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玉双雪传》诗雨瑄

2、第二章地狱蛊 八月初八这

　　“罗刚！”
　　“堂堂的总捕头怎么会如此落魄？”
　　“可不是，你看他弄成这样，又脏又臭的活像个乞丐丢死人了！”
　　“岂止丢人，这丢的可是官府的脸，你们没看见秦大人的脸都白了吗？”
　　“那哪是白了，分明是绿了！”
　　“……”
　　这边百姓议论纷纷，那边秦知县脸色也越发地阴沉。
　　其实他早就认出了罗刚，不过是怕被连累，才假装不认识。但当百姓的声音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耳朵时，他就再也没有办法继续气定神闲地坐在堂上。
　　他不顾头上冒出的冷汗，很快站起身，却又弯下腰，手往肚子上一按，嘴里开始不停地哼哼，一旁的师爷赶忙扶住了他，对堂下众人道:“大人身体不适，改天再审，都散了吧，退堂，退堂。”
　　说着，抓起惊堂木的手正要拍下去，忽然被另一只手给用力抓住，痛得他忍不住大叫起来。
　　秦知县转头一看，脸色不禁又变了变，怒道:“西门如玉，你闹够了没有，你没看到本官身体不适，你……”
　　话未完，已被西门如玉冷冷打断:“大人，案子未审完，又岂能退堂!”
　　秦知县不耐烦道:“师爷不是说了吗，改日再审……”
　　“改日再审。”西门如玉冷冷哼了一声，“我一向不相信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口中的改日再审到最后就会变成遥遥无期。”
　　秦知县脸色一沉，瞪向他，厉声道:“这里你是知县还我是知县，你凭什么管老子……”
　　他刚将“子”音发出，就感觉肚子上抖地一凉，那彻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原本还强硬的语气立即软了下来，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唇齿间的颤抖:“你……你想怎么样？”
　　西门如玉盯着他，一字字道:“如果你不把案子审完，你的假哼哼我会让它变成真哼哼，就像跪在堂下的人一样。”
　　跪在堂下的人？周福！
　　想到周福脸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秦知县的心骤然缩紧！他深信西门如玉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他自然不想自己的肚子上真多出那样的一个洞来，但若是不想多洞，就必须要乖乖地坐回椅子上，继续硬着头皮审案，这样做的话，他的官威，颜面何在！
　　权衡了半天，秦知县还是选择回去审案，但这时西门如玉竟又拦住了他。
　　秦知县一肚子火气再也压不住，顿时火冒三丈，朝西门如玉怒吼道:“西门如玉，你别太过分，当真以为本官怕你不成……”
　　经他这么一吼，原本已经离开的老百姓又全都跑了回来。
　　衙役们从没见大人发这么大火，吓得大气不敢喘，堂下的周福更是浑身发抖。
　　对这一切，西门如玉居然视而不见，只淡淡道:“大人，稍安勿躁，请坐。”
　　秦知县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乐意地坐回椅子上。
　　西门如玉转身回到堂下，道:“请大人继续审案。”
　　审案，秦知县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审案，他坐在这张椅子上犹坐针毡，恨不能拔腿就跑，再也不要见到这些人。
　　见秦知县迟迟不开口，百姓们都已等得不耐烦，这时西门如玉往前上了一步，淡淡道:“既然大人不肯审在下，那么在下只好抛砖引玉，审大人了。”
　　审大人。
　　只听说官审民，从未听过民审官，这分明是对官府的一种挑衅，众人纷纷猜测接下来秦知县会做何反应，却见他依旧沉着脸，不发一言。
　　西门如玉也不理他，伸手往地上一指，道:“大人，可认识罗刚？”
　　这个问题听上去是明知故问，实际上却给秦知县出了一道大难题。
　　秦知县的喉结不适时滚动了一下，以他和罗刚之间的关系，本不该落井下石，但此时此刻有那么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他就不得不开口了。
　　他心里虽恨不能将西门如玉掐死，表面上却只能暗自握紧拳头，硬着头皮，硬声道:“不认识。”
　　听到这三个字，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罗刚吃力地抬起头，吃惊地瞪着秦知县，眼圈渐渐发红，颤声道:“大人，你……你……”
　　秦知县转过头，根本不理他。
　　他以为西门如玉听了这个回答，一定会想办法揭穿他的谎言，这无疑是扳倒他的好机会。
　　谁知西门如玉只是淡淡道:“很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继续道:“既然大人不认识罗刚，在下也就不怕你会徇私枉法，这个罗刚在周记棺材铺如何杀人，又伙同伙计如何栽赃嫁祸于我上面写得一清二楚，请大人过目，还我公道。”
　　秦知县接过纸，刚看了几行字，他的手便开始抖了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罗刚的可恶，但这小子向来圆滑得很，又是个地地道道的马屁精。马屁拍得舒服了，他也懒得去管，日子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了，但是眼下局势对他极为不利，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又如何去保罗刚。
　　西门如玉证据在握，百姓们虎视眈眈，看来今日若不忍痛割爱做个交代，便很难脱身。
　　罢了……
　　秦知县心里一声长叹，抓起惊堂木往桌上用力一拍，厉声喝道:“速将杀人犯罗刚连同帮凶周福打入死牢，秋后问斩，退堂！”
　　眼见罗刚和周福被拖了下去，百姓们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随着人群散去，西门如玉也大步走出公堂。
　　但他的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愉快。
　　这场官司看似打赢了，却也彻底得罪了官府。他清楚以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洛阳城已非久留之地。
　　他本可以一走了之。
　　早在三年前，洛阳城就已不再是他熟悉的洛阳城，他对这里的记忆，眷恋都早已同他的父母葬在那场大火里，化成烟，消成尘。
