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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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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飘着不知何时起的雪絮,绵密如织,润湿了时洵的发丝。
“仙君!”
时洵收回极眺远处的目光,转过身来。以昔日杜鹃花王杜伊为带领,众多杜鹃花精纷纷跪了一地。高山上寒风泠冽,各色娇嫩的杜鹃花精似有凋落之势。
时洵微敛煴色,“何事?”
杜伊仔细观察着时洵的脸色,看准时机,小声抽泣起来。
一个杜伊身旁的杜鹃花精不忍,跪着走到时洵脚边,双手死死抓住时洵的裙摆,悲壮地哭道:“请九都山之主为我们杜鹃花精做主啊!”
主洞之内,以杜伊为首的杜鹃花精立于一边,另一边只有杜娴孤零零地站着。
杜娴神色傲然的扫过一众杜鹃花精,最后把目光停在杜伊身上,冷笑一声,“我原以为九都山处的杜鹃花精皆是纯洁之类,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龌龊小道之精怪。”
杜伊涨红了脖颈,掩面而泣。
一杜鹃花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颤抖着说道:“现杜鹃花王杜娴,并非名株,又历来修炼平凡,却在大选前几日色泽艳丽,冠于群花。若不是走了偏道,那该如何解释?”
“你们是嫉妒我,虽然我在族里并无势力,可我启了灵根,能快速领悟修炼之道。”杜娴扬起下巴,睥睨地看着跪倒在地的杜鹃花精。
“不,她怎会?”杜伊上前反驳道。
“怎会不会?”杜娴疾步走到杜伊身前,捉过她的手触摸到自己细腻艳丽的脸颊,魅惑地笑道:“羡慕吗?”
“花主~花主~”各色杜鹃花精瞧见杜伊被杜娴狠狠桎梏,均有些花颜憔悴地涌向杜伊。
杜娴斜斜瞥过眼睛,利刃一般剜向那些尊杜伊为主的杜鹃花精们。
“吾乃九都山之杜鹃花王,她算什么东西!”杜娴猛得用力推倒杜伊,“若要称王,只怕绝非九都山之花主。”杜娴眉眼妖艳一笑,“不知姐姐,是何处之精啊?”
“你!”杜伊惊愕地看着杜娴,她有些不敢相信,往日里本分温顺的无名小卒,如今却暴戾恣睢。她怎敢把自己逐出九都山?自己如今虽然不是花主,但毕竟是族内最大一派势力,她就不怕九都花之精联合来反了她?
杜娴似乎读懂杜伊脑海里的话,阴鸷地说道:“姐姐莫怕,会有花精陪着姐姐的。别担心族里,春风一来,一拨杜鹃花又长了起来。”
“好了。”危坐在前方的时洵缓缓说道。“此事我会弄清楚,后作决断,现下都散了吧。”
柳因站在洞外,焦虑地等着杜娴,听到仙君的话,愈加忧郁起来。此事并未作出决断,一花之主的娴姑娘不能逐出杜伊,这近一步挑战了她的威望,只怕娴姑娘在族中更加不利啊!
“确实愈加妖艳。”时洵细细回想着那日腊梅林中的杜娴,暗暗说道。“只不过如今冠于花王的她,色彩却非端正的大红,反倒像是极致的鲜红。”
时洵思忖到此,微攒双眉,翻手紧合。
是夜的九都山寂静了不少,主洞内只听得见陶炉里沸腾的声音,一旁的时洵用纤细白嫩的手指抱着竹炉,随意瘫倒在石床上。虽尽显慵懒的姿态,却被若有所思的神情搅了味道。
朦胧的清晨,雾凇沆砀,时洵裹着雪白色拖地披风,踩在厚重的雪路上。
突然,时洵身后一阵重响传来,她偏转身子回头张望,只见上下一百的天地里染着一抹清灰色。雪重折枝后的积雪纷纷扬扬撒了下来,兰溪穿过雪絮,慢慢走到跟前,勾起丹唇笑吟吟地看着时洵。兰溪的脸过于白皙了些,与雪色和在一起也别无二致。
时洵偏过头去,压低了头上的绒帽,“雪霁了,我出来瞧瞧。”时洵一边说着一边缩进自己的披风里。“莫要跟着我。”说罢缓缓向前挪动。
兰溪看着自己眼前越来越小的团子,担心的紧锁眉头:明明不是很怕冷吗?
