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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二爷爷和老羊死了 二爷爷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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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早上,天气冷冽,风像刀子,划在人的脸上。
显文的家人到齐了,显文大儿子子益带着大儿媳和孩子也到了,显文率先进了老爷子屋里,显文媳妇早已经在屋地上铺好了棉垫子,孩子们也都跟了进来,显文跪下,给老爷子磕头拜年。
焕文带着小子彦也来了,小子彦穿着裁缝铺给做的崭新的绿军装,脚上一双崭新的黑布棉鞋,浑身上下一尘不染,走起路来都与往日不同了,有点扭捏不自在。
显文给老爷子磕完头,焕文又给老爷子磕头拜年,焕文一起身,小子彦一下子跪在棉垫子上,像模像样的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爷爷过年好!祝爷爷青山不老,寿比南山,万寿无疆。”大家对小子彦这套祝词有点反应不过来,老爷子笑了出来:“呵呵,好,又过年又过生日了。”
小子彦起身后,显文的孩子们挨个给老爷子磕头拜年。
一家人回了西屋后,显文端坐在炕上,焕文恭恭敬敬给显文鞠躬拜年,显文天生具有老大的威严,说:“坐吧。”
小子彦在显文面前的棉垫子上跪下,有板有眼的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以后恭恭敬敬的说:“爸爸,王子彦给你拜年了,祝爸爸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显文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小子彦:“这是爸爸给的压岁钱。”
小子彦见钱眼开,喜上眉梢,接钱之前,看了一眼焕文。
焕文笑说:“小财迷,收着吧,爸爸给的。”
小子彦收了压岁钱,美滋滋站到一边,轮到显文的孩子们依次给焕文拜年,子寿媳妇拉了一下小子彦的手,冲小子彦讨好的笑一笑,小子彦一看是二嫂,下意识的躲远了,子寿媳妇脸上有点挂不住,眼睛里露出几丝杀气,这一切都被不露声色的显文看在了眼里。
子年和子芝看到小子彦得了压岁钱,交换眼色,羡慕又嫉妒,他们俩也分别给焕文拜年,焕文给了每人两块钱压岁,他俩这才露出笑模样来。
显文对老大两口子说:“你们的今天都是你叔给的,以前你叔不让对你们说出这些来,现在你们已经为人父母了,我也该把这些对你们说明白了。”
子益两口子很感动,子益对焕文表态:“叔,看我们两口子以后的实际行动吧。”
焕文还是平静的脸和淡然的口气:“都是应该的,一家人。”
焕文分别递给子益媳妇和子寿媳妇十块钱:“给侄媳妇的压岁钱,你们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十块钱真的是个大数目,面粉只要一毛七一斤,子益碰了一下媳妇,媳妇心神领会,没有动。子寿媳妇伸手很快,子寿想拦没来得及,子寿媳妇嘴里却推辞道:“叔,我都这么大了,不用压岁了吧。”
焕文说:“你为傻儿操了不少心,拿着吧。”
就在子寿媳妇的手就要够着十块钱的时候,显文说话了:“焕文,把钱收回去,这个家里,谁对傻儿好,都是应该的,家里人对家里人好,还需要用钱奖励?”
子寿媳妇的脸立刻涨得通红,缩回了手,子寿的神情也是阴晴不定,瞪了一眼媳妇。
显文对焕文说:“前几天长久找过我,劝我早点把傻儿给他送学校去,傻儿去学校打倒吕凤友,他看上傻儿了,我看今年就送傻儿去上学吧,年纪虽然是小了点,小脑袋瓜够用,学习不会吃力,你说呢?”
焕文想了想,推却道:“太早了点,差两年入学呢,别把傻儿累着。”
显文唉了一声:“我说焕文,你真能找借口,就他那闲不着的架势,不干点坏事满院子绕圈,不挨打身上肉都痒痒,你怕他去学校上几节课累着?”