　　现在，在他的眼中，这里的人，事，物都是陌生的，他不会对他们产生一丝的感情，但他必须要留下来，因为一个人。
　　三年来，每当他想起那个人，他的心里都会充满自责和愧疚。
　　此时他不禁又想起那个人，忽然气血逆流，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西门如玉心头一惊，本能地出手想要封住穴道，却惊讶地发现他的手居然凝上白霜，变得冰冷僵硬。
　　此时在衙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放了一口漆黑的棺材，马车夫见西门如玉出来赶忙迎了上去，却发现他神色有变，唇角带血，不由皱起眉头，关切地问:“公子，你……没事吧？”
　　西门如玉神色早已恢复冷漠，佝起的身子也拔得笔直，他自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样子，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会在他脆弱的时候给他致命的一击，他绝不会给任何人任何一个这样的机会，但他显然已忘了，他必竟是人，而非神。
　　西门如玉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朝马车走过去，马车夫慢慢跟在后面，离他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钢刀，明晃晃的刀光将他的脸映照着分外狰狞。他就在这狰狞的表情下将这刀狠狠地捅了下去。
　　一刀下去他已用了全力，他自信这一刀没有人能避开，连西门如玉都不能。
　　可是他错了。
　　他不但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等他意识到这种错误时，他持刀的手已被反拧到身后，喉骨也被死死掐住，他感到一阵窒息，几乎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张开眼睛，就看到西门如玉正冷冷盯着他，他的脸上突然起了一阵颤栗，就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尖刀生生割下一块肉。
　　这种滋味绝不会好受。
　　他不怕死，却不愿忍受这等死的滋味。
　　他咬了咬牙，瞪着西门如玉，恨声道:“西门如玉，有种给老子个痛快，老子绝不会皱下眉头。”
　　西门如玉冷冷地道:“凭你还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说完这句话，他已松开手，只点了马车夫的胸膛大穴，使他木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西门如玉跳上马车绝尘而去，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古怪而恶毒的笑容:“西门如玉，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的！”
　　西街，高宅。
　　此时虽已过了秋分，但午后的骄阳依旧酷热难耐，连门卫都已有些困乏，无精打采地做着一天的巡视。
　　这时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眉角上有道刀疤的中年门卫突然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地捂着肚子急急转身往宅子里面跑去，另一个门卫瞧见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骂道:“老小子，吃坏肚子了吧，叫你刚才吃那么多，活该！呸！”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弹丸，一抬头，突然两眼发直，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随着一声马嘶，一辆马车已停在宅子前。
　　他看见一个白衣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跟他一起下来的还有一口漆黑的棺材，就扛在他的肩头上。
　　他居然扛着这口棺材朝着宅门大步走了过来。
　　门卫虽然看得有些傻眼，却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赶忙上前拦住了他，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私闯民宅？”
　　白衣人根本不理他，执意要往里闯。
　　门卫心头一急，伸手一推。
　　没想到，白衣人竟真的被他给推了出去，一路踉跄着，险些栽倒，肩上的棺材“砰”地落在地上。
　　等他勉强稳住步子，倚在棺材上吃力地喘息着，蜡黄的脸上已汗落如雨。
　　片刻后，他抬起头，瞪向宅门的目光竟是如此地可怕，如此地不甘。
　　吓得那门卫不由打了个哆嗦，正要跑去喊人，却见白衣人咬了咬牙，竟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前迈了两步，忽然张嘴喷出一口鲜血，人也“咚”地一声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这下，门卫彻底吓傻了。
　　他呆呆盯着自己的手，怎么也想不明白。
　　方才他只不过是轻轻推了那人一下，根本没有用力，他怎么就忽然倒下了呢？
　　正想得出神，突然间一只手拍在他的肩头，门卫一个激灵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等他回过头，瞧见身后的人时立即瞪圆眼睛，气鼓鼓地叫道:“张衡，你干什么，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刘流，我还要问你，你小子何时变得这么胆小？”张衡嘴里说着话，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刘流看，可渐渐地他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发现此时的刘流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总是飘来飘去，显得心绪不宁。
