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之忆》Aliatte

1、chapter i

　　塔拉的午后，和所有南方夏日的午后一样，炎热而时刻遭受着暴晒。田里那头唯一的牛和寥寥几个人都躺在树荫下喘着粗气，丝毫不经风声遮掩的呼吸一阵阵传遍了塔拉的所有房屋，伴着热烘烘干草堆上盘旋的鸣蝇，敲击着斯嘉的每一根神经。

　　这不是夜里，可斯嘉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她疲劳地靠着积了灰尘的窗框，举目望向明晃晃的夏日天空。伴随着一阵阵因饥饿、疲劳而引起的眩晕，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处在没有人醒着的另一个世界。

　　——那是遥远缥缈、五色缤纷的塔拉暮春。有马车铃铛的碰撞声，马蹄踢过走道的脆响，和猎犬闷声的低吠。有白人孩子和黑人孩子吵闹玩耍的声音，也有佐治亚洲年轻小伙子们欢快放纵的笑声。

　　那是她一切回忆深处的声音。

　　干燥闷热的空气令她记起从前生机勃勃的一切。而此刻，战败的南方，在这个重建得不像样的塔拉，她指下敲打下灰尘满布的窗框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却是午时唯一算得上清脆的音响。

　　她昏昏欲睡地看着热气蒸腾的塔拉，仿佛连眼前的世界都是摇摇摆摆的。在佐治亚洲甚至连整个南方，午睡是一种上等人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无论是酷热难耐的夏日，还是寒风冷冽的冬天，都一定要小憩片刻。可她从孩提时代就对午睡深恶痛绝，她是如此的过分活泼，精力旺盛，几十个嬷嬷都没有办法让她在中午安静地好好躺着。她不是淑女，也对成为一个名媛毫无兴趣。

　　此刻她百无聊赖，却又恍惚不已地听着窸窣嘈杂的声响，审视着眼前浅眠的塔拉。穿着褴褛的旧衣裳，双手粗糙，腹中空空，散发着贫穷而底层的气息。如此，她确实算不上是一个淑女，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体面的女人。

　　可若是要做一个光鲜而体面的淑女，谁又能来养活这么大一个塔拉？

　　斯嘉敲打着窗框，眼神松散地望着远方因人手不够而荒置了的田地。在那儿，烈日烤灼着的空地微微蒸腾着火热的雾气。

　　“你该休息一会的。”梅兰妮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那未满周岁的独子身边，轻柔地帮他扇着风。不安的小家伙感受到夹杂着母亲袖口淡柠檬味的清风，渐渐停止了呓语，平静下来。

　　斯嘉斜了斜眼，有些烦躁地转过身：“梅兰，但凡你有一点为我着想，也该明白此刻最该休息的是你——你如果病倒了，我可没有、谁都没有那个功夫去照料你！”她望着这对母子，烦躁地在窗边、小木床前踱来踱去，穿得旧而变软的皮靴跟在木地板上敲出闷闷的声音。
　　而梅兰似乎对她的暴躁并不怎么在意，只顾一边发出嘘、嘘的声音抚摸着似乎要被斯嘉那不平和的抱怨吵醒的小儿子，一边抬眼瞟了一下面前似乎焦躁得过分的人：“我躺了很久了，并不觉得我需要更多的睡眠。我待会还要把大家的衣服都缝一缝。”

　　斯嘉蹙着眉，凝视着梅兰妮。她轻微翕动着唇想要指责些什么。可一旦看到梅兰妮眼中那样坚定而闪烁着的光，想到艾希礼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一股烦闷生生盖过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

　　她心神不定，忍不住怒气冲冲地盯了梅兰妮一会儿，便急促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要走出这间屋子。可她那被尘土与阳光染得灰灰的长裙却挂在了窗户底下的矮桌上，脆弱的布料被猛地呲啦一声扯开一道长长的豁口。阳光投射下，撕裂的地方迅速旋转着密集的灰尘与布屑。梅兰妮温柔的目光带着无奈看了过去。木床中她的小儿子也恍惚地醒了过来，鼻尖抽搐着开始呈现出着急要哭的趋势。这孩子已经有半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一旦醒过来，他必定要大闹一场。
　　斯嘉懊恼地用力拉扯卡住的裙摆，扭着脖颈向窗外大喊：“奶妈！奶妈！见鬼，人呢？随便是谁，赶紧上来把这个东西带走！”

