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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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瑾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还是师傅身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每天的生活除了读书写字画画就是和傅瑜上山采药草的小姑娘，她是她敬爱的师傅，尊重的同门长辈眼中最活波可爱调皮捣蛋的小幺，在清晨他们通读《史策》时，她在床上与周公幽会；在他们白日练剑时，她拉着傅瑜那家伙偷偷溜去厨房开小灶；日子让她过得每一天都那么饱满，充满了意义。
多么美好的一个梦。
被困在梦中的叶一瑾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是一个再不会有的梦。
做梦者身处梦中却知道这只是梦，剩下只有余留的悲哀。
悲哀这个词实在不适合安置在她身上，于是她挣扎中醒来。
睁开眼，入目是高高的淡彩琉璃，窗外阳关投射进来，发出微弱的光芒。叶一瑾顿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她微微起身，双手遮在眼前，企图掩盖住这抹令人艳羡的美丽。
“姑娘，你醒了。”问兰拿着洗漱的用品进来。
叶一瑾回过神，“我起晚了吗？”
问兰边放东西边催促其他侍女进来，“哪有，姑娘起来就快过来洗漱吧，今天姑娘您的担子重呢。”
叶一瑾听了乖乖下地，委婉拒绝了前来帮她穿衣的的侍女，自己动手穿起一层层轻如薄翼的衣服。初来时她是不会的，但习惯使然她没有要侍女帮忙，好像还在神手谷一样自己三下两下系紧腰带，却不知这样的衣服怎么能和在谷中穿的粗麻相比，当她的袖口因为太过用力撕裂时，她红着脸在侍女的帮助下重新换了一件。
由此可见，没有什么是适应不了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瞧，现在我不也能把衣服穿得很整洁吗？镜子里一头青丝如同墨染，身着翠绿色襦袄，湖色八幅风裙，弓鞋轻移，裙摆缓动，细褶展如水纹，更显得风姿绰约，如曳碧波。
身后是问兰惊艳的声音，“姑娘，这绿色真衬您的肤色。”
衬吗？为什么她觉得红色更显好看呢？叶一瑾清楚她的恭维不过是维持生计的一种手段，每日带着虚假的面孔要的只是生活的温饱。她更加思念谷中的人们，思念她不曾珍惜的纯真时光。
她坐下，自己的秀发在侍女手中高高挽起，一只只金贵的发钗穿插进去，紧的她头皮疼。见她皱起眉头，有眼色的侍女打住，“姑娘，不如……我们稍稍挽起一点，后面披散下来吧。”
叶一瑾无奈的点头，看来对于这一点，她是无论如何都适应不了啊。
问兰走过来检查一遍，只见叶一瑾白绫束发带下的青丝，披垂肩上，发梢儿在门外吹进来的晨风中微微飘动，长长的秀发，衬着那匀称的轮廓，柳眉，杏目，秀削双肩，艳美中，别有一股高华气度。她满意地点点头，恭敬弯下腰，“姑娘，该去见老爷夫人了。”
经过一个大院子，她们一行人才来到大堂，还没进门就看见里面满满的人，不斐的衣着和头饰直晃人眼。
叶一瑾心地给自己打气，轻移莲步，袅袅娜娜走进去，跨过门栏那一霎那，她好像看到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狮子。
“一瑾见过父亲，母亲。”叶一瑾低着头。
坐在她面前的，是楚国的右相叶恒，当朝天子的幼师，师傅的大弟子。她还记得当她知道这则消息时的惊讶，右相年近三十，已经有了成熟男人应有的沧桑，然而自己的师傅看上去还是那样潇洒出尘，总是心忧天下，时常跟她叹息，“楚君多暴虐，必将被天下人诛。”
她并不知道这句话听上去多么的大逆不道，一心只想等会儿跟傅瑜去昨日走过的花田里捉迷藏。见她神游天外，师傅无奈，“瑾，今日所学《史策》第六章第九节背诵一遍。”
果不其然，叶一瑾一手捂嘴，另一只手不情愿的伸出去等待竹板打落。
回忆起来，弯腰低头的叶一瑾勾起嘴角，无声息的笑了。
叶恒打量面前的人，这是自己的同门师妹，对外宣称自小多病在外寄养的幼女，她明明低着头，却能被人看见骨子里的叛逆，他甚是不喜，这样子的性情不应是神手谷中出来的人，但无可奈何的是，当今天子亲自点名，下令楚国在朝官员适龄女子参宴，师傅便放出这样一个人来交付予他，但愿她能不出差错。
“起来吧，瑾儿，来，坐娘身边。”头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孟芝佳，她现在名义上的母亲，右相叶恒的发妻，她并不知道真实情况，以为叶一瑾是叶恒某个死去的小妾所生，但对她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体弱，她膝下无子，叶一瑾的名字早早便过继在她名下，以往一直因女儿病情反复无常为由，她虽有多担忧和期盼，却从不敢妄自打扰女儿的治病，今日终于一见，便分外喜爱这个孩子。
