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清晨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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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街灯微亮。霜气渐渐重了，玻璃窗上雾气朦胧。
大都市是快节奏的生活，天还未亮透，路上车辆的声音已经开始喧闹。可明明还是周末。
她听见郭枫走进浴室的声音，他也在周末去赶车流高峰。
一切似乎自然而然，喧闹中透着孤寂的宁静。
郭枫年长她八岁，在她咿呀学语时，他已经懂得生活的辛酸。孤儿院里一字一句教她说话，手把手扶她走路、喂她吃饭、帮她洗澡，夜晚抱着她哄她入睡。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怕依赖，怕依赖又想要依赖，怕再次被抛弃不敢依赖任何人，只好依赖永远由自己作主的东西，像睡觉时盖的小被子，头上枕的小枕头，手边常带的小玩偶。而郭枫最依赖的就是她。如果一天之内有一个小时没看见她他就会焦急不安，继而开始四处找她，找不到会哭，哭了也要找。曾经有人想要领养他，可他不肯走，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再多养一个她，而他无论去哪都一定要把她带在身边。他们在孤儿院里靠着微薄的救济一直小心谨慎活到他十八岁高考之后。在那之后，他去了大学，谢别孤儿院，带着她，去往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再后来又跟着她来到她大学所在的城市，直到现在。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她。那是她不幸中的万幸里最温暖的时光。
破晓前的黑暗比任何时候都浓烈，因为既没有月光，也没有阳光。可是太阳总会出现，就像此刻的阳光，正慢慢穿破云层，轻轻落在她左手上。
门外有人敲门。
她穿衣去开门。
一个人站在黎明中，隔着半开的门对她笑。阳光正好，她听见她的声音：“你好，我叫许愿，是郭枫的朋友。”
她微微点头，考虑是否请她进来。
许愿却不曾注意她的犹豫，大大方方把门开全，脱鞋进来，未语人先笑：“你是他妹妹吧？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提过你。”
她只好再次点头。
“我带了早餐。”许愿拎起手中的餐盒，轻轻摇了摇：“放哪儿？”
她手指饭桌。
郭枫开门出来，看见许愿时怔了一下，转眼就进了他的房间。
虽然知道他不会表露太多的情绪，但却意想不到他会直接忽略，心里瞬间就明白：他不喜欢这个女生。
许愿回头朝她露出无奈的样子，若无其事的耸耸肩，把早餐搁在桌上，转身就笑嘻嘻地喊她吃早餐。
她愣了愣，摇手，移步推门入浴室洗漱。
一段时间内房子里静悄悄地，只有街上传来的隐隐车声。刚涂上林曹然送的洁面乳，就听见郭枫叩响浴室的门：“一璇，我上班了，会晚一点回来吃晚饭，有事打电话。”
“嗯。”她应了声，感觉得到门外浅浅的光影移动，目光有些凝滞。
再等她一年，一年后她就毕业了，他就不用这么辛苦早出晚归周末加班了。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郭枫已经走了，可许愿还在。她端着一杯茶站在阳光里，隔着盆景望着某条街景，脸上露着些许得意和满意。
心里莫名感动。知道她在看郭枫，因为她也常常站在那里看他，送他离开或是等他回来。
许愿转头看见她，脸上又露出满满地笑意，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不知道怎么招待她，只好离开家去学校。
途中许愿陪她等公车。她安安静静地，许愿一直在说笑，但却意外的一点都不尴尬。临上车，许愿突然拉住她，她手里握着被另外一个人强行塞进的手机。许愿问：“晚上我可以过来吗？”
她迟疑看着她。
许愿心领神会，微微笑着松开手挥了挥：“注意安全。”
“你也是。”握紧手机往车上走，站定朝外看时她还在。曾经她很害怕郭枫会谈恋爱结婚生子，因为那样她就不再是他的唯一，她害怕最后连他都要失去。可是现在她却希望他能谈一场恋爱成立一个家。他已经把整个青春都留给她，她生怕他会错过对的人。
而似乎他那个对的人，正站在她眼前，隔着车窗朝整个世界微笑。许愿，愿可以许他一个愿，从此风雨寒暑，有人相伴。
自天桥弄丢项链后她就再没见过林曹然。今天遇见了，还有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肇事者，蔚郁。
冬季篮球运动会开始选拔了，入选者最后代表学校与隔壁大学比赛。
赵彦果然在观众席中，跟着她的视线能准确无误找到陈竞。
想起赵彦在耳边轻轻分享陈竞时的模样，柔弱却不可征服。她知道赵彦喜欢陈竞。赵彦知道陈竞喜欢她。只有陈竞什么都不知道。
她朝赵彦挤过去。
汪琦在对面端端正正的坐着。
“范泛没有来。”赵彦一心二用。
她点头。如果在，应该会在汪琦身边。
选拔规则年年如一。赵彦向来只看最后的选拔赛，因为陈竞总是在最后出场。
中场休息，陈竞在赵彦的招手中跑步过来。林曹然紧随其后。送项链的那个午后也紧随其后。
“郭璇。”陈竞喊她。
她抬头，对上林曹然视线。阳光透过他侧脸洒在她肩上，暖暖地很清澈。
“喊两句加油来听听。”陈竞笑着，眼里有半分认真。
“每年都提一样的要求，你能不能有点进步？”赵彦嫌弃。
“今年还能赢吗？”她言归正传。
“开玩笑，我和曹然哥可是要赢满大学四连冠的。”陈竞气焰高涨，信心满满。
林曹然只是笑。
“不知不觉，已经坚持四年了。”陈竞忽然有感而发。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林曹然拍拍他肩膀，拍散他说来就来的感慨。