　　瞧见他这个样子，张衡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于是沉下脸，沉声问道:“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刘流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用手一指道:“还不都是这个白衣人，居然扛着口棺材闯宅门，我不过是伸手推了他一下，结果他竟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张衡听完他的话，没有吭声，只皱了皱眉头，走上前，忽然他眼角的肌肉跳了跳，目光也变得怨毒，他用这种怨毒的目光盯了白衣人很久，才一脚一脚用力踹了下去，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白衣人仍然毫无反应，张衡的脸色这才变了变，伸手在鼻息下一探，立即缩了回来，慢慢抬起了头。
　　一旁的刘流见他神色有变，心里也不由咯噔一声，赶紧问道:“怎么样？”
　　张衡淡淡道:“没救了，埋了吧。”
　　听到这六个字，刘流顿时脸色惨白，失神地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口中连连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忽然他感觉有人扶住了他，回头一看，见张衡正站在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对他道:“任何事只要做到习惯，就不会感到害怕，杀人也是一样，你只是刚来不太习惯，等习惯了之后就不会再害怕。”
　　他说得是那么的平淡，平淡得好像刚刚刘流只是失手打死了一只蚊子。刘流却听得心里一阵发寒。
　　他刚抬起头，就感觉到有股子杀气正扑面而来，阳光下，张衡眉角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正不停地跳动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多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龙虎坡的土匪头子灌山龙。
　　灌山龙，杀人如麻，无恶不作，多年前被官府缴获，当场砍了头，人头挂在了城门上，当时他就挤在人群里，所以记得很清楚。他记得灌山龙的眉角上好像也有一道这样的刀疤，而且现在仔细回想，他们的面容居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刘流不敢再想下去，更不敢再待下去，此时他已忍不住转身要逃，可偏偏就在这时张衡叫住了他，让他和自己一起把白衣人的尸体抬到乱坟岗喂狗。
　　刘流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管白衣人的尸体。
　　他的心里实在是怕得很，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生怕会打草惊蛇，只能硬着头皮和张衡抬着尸体朝着乱坟岗走去。
　　这时宅门吱嘎一声开了，高有才一瘸一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见两人神色慌张，行为鬼祟，以为是在外面闯了祸回来，又不敢叫他知道。
　　他立即沉下脸，叫住了他们:“张衡，刘流，你们两个不好好守门，慌里慌张干什么去？”
　　张衡顿住脚，不慌不忙地道:“回老爷的话，有个醉汉醉死在宅前，我俩生怕死人不吉利，犯了忌讳，就想将他丢到乱坟岗喂狗。”
　　高有才一听，心下一软，语气也平和了许多，道:“人死都死了，与其丢到乱葬岗便宜了那群野狗，不如送他一卷草席找一处僻静之地埋了，也算是给子孙后代积下点阴德。”
　　“老爷说得在理，我这就去找草席把他给埋了。”刘流心里本就既愧疚又害怕，正不知道该如何脱身，听高有才这么一说，赶紧借坡下驴，抢着附和道，同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看到这笑容，高有才也差点没哭了，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正要走，却无意瞧见了“醉汉”的脸，心头顿时一惊:“原来是他！”
　　从手搭在白衣人的脉搏上开始，游本事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过了足有盏茶的时间他才缓缓站起身，高有才也连忙起身，上前焦急地问道:“游大夫，他怎么样，还有得救吗？”
　　游本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有话，我们出去说吧。”
　　可到了门外，游本事就又板起了脸，任凭高有才心急如焚也不发一言。
　　又等了老半天，游本事才终于开口了。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慢，可见他的心情是有多么地沉重:“高老弟，冲着你我多年的交情，我才和你透个实底，从此人脉上看，他是中了一种西域极罕见的烈毒，叫做地狱蛊。”
　　高有才皱了皱眉头，不由道:“何为地狱蛊？”
　　“这地狱蛊……”游本事话刚说到这，就听屋里传出咚地一声，两人脸色不禁同时变了变，赶紧转身撞开了门！
　　眼前的情景直叫人目瞪口呆！
　　只见那白衣人不知何时已从床上掉了下来，正在地上不停地打滚，痛苦地呻吟，仿佛是有一团看不见的烈火正在焚烧着他的□□，可一转眼，他又全身蜷缩，不停地打起冷战，牙齿发出“格格”声，看上去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丢在冰天雪地里。
　　直到这时游本事才碰了碰身旁的高有才，沉声道:“看到了吧，这就是地狱蛊。”
　　高有才哪里还得说出话来，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软，几乎连站都已站不住。
　　游本事却似乎习以为常，表现得很平静，他伸手合上了门，扶着高有才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
　　此时高有才脸上的血色早已褪了个干净，一颗心更是狂跳不止。
　　这时游本事将头凑了过来，目光死死盯着他，一字字道:“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要不要我替你把把脉？”
　　高有才摇了摇头，摩挲着发冷的手指，道:“你还是想法先救救这门里的人吧，我看他快要痛死了。”
　　游本事朝门上看了一眼，又立即收了回来，叹息一声，道:“不是我不救他，而是他的病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