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种青梅(上部）》萌童

27、人心，仁心 没妈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焕文把小子彦打扮整齐，抱到车子的大梁杆上，手把上挂着一兜鸡蛋，推着车子，去了子寿家，子寿和子寿媳妇恭敬的把焕文让进屋里，子寿媳妇接过鸡蛋，喜上眉梢，殷勤的让座，嘴上说：“叔，你把心放肚子里，踏踏实实上班，家里有我照顾着傻儿呢，我一个大人照顾着一个孩子，还能照顾不好么。”
　　本来就不喜欢多话的焕文对晚辈话更少，只道：“缺什么短什么就跟我说，傻儿正长身体的时候，吃好了很重要。”
　　子寿媳妇听了这话眉毛都笑弯了：“叔，你今天送肉明天送鱼的，傻儿的营养比谁都全呢，子寿都说了，我们家成了这个村子生活水平最高的了。”话一落地她觉出这么说不妥，赶紧改嘴：“好东西我们都是只给傻儿一个人吃，叔，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就是，不会让傻儿像以前那样缺照看了。”
　　焕文不接茬，子寿不满意了，这不是变相说自己的妈照顾子彦照顾的不够尽心吗？子寿翻了媳妇一眼，子寿媳妇赶紧住了嘴，焕文起身说：“我上班去了。”
　　子寿也跟在焕文身后，说：“叔，我也该上班了，咱们一块走。”
　　子寿媳妇把焕文和子寿送出院子外，追着说：“叔，中午我就给傻儿蒸鸡蛋羹吃。”子寿媳妇问：“叔，家里有要洗的衣服没？有要拆的被褥没？”不待焕文说话，她说：“叔，干脆你给我一把家里的钥匙，我过去收拾收拾屋子院子，以后家里的活全都交给我吧。”
　　焕文有些被感动，不过从来不缺乏冷静，他说：“有需要再说，家里活不多，我都能干。”
　　焕文和子寿走远了，子寿媳妇问小子彦：“傻儿，和二嫂去对门串个门子？”
　　小子彦说：“不介。”他最不喜欢女人们聚在一起说东道西，撒腿跑远了。子寿媳妇站在街上，朝着小子彦的背影大声叮嘱：“别淘气啊，中午找二嫂吃饭来，二嫂给你蒸鸡蛋羹。”她要让村里有耳朵的都能听得见她说的话。
　　小子彦跑到显文的院子来，没见显文，立即往院外走，显文从里屋出来，叫他：“傻儿，去哪呀？”
　　小子彦高兴的一跳一跳跑回来：“爸爸，刚才我怎么没找见你？”
　　“没找见爸爸你就不进屋，是不，傻儿？”显文媳妇话里有点酸溜溜的味道。
　　小子彦答不出话，朝着显文傻笑。显文问：“傻儿，在二嫂家好不？”
　　显文媳妇抢着说：“能不好吗？早起焕文又送过去几斤鸡蛋，子寿媳妇和我说了，每天都是捡着傻儿爱吃的做，挂面汤，鸡蛋羹，要不就捏饺子做包子，变着花样的给傻儿弄着吃。”
　　显文说：“嗯，能那样就好，你中午没事过子寿家看看，嘱咐她照顾好傻儿。”
　　“自家的儿媳妇还有啥信不过？”
　　“孩子叫了你这么多年妈，你的心思给孩子用上了一点吗？”当小子彦跑远，去玩院里的泥巴时，显文对自己的媳妇严厉的说，媳妇的脸上红了一片，不做声了。
　　”傻儿不在咱们这，焕文也没少给老爷子送吃的喝的，家里给孩子们解馋的哪样吃的不是焕文送过来？”显文媳妇彻底闭嘴。
　　显文从兜里摸出一块糖，给小子彦：“给你留的，南街办喜事，放到我兜里一块。”
　　小子彦开心的接过糖，追着显文问：“就一块？”
　　显文看着小子彦笑：“今天傻儿得帮爸妈干点活。”
　　“干什么活啊爸爸？”
　　“垒一个兔子窝，你喜欢不？”
　　“最喜欢啦，我一直都想养兔子呢。”
　　“你负责给爸爸送泥，爸爸负责垒兔窝。”
　　小子彦干得十分卖力，兔子窝完工了，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显文媳妇问小子彦：“傻儿，这吃不？”