“还是个孩子,他就是淘气。”焕文不松口。
显文:“又大了一岁,小心眼子越来越多,干坏事也得升级,不如送到学校去,长久是校长,有他看着管着,总比在村里惹事淘气强。”
焕文还是坚持:“二哥,傻儿小了点。”
显文看着焕文摇摇头,无奈。
只听得外屋有人说:“叔,我给您拜年来了。”
东屋大先生说:“进屋吧。”
焕文:“二哥,保文给老爷子拜年来了,一准也是找你讨饶来了。”
保文的声音很快从西屋门帘后传进来:“二哥,我给你拜年来了。”说完,挑了门帘进来,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站在门口。
显文盘着腿坐在炕西头,打发孩子们出去,才对宝文说:“你走吧,大过年的我不想看见你。”
“二哥,我真的知错了。”宝文哀求着。
显文沉着脸,不语。
“二哥,我真的一定改,要是再犯,你打折我的腿。”
显文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焕文帮着求情:“哥,大过年的,你别生气了,等过了年,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出出气,要不,让他中午也在这陪老爷子过年吧。”
显文一摆手:“今年不行,不是人的东西,除非真的改好了,否则休想和老爷子一起过年。”
焕文只好对宝文说:“保文,你先回吧。”
保文应了一声,灰溜溜的往院子外走,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小声嘀咕:“这脾气,老了也改不了,这脾气。”
显文对焕文说:“老规矩,中午咱们陪老爷子吃个热热闹闹的年饭,我一会去接二叔过来。”
焕文说:“我带傻儿去接吧。”
小子彦笑嘻嘻地说:“我牵着老羊。”
显文摆摆手:“还是我去吧,二叔走不动路了,我去背二叔。”
小子彦:“大伯怎么还不到?”
显文:“你心里就知道念着他。”
“大哥来了热闹,能陪着老爷子和二叔喝两盅。”焕文说。
“哼,这方面他比谁都行。”
小子彦高兴起来:“我去街上迎着大伯了。”说完跑了出去。
显文:“看见他大伯就撒欢,唉,他们俩投缘,真不是什么好事。”
焕文笑而不语。
王亚文,沿着街道旁若无人般走了过来,假使远远的看不清长相,但他那走路的风格,足以被叫做笑傲山村了,当他发现小子彦奔着他跑过去时,他放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也像个孩子似的朝着小子彦大步跑过去,风一样急速的抱起小子彦,举个老高,问道:“想大伯了没?”王亚文的身上总像带着一团火,没有什么能熄灭它。
“想了。”小子彦搂着亚文的脖子,回答的如锅里炒熟的豆子那般清脆,他和大伯罕见的亲昵。
“我就知道,小狼崽子最想我,最喜欢大伯,对不对?”亚文十分开心,贴贴小子彦的脸。
小子彦响亮的答:“对。”
当亚文倏然看见显文站在院门口时,立刻收起了他的狂放,不待显文说话,亚文先叫了一声:“显文。”
显文也不叫哥,只嗯了一声,说:“进屋吧。”
从显文身边走过后,小子彦在亚文耳边小声说:“大伯,我看你就是怕我爸爸,你承认了吧?”
亚文干笑了两声,贴着小子彦的耳朵说:“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给我记牢了,我那不是怕他,是懒得搭理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子彦忽然说:“大伯,你放我下去,我还有事没办完呢,爸爸肯定是接二爷爷去了,我得帮忙去,牵着老羊。”亚文一听,抱着小子彦掉头往二爷爷家方向走,说:“我也去。”
显文背上背了二爷爷,亚文抢着要背,显文低声对亚文说:“你省点力气吧,你爱赌钱你自己去赌,敢带坏了宝文,我就告诉老爷子。”
亚文装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冤屈,可是心里发虚,话语显得没力气:“显文,你怎么这么冤枉我?我早改了,我说过不赌了就是不赌了,你得信我。”
显文也不理亚文,背着二爷爷走快了些,小子彦牵着老羊,跟在后面,亚文回头来找他,他冲亚文诡秘的一笑:“挨爸爸训了吧?还想瞒着我,哼,不够朋友”。
看显文已经进了院子,亚文又恢复状态,哈哈大笑起来。
老爷子的大炕上摆上了一桌过年的酒菜,老爷子仍旧坐在炕头上的位置,老爷子非要二爷爷坐了上座,老爷子这么说:“我习惯了坐这里,你就坐在那吧,新社会了,没那么多讲头了。”
二爷爷诚惶诚恐的坐在了坐南朝北的位置,二爷爷的脸上,瘦的已经皮包骨了,只剩下两三颗牙齿,一个劲谦让:“我再老,你还是哥哥呀,有你在,我算什么呀。”
老爷子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他们的二叔,算什么呀,长辈。”
“我这辈子,什么能耐也没有,还不都是你护着这一家子人,没有你,也没有我呀,这辈子你一直当我是亲弟弟,护着我帮着我,让孩子们照看着我,我都在心里记下了呢。”二爷爷说着,老泪流下来,用袄袖子擦着眼睛。
小子彦进来报告:“二爷爷,我给羊吃草喝水了。”看见二爷爷哭,立即急了眼,马上就要跳上炕,嘴里问:“大伯,二爷爷是怎么啦,眼睛里怎么出汗了?”
