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命》破烂然

2、第 2 章 住

　　住在蒋绎一家对门的是一对很热心的中年夫妇，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蒋绎乖巧懂事，一直很讨俩人喜欢。

　　他们关了电视准备休息的时候听到对面穿来了奇怪的动静，本来没怎么在意，听到越闹越厉害，就穿上衣服打算去劝一劝。

　　刚进楼道，就发现对面的门缝里正在往外淌血，俩人颤颤巍巍打开门，才发现客厅早已是修罗场一般的地狱。

　　夫妇俩魂都吓没了一半，仍是强撑着报了警，打了120。

　　警察和救护车来的很快，救护车载着已经疼得昏了过去的蒋绎呼啸远去，警察则封了现场之后对夫妇俩做了一些简单的问话，之后便让心有余悸的夫妇回去休息了。

　　深夜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惊醒了小区的大半数人，大家聚在楼底下悉悉索索地小声议论。

　　“这家怎么回事儿啊，听说女的死的特别惨。”

　　“那血都流到楼道里了听说。”

　　有看到现场的知情人义愤填膺的透露，

　　“那男的可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听说捅了那女的不少刀呢！小姑娘也被打得不成样子了。”

　　这话又在人群中掀起一番躁动，

　　“他们家我记得挺好的啊，出出进进都是很和睦恩爱的样子。”

　　“哼，这话谁说的准。”

　　“唉，真是。。。”

　　“。。。”

　　纷纷杂杂的议论声中，或担忧或兴奋。

　　皆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的样子

　　大家不明白，出了名的模范夫妻为何会有这样的惨烈又血腥的收场。

　　不过总而言之，这总归是一场好戏。

　　原来令人艳羡的美满幸福之下不过是比普通人所经受的更为不堪的肮脏。

　　人们假惺惺地扼腕叹息，痛惜着摇头，又忍不住在心里扬起一阵又一阵的痛快淋漓。

　　*****

　　昏迷的蒋绎小臂粉碎性骨折，全身多处脏器受损，有轻微脑震荡，还有一些烟头和开水烫伤的痕迹。

　　蒋绎的主治医生皱着眉头翻看着检查报告，在得知小姑娘现在已经父母双亡后更是不由得摇头叹息。

　　醒过来的时候麻药已经渐渐失去药效，蒋绎浑身传来车辗过一般的疼痛。

　　守在病床旁的家人看到她睁开眼睛之后大呼小叫地去叫来医生，医生简单检查一番，嘱咐要好好休养便离去。

　　医生刚走，所有人已经凄凄惨惨哭成一片，蒋绎的三姑妈牵着蒋绎的手嚎啕起来，

　　“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你怎么能一个人忍着什么都不说呢？”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慌慌张张地上下摸索着蒋绎的身体，

　　“还疼得厉害吗，哪里痛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

　　“别哭了，我没关系。”

　　蒋绎牵强地扯着嘴角，努力挣扎出的也只是一抹苦笑。三姑妈看了之后更是添了几分心痛，她怜惜地轻抚着蒋绎的头发，不敢想象这样来自父母的毒打和漠视她曾遭受过多少，才能让她连一丝委屈都没有，才能让她还有这样云淡风轻安慰别人的能力。

　　“我的，爸爸和妈妈呢？”

　　蒋绎的语气轻飘飘的，可眼睛却直直地看向三姑妈，她眼球全是干涩的红，闪着明明灭灭的光，可这光又微弱极了，仿佛是下一秒就能熄灭的样子。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连呼吸都恨不得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怕被惊扰的惶恐，蒋绎缓缓转动眼珠，扫过每一个的脸庞，但是好像没有人想要回答她的样子。

　　她整个人都像是突然间脱了力，无神地望着白得瘆人的天花板。

　　真的好白啊，像是父亲血流尽后苍白的脸，像是母亲每天要抹一层又一层来掩盖伤口的粉底。

　　泪突然争先恐口地往出涌，她颓然地想着，还以为自己早就是一副铁石心肠了，还以为自己再痛都会装作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原来还是不行啊。

　　心脏像是被极细的钢丝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又缓缓地收紧，密密麻麻的痛如此磨人，痛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她甚至可以感觉得到汩汩的，粘稠的血正从心脏往出流。

　　不堪的回忆被她从糜烂的深沟中翻搅出来，她努力从里面找寻着那些已经远去的脉脉温情，可是那些记忆，早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消散了，剩下的也不过是些腥臭逼人的骨和肉，赤裸裸地摊在她眼前。

　　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每次父亲一脚又一脚地踹她，母亲却一脸漠然地离开时她都会想，明明也疼过她的。

　　她一点一点收了泪，眼睛里一片漠然，彻底死寂。

　　也好，

　　再也不用为了记忆里那些来自父母的温情苦苦忍耐身体永无止境的伤痛，

　　再也不用卑微地奢求那些微薄的，来自父母的爱。

　　也好。

　　大伯父疲惫地倚靠在墙角，他揉了揉眼角，道，

　　“你先好好养病吧，其他的事先不用你操心了。”

　　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拿出烟盒转身出了病房。

　　三姑妈还在嘤嘤哭泣，

　　蒋绎用力扯了扯嘴角，安慰性地朝她笑了笑，缓缓地合上了眼皮。

　　病房里的人来来去去，走走留留。

　　每个人叹息着，感慨着，然后又都是一脸沉痛地劝慰。

　　蒋绎每天看着一张张熟悉的，不熟悉的脸，

　　看着他们或真或假地流泪，又一副救世主的模样对她说教，仿佛每个人都生来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她看得好笑，但也会配合着掉几滴泪，做出悲痛欲绝的惨状。

　　从小到大，为了讨父母欢心，心里再怎么恶意满满地不屑谩骂，面上也会装出一副可爱乖巧的，人们最喜欢赞叹的模样。

　　她早已习惯扮乖讨巧，口不对心。这样一副做作的模样，恐怕再也改不掉了。

　　所以你看，她也曾有过那样柔软的内心啊，拔掉会让父母觉得丢人的爪子，从记事起不哭不闹地上着数不清的兴趣班和补课班，忍受着变形的脚，忍受着流血的手指，献上满腔孺慕爱意，不过是为了父母能被更多的赞叹围绕，然后父母就会抱一抱她，亲一亲她，好像她是他们的珍宝。

　　其实，芭蕾舞和古筝，她一点也不喜欢呢。

　　其实，她真的很怕疼呢。

　　可是，她小的时候，真的好喜欢自己的爸爸妈妈呢。

　　算了，从头到尾都没人在意。

　　是她自己奢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