　　小子彦忙着玩泥巴，头也不抬的问：“什么饭？”
　　显文答：“去找二嫂去，鸡蛋羹早就该熟了。”
　　小子彦听了，撒腿就要走，显文叫住他：“洗干净手，二嫂年轻，喜欢干净。”
　　小子彦跑回二嫂家，看见二嫂果然已经蒸熟了一碗鸡蛋羹，放在锅沿边，小子彦坐在饭桌旁，等着二嫂给他端来鸡蛋羹，二嫂一手端着鸡蛋羹的碗，一手拿着一个勺子，说了一声我先尝尝，剜了一块鸡蛋羹放到嘴里，吧嗒吧嗒嘴，很内疚的对眼巴眼望瞅着她的小子彦说：“傻儿，二嫂做了错事了，你能原谅二嫂不？”
　　小子彦点头。
　　二嫂说：“二嫂把鸡蛋羹给蒸咸了，小孩子不能吃咸的，不长个，二嫂知道你饿了，要不这样，二嫂把一点鸡蛋羹给你搅到米饭里，这样就不咸了，你说行不行？”
　　小子彦很饿，他同意了。二嫂这些日子总是把菜做咸了，每次都是这么对他说，二嫂嘴巴甜，会哄他，表情又丰富，和孩子似的又是认错又是道歉，他本来也不把吃饭当事，他的大事是跑出去玩。
　　二嫂盛了半碗米饭，往米饭里放了一小勺鸡蛋羹，搅合了几下，递给小子彦，小子彦看着米饭里有红高粱，对二嫂说：“二嫂，我不喜欢吃高粱米。”二嫂笑呵呵的说：“叔是给送来十斤大米，咱们高粱米和大米混一块吃，不是节省点细粮么。”
　　这样的饭没什么味道，小子彦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二嫂却吃得津津有味，一口米饭一口鸡蛋羹，一边吃一边说：“傻儿，多吃点，别饿着肚子，你得长大个。”二嫂又可怜巴巴望着小子彦，哀求道：“傻儿，二嫂又把鸡蛋羹做咸了这个事，你能不告诉叔么？二嫂知道错了，怕叔知道了生二嫂的气。”小子彦认真的承诺：“我不说，一直没说过。我说话算数。”二嫂这才放下心来。
　　小子彦从自己带来的小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低头看起来，不知不觉中二嫂已经吃饱了，收拾了饭桌，小子彦从书里抬起头来时，二嫂已经在炕那头睡着了，盖着大红色花被子。
　　小子彦怕吵醒二嫂，悄无声息跑出去，肚子咕咕叫起来，他一溜烟跑到显文家，进了外屋，喊了一声：“爸，还有饭没？”
　　只有子芝还没吃完饭，正往嘴里扒拉碗里剩下的最后几口饭，菜碟子里已经见底，饭盆里也光了，显文听见小子彦问还有饭没，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正要说话，子芝把饭碗往桌子上一墩，翻了一眼探头看她饭碗的小子彦：“你吃吧，我正想剩下呢。”
　　饿了的小子彦一把抓过了子芝的饭碗，随手拿了一双桌上用过的筷子，就要吃起来，显文喝到：“傻儿，把饭碗放下。”
　　很饿的小子彦还是听话的把碗筷放回了饭桌上，显文走出屋，头也不回的说：“跟爸爸出来。”
　　显文带小子彦朝着村北走，一直走到大槐树下，显文在大槐树下停了，沉思默想了一会，又朝着森林走，显文步伐大，小子彦跑着都追不上，他气喘吁吁的，脸上冒了汗，肚子更加饿了，却不敢说话，显文的严肃吓到了小子彦，小子彦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着爸爸真的生气了。
　　终于来到了小子彦叫做大树林的地方，这是一片闻名远近的原始森林，看到那些盘根错节的大树，仿佛就是树的祖宗，厚厚的一层金黄色树叶，让脚下感觉软绵绵的，显文坐在了树叶上，让小子彦面对着自己坐了，小子彦和显文一样，背脊笔直。
　　显文端详着小子彦的脸，小子彦和显文一样严肃，显文看着小子彦的眼睛说：“傻儿，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