二爷爷看见小子彦这样,又转悲为喜:“谁能想到呢,老了老了,我心里最重的是这个孩子,天天看我去,一天不落,总是小脑袋伸到门帘子里,问我:二爷爷,看见我了没,我看你来了,你高兴了没,你要是没事,我可走了,我还有事呢,我得出去玩,不能总在你这呆着,过会我还来看你呢。”二爷爷说着,泪又下来了。
老爷子竟然发话:“小狼崽子,上大炕上来,坐在二爷爷身边,给二爷爷倒酒夹菜,陪二爷爷一起过年。
焕文赶紧拦着:“使不得,使不得,叔,他还是个孩子,这桌上不能搁他。”
亚文笑哈哈的,从炕上一跃而起,一把把小子彦从炕沿下拽起来,扔到炕上:“有什么使不得呀,老爷子说了就是,饭桌上有了这个小狼崽子,吃饭都有趣了呢,让他挨着二爷爷和我坐,小东西,看见他我就高兴。”
显文哼了一声,眼睛里却笑了。
小子彦坐在二爷爷身边了,挺麻利的给老爷子和二爷爷一人倒了一杯酒,脸上很得意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老爷子看看显文,说:“你不让宝文来?”
“明年他准来。”显文也不解释。
老爷子说:“也好,宝文也是四十几岁的人了,你看好他。别跟人学不来好,学坏倒是挺快。”老爷子看都不看亚文,亚文的身子却不由自主躲闪了一下,好像怕中弹似的,小子彦看着亚文笑,十分理解同情的模样,亚文朝他努努鼻子。
没有人提起二爷爷的儿子德胜过年不回来的事,倒是二爷爷喝了两杯酒后,先提起了儿子:“德胜托人给我捎信来了,说过几天回来看我,媳妇家遇到点事,他陪着媳妇孩子去丈母娘家了。”
显文宽慰二爷爷:“德胜单位忙,他心里挺记挂你的,二叔,德胜忙,不是有我有焕文吗,我们在还不是一样。”
二爷爷的手忽然哆嗦起来,声音也慌乱起来,嘴唇颤动着:“对对对,有你们,我才活了这么多年,尽麻烦你们了,我老了,不中用,连傻儿都帮你们带不了,总是让你们牵挂着,除了捣乱,没别的用了。”
老爷子忽然打断二爷爷,端着酒去碰了二爷爷的酒杯:“高高兴兴过个年,少想些。”
二爷爷的手哆嗦的把酒洒在身上,小子彦赶紧用衣袖去擦二爷爷的棉裤:“二爷爷,我给你端着杯子吧,你看你总是洒了。”小子彦帮着二爷爷,二爷爷才把酒喝进嘴里。
显文恭恭敬敬举起酒杯,亚文和焕文跟了,显文说:“爹,二叔。我们晚辈一块敬您们一杯,爹,二叔,健康长寿!”
古道仙风的老爷子举起了杯子,一饮而尽,二爷爷的手哆嗦的更厉害了,喝到嘴里的酒没有几滴。
小子彦在一边喊道:“二爷爷,二爷爷,你这是怎么了,手怎么不好用了呢,没事,没事,以后你用我的手。”
二爷爷忽然泪雨滂沱,摸着小子彦伸过来的手:“傻儿,是最真心的孩子,傻儿让我多活了几年呢。”
大家都以为二爷爷只是在过年时伤感了,这也是难免的,二爷爷多么希望自己也儿孙成行济济一堂。
西屋的大炕上,围着饭桌坐满了人,桌上的饭菜却简单了好多,子芝不高兴,嘟囔道:“傻儿就能上东屋的饭桌吃那么好的饭,我们就不能,爷爷和爸爸偏心眼。”
子年也耷拉着脸,拧着鼻子看着没有几个好菜的饭桌,瞟一眼沉默不语的子益和闷闷不乐的子寿:“大哥、二哥都结婚自己过日子了,还没资格去东屋吃饭呢,他倒是有。”
子寿却赶紧说:“别说我,大哥都上不去那张桌子,我算什么。”
夜幕来了时,焕文给小子彦点着了红灯笼,小子彦兴奋而又幸福的脸被灯笼映照的红红的,王大虎已经挑着一盏红灯笼等在院外,小子彦穿着厚厚的小军装飞跑出去,笼罩在黑暗里的小山村,满街都有火一样红的灯笼在游动。
“大王,你的灯笼,比我的,好看。”
“你的也好看,王大虎,过年了,你开心不?”
“开,开心呀。”王大虎呲牙笑着。
“王大虎,你等我一会,我去给二爷爷看看我的红灯笼。”在二爷爷家门口,小子彦一路喊着二爷爷二爷爷跑进二爷爷的屋子。
屋里一点回应也没有,小子彦掀开门帘,惨烈的一幕映入他的眼帘,还只是孩子的他,并不害怕,只是无法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老羊死在地上,脖子里还在往外流着鲜血,二爷爷挂在房梁上,脚下的板凳已经被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