　　梅兰妮抱起她那瘦小的儿子，愧疚地抚摸着他的头颈，想要以此阻止他因饥饿而发出的号哭——毕竟她自己也是那样的饥饿、瘦小而羸弱，以至于没有一丝乳汁可以用于喂养她这个可怜的孩子。
　　奶妈从厨房里喘着粗气冲上楼，提着裙子，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能把楼板都踢穿。她从梅兰妮手中接过那饥饿、号哭着的男孩，瞪着双牛似的大眼睛死死盯住斯嘉：“你啊！看啊，你啊斯嘉小姐！举止为什么永远如此粗鲁？真是白费了俺和你母亲这十多年的教导！”她抱着哭个不止的孩子喋喋不休，数落着斯嘉。

　　梅兰妮眼神无奈而含笑地看着斯嘉，她那小而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莫名的温柔。不知怎么的，斯嘉这一刻竟一点也不反感这个往昔她十分厌恶的愚蠢眼神，反而感到此刻梅兰妮意外的与自己的母亲爱轮有着奇妙的共通之处。

　　经过一番野蛮的撕扯，斯嘉也终于将自己的裙子夺了回来。她将裙摆攥在手中，猛地一下坐在矮桌上，赌气似的背对着梅兰妮。她在自己的围兜中搜出针线，心神不宁地攥着裙子缝补了起来。

　　蝉鸣声似乎在这一瞬间爆发，之前斯嘉没有注意到的许许多多声音也奇妙地响了起来。休息够了的人们也仿佛是故意一般在在这一刻才开始缓慢地忙碌了起来。

　　眼看着斯嘉那越来越沮丧的脸和怎么也缝不准的差劲针线，梅兰妮赶忙走上前：“快把它脱下来吧，我来给你补补。”梅兰妮微温的手扶着斯嘉的肩，轻轻地说道。

　　斯嘉绷着脸将衣服从身上拉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梅兰妮怀里。“你补吧！最好把它补得又新又漂亮，补成原来的样子才好！”

　　积压已久的愤懑似乎就要倾巢而出，她揪弄着衬裙上一块有污点的边角，盯着梅兰妮手中的针线。

　　梅兰妮那纤瘦的手指上戴着厚厚的顶针，铜色的金属随着她每一下穿针引线而晃动着。跳跃的光也随之从窗外照射到顶针上，再轻盈地映入斯嘉翡翠海一般的眼底。斯嘉想起不知几时的一个圣诞节——她依偎在母亲的脚边。讨人厌的苏艾伦和卡丽恩都在楼下的会客厅里玩着她们愚蠢的小把戏，而她和母亲可以单独坐在卧室的壁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花边……那个时候，壁炉的火光也是这样跳跃着，照的母亲指上那枚银顶针明明灭灭，映在斯嘉眼里。

　　梅兰妮迎着午后明亮刺眼的日光细细地缝补着，余光却已悄悄注意到出了神的斯嘉正呆呆地盯着自己。她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她曾经沮丧地认为斯嘉这辈子都不会正经看她一眼，毕竟在她心里斯嘉是那么善良而又害羞，哪怕是跟她对视一下就要猛地移开目光。

　　梅兰妮缝好这件旧裙子放下针线，却发现斯嘉还在出神，她开始担心斯嘉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她觉得斯嘉像是从一开始就是那么恍恍惚惚而又显得有些生气。她无奈地走到这个呆愣的好朋友身边，将裙子轻轻放在她膝头。

　　斯嘉只顾攥着那块污渍出神，这才终于注意到了已经走至身前的梅兰妮。她猛地移开目光，站起身：“你不要这样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