是这里。
时洵看着眼前仅有四尺高的洞口,伸出藏在袖子里纤手,翻手细看,果然见其细嫩的手心里晕着一点红,比在主洞之时更加鲜艳。
时洵拨开遮掩洞口的枝木,弯腰走进洞里,只见原本狭窄的山洞越来越宽阔,温度愈来愈低,周围的冰凌亦是越来越密集。
时洵手心的一点红极速溢满她的手掌,甚至有布满全身的趋势。时洵停下脚步,收敛气息,猛然向后,捂住来人的嘴。
兰溪顺势被时洵压倒在墙壁上,他了然的屏住呼吸,暗暗伸手揽住寒颤的时洵。
一女子翩跹而来,没入更深的腹地。
洞外的时洵直直地看着洞口,兰溪拉过她的身子,用温热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直至他自己的手掌冰凉,才移开来。
“洵儿。”兰溪轻声唤道。
时洵抬起眼眸,直视兰溪:“你看到了?”
冰冷的语调不加任何修饰,参入没有温度的目光,仿佛只是一瞬间,那个她刚刚默许跟在她身后的人儿,现下成了至死方休的敌人。才隐下的红瞳渐渐有些复发。
兰溪轻轻地弹落了积在时洵双肩上的雪花,拉过她满是鲜红的手,微笑着道:“走吧。”
好似刚才的剑拔弩张全然不存在似的,兰溪紧紧的拉住她,两人的手心紧紧贴着。大雪纷飞,衣衫飞扬,走在前头的兰溪,严严实实的遮住时洵,为她挡去了风雪,他身后静好的时洵慢慢褪去了鲜红之色。
“柳因,我去了梅林中,也去了腊梅林中,可都未寻到兰溪仙君?你知道他去哪了?”漫天大雪里,杜娴依旧妖娆美丽,娇嫩欲滴。
“娴姑娘。”柳因唤着她。心里一股酸楚涌了上来,堵住他的喉咙,红着他的眼睛。他舍不得,舍不得见她难过。不忍把兰溪仙君牵着时洵仙君的事情告知于她。
杜娴看见柳因欲言又止,心中已是明了,便提起长裙冲向主洞。柳因见状,急忙跟了过去。
主洞之内兰溪与时洵围坐在茶炉旁,兰溪摩挲着时洵手掌心中的一点红,瞬间那抹鲜红消失了。
此时,杜娴冲到主洞中来看到的便是这幅光景:兰溪将手覆于时洵掌中。一时之间,杜娴好像濒临枯萎,她嘴角不由自主地颤动,连身体也大幅度颤抖起来。跟在后面的柳因顿时吓得慌乱起来。
“杜娴。”明明时洵依旧与兰溪对坐在石椅上,二人连丁点目光都未曾施舍。可时洵的声音听在耳中,却像是从几个山谷中传递过来。
原本妖娆的杜娴此刻花容憔悴,血色尽褪,面容惨淡无比。杜娴费力地张大眼睛想要看清兰溪仙君,最终无力地晕倒在地。
时洵缓缓抽出被兰溪覆着的手,扯下自己的披风,走到杜娴面前,盖住虚弱不堪的她。
“若她醒了,便带她去杜鹃花族处,她会有事情要告诉我们。”
三日之后的杜鹃花族禁地之内,杜娴站在授予花王的灵石上,她环望四周:杜伊,柳因,时洵仙君,终于在时洵仙君的身后侧寻到了兰溪仙君的身影。“挺好的。”她在心里想。“至少我还能再见见他。”
杜娴在心底细细描摹着兰溪仙君的侧脸,真俊啊,可惜为什么不看我啊!思索至此,杜娴逼着自己把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时洵看着这个执着的女子,回想到辩诉那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几乎令人察觉不到的血腥味,时洵翻手为法将血收集于手心中。并趁着手里血的指引,找到了杜娴藏血的地方。却未曾想过杜娴会如此狠心,竟藏有如此大量的血,一时之间时洵收集的血越来越多,无法控制的在时洵身体里冲窜。
幸而兰溪乃神鸟之主,分辨出是杜鹃鸟之血,便化去了。甚至于不属于杜娴身上的杜鹃鸟之血亦散去了。
“是,为了花王之位,我以我血炼色,没想到会如此简单地成功。虽然我已是花王,却因为出身平凡,更没有后台,在花族派系斗争下,我的地位岌岌可危,此时我又因血气大亏而颜色大减,为保全我的地位,我只能圈禁杜鹃鸟。令其日日啼血,滋养颜色。可是我不是故意要害死这些鸟儿的,我怎会想要伤害它们,毕竟—”说到此处,杜娴望向兰溪。
