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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 大概算是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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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一直以来都不是一片安宁的土地,邦国部落之间的征伐就好像七月连绵的梅雨一般,时断时续、连绵不绝,各部落邦国征战至今,已形成四大国:翰原,代梁,西燕,漠秦。
四国之中以西燕国最占据山溪之险,它面积虽小,但建立时间最长,资历算得上是四国中的长者。
“苍林之海”的丛莽群山是西燕世世代代的依托;北方与骁勇善战闻名灵州的漠秦国相邻,但因为西燕占据碧峡关天险,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东部和最大的翰原国接壤,但又有南北纵向的雪岭山作为屏障;向南则与代梁国隔江相望。
得天独厚的“地利”已经让西燕国安守百代有余,国好战则疲、忘战则危。沉睡了多年的西燕,还不知道一场噩梦即将来临。
碧峡关是一道狭窄的山谷,最窄处只有十余人并排而立的宽度,庞大笨重的攻城战车是绝无可能通过的,而两边直插青云的峭壁上则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两边山势之险峻,连瞭望楼也只能在坡度稍缓的地方建上一座,不过仅这一座却完全够用了。
瞭望楼每次由两名士兵看守,一日换班两次,清晨一次,黄昏一次,士兵面朝不远处漠秦国的界碑而立,监视对面一切可疑的动静。
梅雨时节将近,天气闷热异常,聒噪蝉鸣不绝于耳,傍晚的阳光努力发散出最后的光辉,山坡上投射着瞭望楼长长的深黑色影子。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的时候,换值时间到了。两个士兵一如往常地登上石楼,不一会,从瞭望楼黑洞洞的窗口抛出两袋物体,悄无声息地坠落到漆黑的山崖下,随后楼里传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楼脚下幽幽地冒出两个黑影,四下打量一番后,黑影趁着朦胧夜色,动作迅捷地跑了进去。
这一夜是西燕国最后一晚美梦的终点。
七天后,第一场梅雨落在了锦州城,雨滴敲打古老发黑的青瓦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哀怨,悲痛,得意,窃喜,交织在茫茫雨幕中。
王宫大殿外,陈列着一片黑压压的铁甲骑兵,刀剑冷锋在雨中泛出微光。本该严整肃穆的大殿里狼藉不堪,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奴在擦地,殿门前站着一个白衣孝服的少年,赤着双足,手中捧着一方精致华贵的木盒,他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军队,缓缓走下大殿的石阶,不顾细雨淋湿黑发、凉风吹乱衣摆。终于他走到正在雨中不停淌出鲜血的三四排人头前,闭着眼睛跪下,木盒双手高举过头,“罪臣慕容冲,愿举国归于漠秦,予君欢好,承君之怒,世世代代,永不言叛。”
这个刚刚解下太子金印,当了三天西燕皇帝的少年,此刻已成为亡国之君。
锦州城郊,整齐驻扎着一排排军帐,城墙竖起的旗杆上,随风微动的不再是精致的皇族锦旗,而是白底黑纹充满异域风情的狼旗。
“这鬼地方怎么天天都是雨?我来的时候在下雨,一个月多了,他娘的还在下雨!”
军营中央的一顶巨大行军帐内,不断传出刺耳的骂声。
大帐正中安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案头摆满了文书,身穿铁甲的俊朗青年正执笔批文。一连串的骂声正从一旁坐着的彪形大汉嘴里喷出来,壮汉骂得太起劲,以致全然不知青年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他奶奶的!哪来这么多破事!照我说,干脆把这群败军之将统统杀光,一了百了!何必守着鬼地方白受这鸟气!阿战,你就别再看那堆破纸了!”
“咔哒”一声轻响,青年放下笔,沉着脸色。
“大哥,如果不是你图一时之快,杀了半个慕容皇室的人,我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事要忙。”
“怪我?”壮汉瞪大眼睛,“我龙渊出生入死、阵前拼杀为的是谁?你真以为我是为了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和男人颠倒阴阳的昏君吗?!”