　　小子彦听得懂爸爸的话，却不懂自己饿了子芝剩下了饭爸爸为什么偏偏不让他吃，还要把自己饿着肚子带出来，给自己讲这些与饿无关的道理。
　　“想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让你吃三姐剩下的那几口饭吗？”
　　小子彦点头，咽了口唾沫，清晰的听见肚子里咕咕的叫声。
　　“傻儿，男人不可以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不吃别人的剩饭，剩饭只能喂畜。”
　　“可是，爸爸，我真的很饿，姐姐的剩饭也不可以吃？”小子彦面露为难。
　　“傻儿，你想想，姐姐给你剩饭吃的时候，是什么态度？”
　　小子彦想了想，点点头：“爸爸，我懂了，我不该吃嗟来之食。”
　　显文既温和又严厉：“对，傻儿，男人即使饿，哪怕就要饿死了，也不吃嗟来之食。你要留住自己的骨气，才能做堂堂正正的男人，你吃了嗟来之食，脊梁软了，你还能是一个身上有钢的男人吗？”
　　“爸爸，我记住了。”小子彦好像摆脱了饥饿，说话声音变得有了力气。
　　显文起身，朝森林里面走去，小子彦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显文看着树梢上的鸟窝，似乎无意的问：“二嫂给做什么好吃的了？”
　　小子彦答：“大米和高粱米的米饭。”
　　小子彦发现一棵老树上有一个巨大的鸟窝，十分欣喜，小眼睛变得晶亮，他要立刻爬上大树捅了它。
　　显文阻止，说：“傻儿，那是鸿雁的窝，开春它们一家还要回来，鸿雁从不离开老窝，你要是捅了它的窝，春天鸿雁回来了，住到哪呢？你要给它留着这个家。”
　　小子彦十分不甘心的站在鸟窝下面，仰着脖子仔细观察着那个巨大的鸟窝，显文趁机又问：“鸡蛋羹呢，你吃了吗？”
　　小子彦仰头望着鸟窝，无心的答：“二嫂吃了。”
　　“二嫂给你做的，她怎么会吃？”
　　小子彦从地上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朝着鸟窝比划着，简单的说：“反正我没吃。”
　　“是你不想吃？”显文非要搞清楚了。
　　小子彦心有旁骛，不知不觉的搭着话：“是二嫂煮咸了，二嫂说小孩吃咸的不好，不长个，二嫂只好吃了。”
　　显文脸上现出凝重的神色，他在小子彦身边蹲下身，又问：“挂面汤、饺子和包子，二嫂做的好吃吧？”
　　“不介，”贪玩的小子彦心在鸟窝上，顺便回答着显文：“二嫂总爱做咸了，咸了就不让我吃，她说大人不怕咸。”
　　显文拿掉小子彦手里的树枝，说：“别想破坏鸿雁的家了，来年春天，鸿雁一家回来住，会叽叽喳喳给你唱歌呢。”
　　小子彦抬头看看鸟巢，一脸遗憾。
　　“爸爸，大老雕这些日子怎么没来给我送肉？”
　　显文说：“是有些日子了，走，咱们去看看。”
　　“爸爸，我一去小雕就出来和我玩呢。”小子彦得意洋洋的。
　　“因为你们已经是好朋友啦。”
　　“我部下都羡慕我和小雕是朋友。”小子彦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说。
　　“呵呵，你部下？是呀，你是个有队伍的人。”
　　显文在小子彦面前蹲下，小子彦心领神会，纵身往显文后背上一趴，显文抓住小子彦的两只手，把小子彦背了起来，两只手捏捏小子彦的小屁股，笑着说：“没长肉，还瘦了点，一定要好好喂喂你这个小狼崽子了。”
　　小子彦嘻嘻笑着。
　　“走，爸爸还在山上藏了一袋地豆，一会给了烤了吃。”
　　“爸爸，我最爱吃地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