看着兰溪的侧脸,杜娴好似陷入回忆当中,痴痴地道:“我那时常常在想,若是时洵仙君一直不见你该多好,我便日日都能偷偷瞧着你。”
杜娴泪眼婆娑,双手握在一起。“可我又舍不得你天天站在山门外受那风吹雨打,我就想啊,想着帮了你的忙,又贪心想困了你在身边。”
杜娴停顿了一下,松开紧握的双手,倏尔紧攥着手心,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她还是倔强的仰着头。“可我只是小小的一只杜鹃精,这九都山上有多少杜鹃精啊,这大千世界又有多少杜鹃精啊,我害怕我不曾在你眼里停留过,我不敢奢求你的心,我只愿你能看看我。现下我终是如愿了,即使因你恼了我而看着我,我亦是欣喜的,我杜娴这一生是知足的。”
柳因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杜娴,他在害怕,害怕她突然离开这个世间。“值得吗?你用你的生生世世只换得兰溪仙君眼神的片刻停留,你—”
“我愿意。”杜娴打断了柳因的话,笃定道:“不管将来的我会有怎样的境遇,我只知现下的我,心里只有兰溪仙君,他是我的花期,虽然短暂,我亦要开的轰轰烈烈。”
柳因看着决然的杜娴,心痛的喘不过气来,他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时洵看着眼前有些魔怔了的杜娴,顺着她炽热的目光看到兰溪那张不复以往温和的侧脸。然而此时冰冷的表情并没有冻结杜娴的心,反倒是杜娴的炽热吞噬着柳因,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将柳因燃烧殆尽。
“杜娴,你以血炼色,有违修道,又残害无辜的杜鹃鸟,有违天道。你可知罪?”时洵冷冷地看着杜娴,伸手在杜娴面前重塑了她的种种错行。
杜娴陷在重塑术中痛苦挣扎,濒临死亡,她却颤抖着想要抚摸那些奄奄一息的鸟儿。
时洵一皱眉,杜娴眼前种种痛苦的景象破碎散开,最终时洵撤了重塑术,徒留木然的杜娴跌坐在地上。
“仙君!”柳因跪在时洵的脚边,匍匐在地上,悲恸道:“杜娴犯了罪,请仙君打散她的修道,毁去她的修灵资格,流放于峭壁嶙峋之处,让她生生世世只能根植于地上,仰望着天空。”
“那可是一条条生命啊!”杜伊喟然道。
“仙君!”柳因弯起身子,十指死死插入身下的土层,“杜娴虽是触了天道,可她知错了,仙君!”
时洵冷冷的眼神在接触到杜娴空洞的眼神之后,变得有温度起来。她微微合了眼,抿紧檀唇,而后转身离开。
兰溪跟在时洵的身后,随着她往前走。
柳因释然的瘫倒在地上,他迅速走到杜娴面前,仔细地把她扶起来,缕好她的乱发,轻轻地跟她诉说:“那个雨后的清晨,你站在花间那边唤我,我还当是那是我心中的幻影,我不敢眨眼,我害怕我一眨眼你就消失了。娴姑娘,那时你与我隔着一片花海,我却觉得那些花失了颜色,不及你半分美丽。”
冬季的雪像是下不完似的,一天一天,遮住了九都山本来的颜色,也像是掩埋了柳因的生气。
时洵走到柳因身旁,“莫要伤心了,明日我带你去看兰溪种的腊梅可好?那腊梅特别的出俏,有黄色的,墨黄色的,还有白色,黄白色的,真的特别好看,你看了会欢喜的。”
“我爱慕杜娴并非是因她的姿容,我知道仙君是在担心我,可是此后莫要如此了,我在山色空蒙的时候遇见刚修成人形的杜娴,刚开始时她娇弱的让我不禁怜惜她,后来又因为她的真情坦荡而对她上了心,却又因懂了她的追求而对她望而止步。我知道世间美好的爱情是恰好我的爱情正是对方的爱情。而我的爱情只是我的爱情,她若能回应我该多好,可是这世间没有必须要回应的感情,此时只愿她能恣意地活出她想要的样子便好。在我的爱情里我永不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