“大哥,就算是这里也要当心隔墙有耳。”龙战无奈地垂下眼,“我知道你性情耿直,最不喜欢这些钻营构陷的谋术。可你要知道,这一次我们只能胜,不能败,一个小小的失误就有可能致我们于死地啊。”
“我这不是心急嘛!那个老混账想另立太子的事,朝中谁人不知!想当年,父皇过世时你还年幼,他身为国舅,一时掌权执政本也无可厚非,但他竟然还想将你”
龙战眉头深锁,挥手制止了龙渊,“别说了,当年的事不必再提,我们此刻要做的,是尽臣子的本分,他不是想名垂青史吗?那我们”
“难道你就心甘情愿地帮那个老混账?”
龙战叹了口气,托着腮歪头看着龙渊,笑得像个顽童,“大哥难道不知,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只有胜者才能书写历史的道理?”
“这我当然知道!我虽然不喜欢看那些书,但这些道理却还是懂得的。”
“那你更应该理解我的苦心啊。”
语毕,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敛起笑容,起身欲走,却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书案上,龙渊眼疾手快将他扶起,一圈络腮胡子也遮不住他脸上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担忧。
“阿战,你若是太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军中事务还有大哥在嘛!”龙渊挺起结实的胸膛,手掌在上面拍得震天响。
龙战笑道:“无妨,我只是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了。”
“腿麻?那要不我帮你揉揉?”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一直你是个小孩!你可是我背着长大的!”
龙战报之一笑,拿起伞就往外走,神色略显匆忙。
“你去哪?!”
“天牢!”
“他娘的!怎么又是天牢!那鬼地方有啥好去的?!”
龙战已经不是第一次踏进以酷刑闻名灵州的西燕天牢,却还是被那扑面而来的阴寒气息惹得紧蹙眉头,他心想,被关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那个人能否忍受得住。但为了留住他的命,也只能让他屈居于此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更安全。
昏暗摇曳的火光给幽深寒冷的甬道增添了几分诡谲的氛围,龙战独自一人走向天牢的最深处,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个人,又害怕看到那个人脸上对自己的痛恨。
甬道尽头,一座钢铁打造的牢笼散发出渗人的寒意,几盏油灯在墙上苟延残喘,龙战轻轻走近牢门,发现里面打扫得还算干净,他在门前站着,似乎是在等眼睛适应暗处,又好像是在下什么重大决心,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反常态。
“慕容。”
“你可恨我?”
空气复归沉寂,牢笼中异常安静,如果不是时常响起的老鼠叫声,这里简直如同坟墓一般死寂。
“当啷”一阵铁链轻微碰撞的声音浮起又沉落,慕容冲嗤笑一声,“恨你?我为何要恨你?杀我宗亲的人不是你,破我国门的人也不是你,受我投降的人更不是你。你只是把我关到了这笼子里而已。啊,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也把你关进过笼子,算是扯平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想是受寒了。龙战心想。
“今日的局面毕竟由我一手造成,事到如今,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念在过去的情义,慕容,我定会护你兄妹二人性命。”
“护我兄妹性命?当年你没能保护阿姊,如今也护不了我们。更何况,国破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死了。”
“是我辜负了你们。”
“别说的那么好听,你从不负任何人。”
“给我一个机会,我发誓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
“不必了,我已经答应了李仕。”
“何事?”
“当今漠秦王,你的舅舅,喜好男风天下皆知,听说他最近玩腻了旧的,想换新的了。”
龙战一把抓住铁栅,仿佛要生生将它掰断。
“你疯了吗?!居然答应这种事情!难道我就如此不值得你信任吗?无论我做什么来补救,你都要惩罚我吗?!”
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你所有坚固的防卫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痛苦的事,能忘记的话,何必要记得呢?”
