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记》和风落

1、晏家铺子

　　笋溪其实是河流的名字。
　　大约起名的时候见着这条河沿岸竹竿袅袅，甚是可喜的样子，便给起了这么一个嫩生生的名字。
　　长江上游有很多的河流汇入，而其中的大部分，你是很难在地图上找到的。
　　笋溪便是这么一条河流，从群山里蜿蜒而出，像一条碧绿的玉带点缀着墨绿的衣袍。
　　沿着笋溪往上，水流减缓的地方一般地势较平，人们在此聚居，白沙，三合，清平，月沱，一个又一个的小镇，沿着这条河流繁衍了几百年。
　　九十年代，工业污染也还没有普及到这里，小镇仍然保持几百年来沉淀下来的样子，古朴而凝重。
　　清平镇便是这样一个地方。
　　镇上坐落着几百户人家，两条主街上下平行的铺开，青瓦屋顶和白石灰的竹篾墙仿佛都挤到了中间，还被挤得歪歪斜斜，时刻担心它们重心不稳会倒一样。遇上天气好的时候，那些木格子窗户里便会伸出几根竹竿，晾上土蓝色的棉被或者床单，远远看起来，倒是像贴了几块补丁，有一种久远的沧桑感。
　　要是你在街上走一走，这种感觉就会越发的明显，小镇的每一条街总会重复一些单调而有节奏的音响，这些来源，也许是棉花匠弹木弓时那根巨大的绷紧的弦，也许是小酒馆的伙计在案板上剁肉的菜刀，也有很多时候，你走完了半条街，突然发现某个小门洞里收音机传出的川剧声一下子清晰了，然后恍然大悟之前萦绕耳边的蚊蚋声的来源。
　　清平镇的两条街，一条叫龙吟，一条叫凤栖，没人知道谁为这个小镇起了这样龙飞凤舞两个名字。龙吟街在山腰，凤栖街山脚临河，最尽头有一块空地，附近长着棵很老的洋槐树，枝叶婆娑，春天挂满一串串雪白的洋槐花，半条凤栖街都闻得到清甜的花香。不过凤栖街上的人们更经常闻到的，恐怕算是晏家药铺的中药味了。
　　没有人知道晏家药铺何时开业，据镇上最老的老人说，他光着屁股的时候，就曾在晏家药铺抓过中药了。这样的地方人们总是对一切老的事物有莫名的敬畏和信服，不管是老的铺子，还是老的人，于是晏家药铺里的晏老太爷，也被镇上的人们尊敬的称为晏老太医。
　　打从记事起，晏明月就记得自己拿着把蒲扇，在槐树下扇炉子煎药。铺子里的药柜是一格一格的，上面贴着中药名，晏明月学认字，爷爷便抱着她一个一个认柜子上的药名，黄芪白术淡竹叶，苍耳藿香板蓝根。
　　晏家的医书都放在一个很大的红漆木柜里，晏明月七岁就开始看《唐本草》上的图样，十岁把那些记载偏方的小册子当笑话翻，到了十五岁，她已经把柜子里的书都览了个遍。闲时帮家里号个脉开个方子，便是相当平常之事了。
　　然而晏明月从来不喜欢当医生，见不惯生死病痛，倒是喜欢药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大多都出自她的手下。高中文理分科，毫不犹豫选了文科，医书上的文言文积累出的经验，她的语文自是一等一的好。
　　晏老太医对于这个孙女不知道有多疼爱，他现在已经把铺子都交给儿子打理了，天气很好的时候就坐在槐花树下和几个老人唠嗑，每当有人夸起晏明月，八十多岁的他立即笑眯了眼，口不关风的应承“好，好……”。
　　这个孙女确实也好，这条街上的主妇们教训完孩子不爱学习，总会有这一句，“你看人家明月姐姐，学习恁用功，成绩恁好，哪里像你一天到晚就晓得往外面冲？做啥子不跟别人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