叶一瑾敛好衣摆，无视厅中背后扎人的目光，坐在孟芝佳身边，手被孟芝佳握去，她轻声说：“娘。”
“诶。”孟芝佳听到做梦都想听的声音，眼眶顿时微红。
叶一瑾看着孟芝佳激动的样子，怔愣一会儿，她无父无母，并不能体会孟母心情，心中疑惑不已，因此面上做不出同样激动的表情，只能低声轻慰，“娘，一瑾在。”
“一瑾妹妹好生漂亮，怪不得父亲母亲会喜欢的不得了，头上那钗的珍珠，可是姐姐我怎么求都求而不得的呢。”叶一瑾抬眼看去，一张宜喜宜的面孔，丰盈地翘起的小嘴儿，一双乌黑动人的弯眉下，是那道刺人目光的主人，这是她的姐姐，叶恒妾张氏的女儿，叶婉。
“婉儿，不得乱说，娘给了你足以买下三颗这样珍珠的礼物还不够，这样小家子以后怎么作他人妻。”孟芝佳怒斥，一旁张氏瑟缩起来，叶婉见自己亲母不争气的样子，再怒也不得不消除气焰乖乖低头认错。
叶一瑾微微晃了下头，感受到头顶那颗大珍珠的重量，唔，她能不能把这个珍珠拿去和叶婉换那些礼物啊，看起来那些更加值钱的样子。
她正思索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孟芝佳见自家女儿垂头不语，心疼的以为她受气不敢说话，对她的怜爱之情愈加泛滥，她轻轻拍在女儿后背，“开饭吧。”
一道道菜品上桌，叶一瑾的注意力立刻从珍珠被吸引到桌面上来，她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菜样，原来萝卜可以用来雕花，青椒可以用来点缀，真是大开眼界，这可真是离开山谷之后遇见的最好的事情。
吃饭时，只有叶一瑾在专注于口中的食物，太好吃了，要是傅瑜在她一定要馋死他。而其他人都在边吃边观察叶一瑾的仪态，见她虽然吃的多，却慢条斯理，仪容仪态端庄优雅，不由暗自点头。
吃过饭孟芝佳拉着叶一瑾要说些亲密话，叶恒走之前对孟芝佳使了个眼色，提醒她不要忘记告诫叶一瑾今晚事项，孟芝佳收到后，半喜半忧，喜的是终于看到自己的小棉袄，忧的是今晚国宴女儿会不会不适应。
待她说清楚担忧，叶一瑾安慰道：“不会的母亲，虽我不在家中生长，但教我仪态的姆妈很严格，我从不敢忘记，更何况今晚还有母亲陪伴，只会令一瑾更加从容。”
这话说的孟芝佳喜笑颜开。叶一瑾说的半真半假，但她确实从小被师傅严格要求，每每她羡慕其他师姐女扮男装豪放喝酒时，师傅总是告诫她万不可这般姿态，只会东施效颦让人取笑。为什么她的师姐可以？这是她心头的疑问之一，至今仍无答案。
不知道她和傅瑜在谷外石林一颗柏树下埋下的桃花酿还在否。叶一瑾回想，当时她馋酒馋的不行，傅瑜应不住她的哀求，跟她偷偷酿了酒，怕被师傅发现便跑到谷外附近的石林里，那几瓦罐酒其中有一个被树上掉下来的小野瘦猴子砸碎了，说是猴子其实是人，那人浑身脏兮兮的，吐字不清，与野兽无异，见他们两人手中酒，抢来就喝，幸好傅瑜会武，两人争抢中夺下一罐，叶一瑾见那人像是饿极了，便把自己装点心的袋子扔给他，反正她早想缠着燕师姐换个更好看的了。
傅瑜要他回谷中洗漱，他不肯，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警惕的看着他们，最后消失在树林里。叶一瑾见他走远，觉得他大概是传说中被动物养大的孩子，天性已被扭曲，便不再好奇，两人就此把酒埋下。
埋完傅瑜跺了跺，故意在周围一棵树做记号，美名其曰怕被别人发现，叶一瑾才不信，肯定是怕她自己过来偷偷挖出喝掉，知她如斯年，自己一个人再次回来绝对会找不到在哪颗树下，只会傻傻的寻找记号来判断。
哼，傅瑜你个小油条。
叶一瑾腹诽，因为走神精神放松，她打了个哈欠，被孟芝佳误以为她没睡好，心疼的说：“瑾儿，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晚上跟娘进宫。”
拜别孟芝佳，她迅速回屋，脱掉一身禁锢人的行头，披头散发在床上想着师傅的叮嘱。那天离开之前，师傅拿着她的行李进来，见她不舍，便开导她：“瑾，世人皆知战争致妻离子散，暴政使民不聊生，神手谷世世代代心系天下，不单单为谁，唯百姓矣。楚君即好征伐又沉溺于施暴，瑾，师傅望你去楚，不是为了让你一己之力阻止楚君，而是希望你能成为下一代帝王师，教他学会为君之道。楚已立储君，所以瑾，你要万分仔细。”
叶一瑾闭上眼，不乐意又如何，她是被师傅养大的孤儿，既为师又为父，他从不对她提太过严重的要求，这一小小的愿望，她务必替师傅达成。
后来她寻傅瑜不到才听说，他也被师傅赶出谷，只身前往燕国，那在书上被人写作草原荒蛮之地的国家。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也不过分，也许此去一别，终身不再相见。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条剑穗，这是傅瑜剑法大成后他亲手编织送与她的，是由他在谷中打败众多师兄赢下的彩带编制而成。叶一瑾犹记少年涨红的面庞，心头一股暖流经过，把剑穗靠近嘴边，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