沉默在二人之间划出深不见底的鸿沟,空气太过安静,龙战几乎能听到牢笼中那个人如遭重击般短促的呼吸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滑动,痒痒的,他伸手一抹,发现原来是自己的眼泪。
“慕容冲已经死了,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亡国之君。”
忘了我吧。
十天后,漠秦传来圣令,征龙战为前军将军,押送慕容皇族及无数黄金珠宝返回国都雍城,信武将军龙渊仍驻守锦州城。
天空乌云盖顶,像一床厚重霉变的棉絮一般沉沉地压在广陵城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烟味儿。城里城外,人来人往,风裹挟着雨丝,落在饱受战乱侵扰的流民身上。
城门外一辆破烂不堪的木板车空空如也,头发花白的老农正往自己身上套绳子。一年前,他的大儿子应征入伍;半年前,他的二儿子被人从地里拖去当兵,他们至今也没有回来。半个月前,他的小儿子病死,老伴儿悲伤过度,几天前才刚刚入土,而他仅剩的一头老牛刚进城就被强征去运粮,如今的他只剩下一副衰老的身躯。老农弯下腰,佝偻得像一只虾子,颤巍巍地拖着破车往前磨动。
一滴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接着两滴,三滴,五六滴,顷刻之间,天地都被雨水覆盖,道路很快变得泥泞不堪,行人纷纷加快了步伐。
雨势越来越大,老农慌里慌张地把草绳往前拽,老破车却不领情地向后滑。雨水很快湿透他破旧的衣衫,风吹得他根本站不稳,慌乱之中,老农一脚踩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像只落水的老狗般狼狈不堪。他挣扎了几次还是没有爬起来,心想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这时一只年轻有力的手扶起了他。
老农的眼睛被雨水糊住,等他擦干眼前的水雾,看清周围的景物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背到了不远处一个半塌的茶棚下,他的老破车还在暴雨中呜咽。
“老人家,往渝州城怎么走?”
“渝州城?你去那里干什么?”老农很是惊讶。
“打算去投奔亲戚嘛,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那里,您也知道,到处都在打仗……”少年摘下几乎遮住他整个身体的大斗笠,露出花得一塌糊涂的泥脸,活像个小叫花子。
“咳……看来你还不知道啊,这渝州城如今可去不得了。”老农捋了捋胡子里的水,眼中透露出一丝恐惧,“渝州城在西燕境内,这你可知道?”
少年回头看着老农,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的疑惑不解,“那是自然知道,老人家莫要戏耍我。”
老农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西燕国已经没了。”
少年犹如遭到晴天霹雳,一双眼睛大睁着,满脸写着吃惊和不可思议,“去年我还曾到过西燕国都,怎么这就……”
老农看了眼少年,脸上神情忧虑,重重地叹息一声,道:“早亡啦,听说那西燕王都被捉到漠秦去了!这天下只怕要更乱了,不过前些时候呀,我听闻吴兴太守带兵打败了姓纪的那伙乱匪,多亏了还有他们在,不然这日子只怕会更苦呦。”
少年似是听到了什么喜讯一般,眼睛里突然闪烁起晶亮的光芒,他把斗笠重新戴到头上后,解下蓑衣,披到老农身上,“老人家,您可知道吴兴太守的队伍现在在哪里?。”
老农皱着眉,捋了捋胡须,道:“应该还在宣城。”
少年闻言,转身便扎进那无边的风雨中。
“哎!年轻人!等雨小一点再走啊!”
