻灵魂的声音。周围几个待在座位上的同学,瞪大眼睛望过来,他看到他们脑袋聚在一起,朝自己指指点点,说着什么,他也看到同桌绿豆眼里流出的眼泪,他看到他下巴里有块隐匿的淤青,他看到黑板上方写着“团结友爱,天天向上”,他看到,空中有纸屑在跳舞,很悲伤,很哀凉。可是,都不重要了,他的心好痛,像极了五岁时妈妈带自己去医院打麻药,然后钳子夹出蛀牙的那种疼痛,你明知它的疼痛有着摧毁你的力量,可是,你却感知不到了。你麻木了。
原来…感触最深的一句话,不是在开头。
段庭州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是如何度过,他听着老师宣布放学,同学们发出一声欢呼,接着人群鱼贯而出。他看到卫生委员在后面气急败坏喊他值日,他走过对面教室,看到自己同桌和那三个人在一起,他们在说着什么趣事,待他路过,便发出欢快至极的笑声,同桌像被三只老鹰圈住的小鸡崽,畏缩躲在后边。
程瑾棠今天晚饭花了不少心思,又是猪脚,又是青椒鸡,还有一汤一冷菜,都是儿子喜欢的。然而,段庭州只是一口口吃着米饭,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我吃完了。”段庭州放下碗,低着头朝楼上走去。
“诶,儿子等等!”程瑾棠站起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楼上传来了“哐当”的关门声。
这次连段海都觉得出了什么问题,“要不,我晚上去找他聊聊。”
程瑾棠想了会,还是摆摆头,“算了吧,他说的话你又不信,快吃饭吧,吃完了我去。”她看着满满桌子的菜,一下子没了胃口,草草夹了两筷子,就着汤汤水水,咽完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