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礼散人凉多冷切 无形隔阂最 ...
-
三天之后,才处理完丧礼所有事宜。讽刺的是,这竟是程瑾棠死后,院子里最热闹的一次。酗酒发疯而疏远的关系,也因为始作俑者生命的荒唐结束,受帮助的人,相识的人,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亲戚,都怀着悲痛而释然的心情,前来悼哀。
兄妹俩穿着寿衣,头缠白布。哥哥负责前堂接待,妹妹负责堂内后勤,丧礼仪式由专门的礼仪团队负责。德高望重的老人,伏在棺材前,哀哀转转唱着悼文。两人虽无互相说话,倒也不至于一团糟。死亡仪式在井井有条中进行和结束。
相识的人过来,拍打下段庭州的肩膀,道声节哀顺变,再熟识点的,抱着程白苹,脑袋凑在一起,哭上一阵。哭罢,往往会将兄妹俩说上一句,无非是“看着你俩长大,现在一个个这么高了,不容易啊。”、“兄妹都这么优秀,段家有后,有后!”“有你们在,老段泉下欣慰呀。”等等之类的。兄妹俩便会不约而同互望一眼,又假装不知般的迅速移开。
相继送走母亲、父亲,对于丧礼门门道道,段庭州算摸个清楚了。但越是这份清楚,越知道人群散去后,会给整个家带来的,那份深入骨髓的空寂。
段海昨日下葬,强行营造的热闹也消失不见,就好像它们从未来过一样。大姑一家也走了,只剩下兄妹二人,悉悉索索收拾着房间和院落。
比没人时,还要安静。
偶尔,他也会想,为何那日早晨,如坠冰窟般骤醒,然后则是鬼使神差的到了火车站,鬼使神差的。十一年,本来以为淡忘了的一切。眨眼间,自己竟然又出现在了这个熟悉的镇子,那个男人的遗体前。
他心神不宁,不仅因为和父亲说不清的情感,也因为阻挡在兄妹间的无形隔阂。有好几次,两人距离不到三米,段庭州鼓足勇气,咬着牙,想和自己妹妹说点什么,一抬头,就看到对方甩着马尾,已然走远。
“啊,比初中时强行去撩女同学还折磨人。”他对着扫帚咕哝说道。
他越来越暴躁,连扫帚都被他扫做两截。终于,在下午的某个时间,程白苹走到他面前,轻轻说了一句,“我和学校请了两个月的假。”
音调没有高低起伏,正蹲在院子里修扫帚的他,有点惊慌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的意思,程白苹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什么意思呢,她请假,两个月,她第一句话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段庭州一头雾水,不过随即他又欢喜起来。
“她是要重铸我们之间的深厚感情。”
回味起来,那声音真脆,比得过林间鸟雀的清鸣,真好听,比小时候好听多了。
十分钟前...
“黄辅导员,您好。”程白苹对着电话脆生生说,“嗯嗯,是我。”
“家里,家里都还好吗?”电话里,一个温柔的女生传来。
“嗯...”电话有一段时间的空白,白苹接着细声说道,“黄辅导员,我...我想请个假。”
“白苹,你请了两周的假了呀,傻孩子。”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
“老师,我,我是想再请个长假。”
笑声戛然而止,黄辅导员关切的声音传来,“是丧礼...家里那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是...嗯,差不多吧,还有事情需要处理。”程白苹声音有点急促,说完看了眼门口。
“嗯...”那头沉吟了下,“老师这边就先帮你向学校请假,程序你回学校再补办下。”
“好,谢谢黄老师。”
“白苹,身体要紧,有困难的话,和老师说噢。”
这句简单的话,不禁让程白苹心头一暖,她重重“嗯”了两声,挂断电话。
那次之后,段庭州和程白苹之间也会偶有交谈,不过都是些建立在必须要说,没有其他方式不说的基础上,衍生出的对话。
家里由女孩操持着。白苹和父亲生活多年,没去上大学之前,都是她在打点家里,包括做饭。
两人就这么过,白苹除了外出采买和必要的家务,其他时间基本在自己卧室,靠着窗,坐在小小的桌子前,预习带回来的书本。段庭州清早起来跑步,没事会去街上逛逛,更多时候也是待在家里。搬出段海留下的躺椅,摆在前院里,享受着残余的阳光。
好久没这么平静了……
章成勇是另一个镇子——玟唐镇的混子,高一因为早恋把同学肚子弄大后,便辍学在家,天天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渐渐的,倒是在当地混出了些恶名,有了三五小弟,都称声勇哥。
盘羊镇和玟唐镇紧紧相连,今天盘羊镇上的几个哥们准备晚上招待章成勇,吃饭、K歌、洗浴,一条龙服务已经安排妥帖。时间还早,章成勇本来想喊上自己的小女友,却发现电话那头正在搓麻,便叫了大刚和阿昌两个小弟,乘着大刚的丰田,向着盘羊镇出发。
“勇哥,今天什么好日子,带小弟们去吃香喝辣。”坐在副驾驶的阿昌回过头贱笑说。
“脑袋灵光点,别一个个给我丢脸!”
章成勇显然对这样的活动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不屑一顾。勇哥坐在后座,县城小路颠颠簸簸,他一边假寐,一边重新考量着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达到了瓶颈。是的,作为一个流氓,一个混混,当然也会遇到职业的瓶颈。
看来,自己这几年对做坏事有点松懈了。
“勇哥,前面就是盘羊镇地界了。”开车的大刚扫了眼路旁的地标,闷着声音说。章成勇用鼻声“嗯”了下,算作回应。
“嘿,听说了没,”阿昌染着头黄毛,胳膊肘顶了顶大刚,“盘羊镇那个姓段的酒疯子,前段时间喝酒翘辫子了哦。”
“死了?”大刚有点惊讶。
“诶,你说的,”阿昌听到大刚的回应,明显兴奋不少,“急性脑溢血,急性的,妈的,说死就死了。”
大刚听着阿昌的话,一瞬不瞬盯着前路。
“大刚,还记得不,去年,是去年吧。”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破事。”大刚斜了阿昌一眼。
“我们俩,妈的还和他喝过酒呢,在那个,那个什么地儿来着。”阿昌苦着个脸想,像便秘似的。
“顺意大排档!”大刚高声说道。
“对对对,就是那,那家伙,真他娘的能喝。”阿昌说完,自己却笑了起来,“边喝酒边吟诗,哈哈。”
正在后座制定职业目标的章成勇突然挺起腰背,手肘撑在大刚的椅背上,“那人是不是住在贾谷山下边?”
“好像是吧,怎么的,勇哥也和他喝过?”
阿昌盘着腿回过头,看到勇哥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见他嘴角勾出一丝冰冷笑容。
“他儿子回来了麽。”
“勇哥和他儿子有过节?”刚问出口,章成勇一眼瞪过来,阿昌忙说,“应该回来了吧,毕竟白事可马虎不得,不然他家就一个女儿,怎么处理后事。不过,啧啧,他那个女儿,是真的正点。”
话毕,还不忘向老大抛去一个“暧昧”的眼神。
勇哥这次的心思显然没放在这上面,阿昌发现老大没有反映,暗道这厮装什么纯,嘴里却机灵说,“当然,勇哥玩过的妞那么多,这种乡土味的,看不上眼正常,吃着磕嘴,磕嘴,嘿嘿嘿。”
“大刚,”章成勇模仿教父的感觉,往座椅一靠,声音沙哑,“先去他家。”
“好的,我去前面小卖部打听下地址,他那人在盘羊镇还算小有...”
“不用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