“不必了!这渝州城不去也罢,我要去投奔吴兴太守!若我能建立一番功业,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我哪有什么大恩大德啊,”老农抚摩着带着少年体温的蓑衣,老眼氤氲着浊泪,失声笑道:“天佑代梁吧。”
待他抬头再看时,早已不见少年的踪影,只剩漫天雨水冲刷着大地。
代梁国地处灵州之南,国中河湖交织纵横,未统一前,全境遍布多达三十个部族,彼此之间杀伐不断。其时,北方大国翰原挥军南下,一举扫平五六个部族,为了抵御强敌,剩下的部落放下世仇,结成联盟,号为:代梁。
这场仗打了六年,最终双方息兵和谈,以京南河为界,于河心孤洲立碑为证。六年间,代梁部族快速融合分化,到息兵和谈的那一年,只剩七个大部族。这七大氏族为争夺至高之权,又历时四年的内斗,最终,陈氏一族统一代梁全境,开国皇帝陈轩封六大氏族首领为太守,分管六州。代梁陈氏已传五代,明君不断,国力蒸蒸日上,氏族之间的嫌隙与隔阂也越来越小,这个饱经战乱的南国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时光。
但是江水不可能永远平静,即使是一阵微风也能掀起涟漪,若是强风骤雨俱来,江中舟芥的沉没只在眨眼之间。
一年前,代梁第六代陈王在自己的寿宴上突然口吐鲜血而亡,其弟陈道谭时任丞相,负责主持丧礼诸事,国丧未竟,株洲太守侯璟起兵叛乱,一夜之间就有两州太守举兵响应,大军迅速集结,闪电般攻下颖州,颖州令章昭达出奔吴兴,投入太守陈蒨麾下。
世事变幻无穷,兴衰成败难窥定数。
代梁国土,烽烟再起。
自从讨平作乱的地方强豪纪机以来,陈蒨率领的队伍已经在宣城驻守月余,除了帮助百姓修缮房屋街道,更多的是让兵士就地修整,恢复精力,修补刀兵器械,筹措粮草,以备不患。
宣城令府邸外戒备森严,街道冷清,行人寥落,一年前的城内外的繁华景象好似南柯一梦。议事厅里,气氛沉重,穿堂风吹得人浑身冰凉。大厅主位上一名青年正襟危坐,眉头紧锁,他神情肃然,一只脚焦急地点着地面。
“报!”信使气喘如牛,冲到厅中,“丞相有令,命大人暂守宣城,平抚民心,严防兵士欺扰百姓。”
陈蒨摆手示意信使暂停,道:“可有说何时出发?”
“没有,只说让大人在此等候,到时自会发令。”
“退下吧。”
信使离开后,陈蒨看着厅中众人漠然的神色,心情愈发焦躁,闭着眼睛不想再看他们一眼,“都退下!让我一个人清净清净!”
众人唱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议事厅显得更为冷清。好半晌,他才睁开眼睛,只见厅外还站着一个人,青年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下,笑道:“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总是固执己见!”
厅外的人作揖笑道:“你还不是一样。”
陈蒨无奈地摇了摇头,“比起那家伙我还是很听话的。”他自嘲似地笑了笑,“走吧,陪我去四处看看,平抚民心。”
连绵的梅雨清洗着城市的污垢,雨后的街道、房屋、草木都被冲刷干净,但战火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陶罐,宣城的本地居民大多都躲在家中,守着可怜的一点粮食度日。陈蒨的派人在集市搭建了几个布棚,棚子下支着口大铁锅,一日两次,锅里会散发出粥香,每到这时,城外闻讯聚集于此的流民纷纷抱着破碗,等待铁锅的大盖子揭开。
青年咬着嘴唇,神情忧虑地望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百姓,长长地叹息一声。
“伯安,你说这场战乱何时才能结束啊?”
他身旁的年轻人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他们一定能挺过去。”
“我也是。”
两人一边前行一边闲叙,随行的护卫则远远跟在后面。
陈蒨道:“翰原那边目前还没有动静,我们虽已和平相处了数十年,表面上看起来很和睦,但这次侯璟等人的叛乱,我总觉得是他们在背后搞鬼。”
“言之有理,我以为,侯、杜、张三大氏族的联合,当不是一时偶成,而是蓄谋已久,否则他们如何能在短期之内集结十万大军?那兵器、马匹和粮草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若说翰原没有在背后助推,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陈蒨低声道:“还是你懂我,不像我那个弟弟。”
“又在担心他了?”
“那是自然,他和陈昌那个小子如今还在侯璟的手里攥着,也不知情况如何。”
“令弟自小聪慧无比,又习得一身武艺,谁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以他二人的身份,侯璟非但不会亏待他们,还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说的也是,但愿真是我多虑了。”
二人相视一笑,陈蒨虽仍旧担忧弟弟的安危,但为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远的巷子里隐隐传出挣扎厮打的声音,章昭达一把拦住陈蒨,道:“我先去看看。”
青年按住腰间长剑笑道:“无妨。一起去吧。”
他们赶上前去,发现两个士兵正行不轨,受凌辱的那个人衣衫不整,被禁锢在一人怀里,嘴被牢牢地捂住,另一人背对着他们正准备干苟且之事。陈蒨大怒,一脚了踹翻了背对着他的那个胖子,另一个见来者衣着整肃,气度不凡,知道二人定不是普通百姓,吓得连忙滚到一边跪地求饶。
那个被踹了一脚的还在骂骂咧咧,爬起来正想还手,但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太守大人饶命!小人狗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陈蒨眼里的怒气都快烧成火了,他原本以父亲指示的“严防兵士欺扰百姓”只是他老人家想太多,没想到这么快就让他撞见了,他觉得脸上有些火辣。青年下令随行守卫将二人押到牢里关着,当他蹲下来准备把自己的披风给蜷缩在墙角的人披上时,才发现自己看走了眼,被凌辱的原来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少年。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叫韩阿蛮,老家在会稽山阴。”
“山阴的啊,那还挺远的呢。这是一些碎银子,权且当做盘缠吧。”青年把银子放到少年脚边,“到处都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就别瞎跑了,赶紧回家去。”
“我没有家了。会稽已经被叛军占领,大人难道不知?我如果回去就只能当叛军与大人在战场兵戎相见了。”
陈蒨刚走出几步远,闻言,他停下脚步,走回到少年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心想:长得比女人还漂亮,难怪会被盯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那你可愿追随
少年的眼中闪烁出欣喜若狂的光芒,他一路打听吴兴太守队伍的消息,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多少,才终于从广陵到达宣城,原本能找到这支队伍他就已经很开心了,如今却因祸得福,直接见到了太守本人不说,甚至还可以加入他的部伍,韩阿蛮的心脏激动地快要跳出来了。
“我愿誓死追随大人!”
“那好啊。伯安,带他回去。啊,对了,让他换身衣服,好好教教他军中规矩。”
“我??”
“怎么?你想抗命?”陈蒨的眼睛里散发出异样的光彩,炯炯有神但是充满危险,每当他找到了有意思的赌局时就会出现这样的表情,章昭达的心悬了起来,他这个从不“听话”的朋友又暴露了纨绔子弟的本性。
西燕灭国,代梁内乱,灵州大地上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翰原王城东南,有一处地方俨然就是一个“小王城”,建成王、临泗王、燕王的府邸彼此相邻而立,围成一个品字形,中间的那块空地则由三家出资,共同打造了一座比王宫中最大的御清园还要富丽堂皇的游园。三家门前环绕着一条人工河,六座白玉桥横跨河上,距离人工河两条街宽的地方是一道围墙,墙外就是热闹非凡的“三王街”。
月升日落,华灯初上,三王街的热闹比起白天更甚。客栈酒肆灯火通明,商客旅人往来不绝;勾栏女子美目流转,向进出的客人迢迢传情;躺在美人怀中的达官贵人们喝着美酒佳酿,享受着这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奢靡。
夜色中,一只信鸦悄无声息地穿过王宫的重重殿宇,王城最深处,坐落着一座被紫藤萝花海簇拥的阁楼,高高翘起的飞檐犹如獠牙一般直刺向天穹。整座楼沐浴在朦胧的月光里。信鸦绕着阁楼飞了三圈,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然后滑落在顶楼的栏杆上,不一会,有个人从阁楼中缓步走出,信鸦看着黑影,歪了歪脑袋,看见它的主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过了会儿,信鸦又无声无息地飞出宫墙,融入无边的黑暗里。
刘欣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还没穿透地平线。早起以成为他的习惯,即便是登基为王这个习惯也依旧没有改变,有时他会醒的更早,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会彻夜难眠。不过昨晚他睡得不错,一个梦都没有做,睁眼的时候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身边的那个人还在安睡,刘欣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肩膀有些麻了,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却发现左边衣袖的一角被那个人枕在了身下。
该怎么脱身又不吵醒他呢?刘欣想了想,觉得直接脱掉衣服走人实在有失身份,他看了看一直放在枕边用作防身武器,但却从没用过的匕首。
单手把匕首拔出并不困难,难的是他想用匕首割断衣袖的同时也不吵醒身边那个还在熟睡的人。
两天后,王城中几家著名青楼的当红小倌不约而同地穿起缺了一角袖子的衣服,而穿这样穿着的小倌明显比别的更受欢迎,一时之间,全城勾栏瓦肆的男女都穿起了这样的衣服,而这风潮背后的流言蜚语则愈演愈烈,甚至传到了皇太后的耳朵里。
每日下朝后,刘欣都要赶去椒淑殿给祖母请安,这天,他度过了一个如坐针毡的早晨,心情烦闷的他跪坐在偏厅等候时,察觉到椒淑殿的气氛有些异样。仔细一看,他才发现周围居然没有一个宫婢,这下他几乎完全肯定有什么关于他的坏事发生了,但他想不起最近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又不能就这样擅自离开,只好在原地等候祖母的到来。
时间随着滴漏的水声静悄悄地流逝,日影西斜,夕阳照射在窗上,网格状的影子笼罩在翰原王的身上,他等了一天,跪了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食。直到掌灯时分,皇太后才终于出现,她的头发只白了两鬓,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看起来犹存些许风韵。她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亲孙儿,道:“你可知错?”
“孙儿不知错在何处。”刘欣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低着头怯生生地回答。
一片残布被远远地扔到他跟前,刘欣只觉得有些眼熟。
“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
他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布在哪里见过,满脑子都是早朝时大臣们上陈的奏表和他们怪异的神情。
太后冷笑道:“你连自己的龙袍都不认得了?”
刘欣脑子里“轰”得一声,他总算意识到原来是那天早晨割断的袖子,他不明白祖母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更奇怪这布怎会到了她的手里。
“你知道现在朝野上下是如何议论你这个皇帝的吗?”太后身上的环佩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欣回想起来,今日朝会上,大臣们的目光不同以往,他们的眼神有厌恶、有探寻,还有一丝暧昧的玩味,那些目光像是一只只要褪下他龙袍的手,让他恶心得手脚发凉。此刻刘欣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敢说。
“不、不知。”
“那让我这个老太婆告诉你好了!他们说!你!就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小倌!那些勾栏的红牌都还比不上你,因为你穿的可是真正的龙袍!”太后一字一顿地说着。
刘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深深地跪伏在祖母脚下,额头不停撞在地砖上,“对不起”三个字从小讲到了现在。
刘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到寝宫的,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晕了过去,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他在。
今日他受尽委屈和屈辱,心里一片苦涩,而现在躺在温暖熟悉的怀抱里,他感觉无比的安心,仿佛不久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事情。
“想喝水吗?我去给你拿。”
“不必。我就想看看你。”
刘欣伸出手玩着他垂下的黑发,光滑得像是丝绸一样。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抚上他的唇,像触摸花瓣一样动作轻柔。
“你看你,嘴都干成这样了,不喝水可不行。”那人说着,腾出另一只手,探身从床边的矮几上取来事先晾温的水,递到刘欣的唇边,他却耍小孩子脾气,不肯张嘴。
董贤微微一笑,柔声道:“那我喂你。”
说罢,他将水含入口中,低下头将彼此的唇瓣相依。刘欣伸出胳膊搂住他,一滴眼泪滑进两人相缠的发丛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