“求曹然学长助我一臂之力。”陈竞煞有其事的认真模样。
“这个称呼好。”林曹然朗朗地笑起来。
她静静看他，脸上表情及目光似乎被阳光照暖，片刻的不安渐渐驱散。他有一个优点，就是过去的事不再追究，送过的东西不再问起。就像他从来不问她有没有用他送的护肤品。
林曹然见她失神，不由笑起来，伸出手轻轻揉她脑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你走神，到底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所有可说的不可说的愧疚，最后都会被温暖地微笑包围，所有的包容，他都终将会给她。
移开视线，被一道目光引过去。是汪琦。她依旧端端正正的坐着，宛如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的禅师，只是毫无善意的瞥她一眼。
大三那年，她和汪琦竞争省人民奖学金唯一名额，情况如同大二时，若按评选条件走，名额非她莫属。但不同的是那年汪琦的妈妈——隔壁大学副校长出现了，评选条件一度成为废纸。
其实于她而言，同样的奖拿过一次就够了，她更在乎的是那笔钱。
可是汪琦志在必得。
她只能说服自己放弃，没有愤世嫉俗。倘若她也有爸爸妈妈，爸妈一定也希望能让她少走点弯路。
她说服了自己，却不忍心对郭枫开口。时光的暗角仿佛又一次遮盖她，她没有心灰意冷，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放弃了。
但林曹然没有。
他去替她争取了。
她不知道他一个院系的年轻老师怎样去和一个年资深厚的副校长争，不知道他做了多少努力动用过多少人际关系。当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一切没有跑偏”的时候，她心里难过得好像再也走不出时光的暗角。不必他说她都知道他动用关系时把很多人推到了尴尬的位置，把原来和缓的关系弄得很僵；和隔壁大学副校长闹得不愉快，和汪琦的师生关系变得紧张细微，甚至和范泛的爱情也一度陷入猜忌的低谷。
那时她去见他，推开门就能闻到应酬回来的烟酒味。他坐在沙发上，嘴角虽然带着笑，可双眼红丝遍布，看起来非常疲倦可怕。
他喝得多，可思路却还很清晰，她不敢看他眼睛，只是低着头，按他的吩咐做。
他也只是远远地坐着，不像往常一样看她眼睛，不做平日亲切的举动，不说多余的题外话，好像在照顾她的害怕。
后来范泛来了，三个人的间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她只是不敢看他眼睛，不是不放心他。可范泛的眼神却比他遍布红丝的双眼更可怕，冷冷地，充满猜忌，不容反驳，一句话的沉默都让人心生煎熬。
范泛和汪琦的关系，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建立起来的。一是范泛有意替他和汪琦拉近关系，二是她们同样不喜欢她。
不必太纠结于当下，也不必太忧虑未来；当你经历过一些事情的时候，眼前的风景已经跟从前的不一样了。
村上春树的安慰。
那是她当时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直到现在。
“不知不觉，我也坚持了将近四年。”赵彦声音柔弱，藏着装满三年的叹息。
林曹然和陈竞已经陆续返回赛场。她把目光从汪琦身上移开，却又被另一道目光引过去。广阔的风，广阔的蓝，还有郁郁葱葱的夏天。蔚郁。
手机隐隐发烫，像他的目光，强行塞给她。似乎他看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林曹然。目光却是少见的严肃。
他在场上，她在场下。没有交集。
夕阳落下，月牙悄悄爬上月空。她在暮色中等回郭枫。等来林曹然。
意外之余又习以为常。
摆上属于林曹然的餐具，相近而坐。如同以前，她安静吃饭，对面的郭枫和左边的林曹然聊天。灯光微暖。
月下叩门。郭枫和林曹然的谈话被打断。
起身去开门。
许愿从门外窜进来，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天真烂漫的对她微笑：“晚上好，郭璇。”
她愣了愣。窗外街灯又添几盏。屋子里静悄悄地，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餐桌上的沉默。
合上门。
许愿已经来到餐桌旁，大大方方落座在郭枫旁边：“家里有客人啊？我快饿晕了。”
郭枫沉默着，并不说话。
林曹然瞬间明了，微微笑着起身去给许愿取一套餐具。
她沉默着坐下。
林曹然缓解气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郭璇的导员，叫林曹然。”
许愿咽下一口汤，露出自带的烂漫笑容：“我叫许愿，是郭枫的朋友，也是郭璇的朋友。”
她怔了怔，没反驳。
郭枫依旧沉默着。
林曹然朗朗一笑：“幸会。”
许愿咽汤笑而不语。
悄悄抬眼看郭枫，看见他低沉着眼一度沉默到底的样子，心知他不高兴，却不愿辩解。
许愿也悄悄抬眼看她，大大的笑被碗筷遮挡，只留下一双笑意弥漫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一本书，《你终将会爱上我》，有点想笑。郭枫太孤单了，她希望有个人陪在他身边。
沉默中郭枫突然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似是疑惑，又不动声色转头看许愿。
许愿立刻笑出一朵花儿。
她不知道怎样隐藏自己的心事，只好低头若无其事地喝汤。偷偷希望他和许愿在一起似乎并不算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可她不敢让他知道。
……
恍惚中似乎看见林曹然伸手过来，却又突然停住了。
她转头看过去。灯光下林曹然脸上表情有些惊讶与错愣，凝视她的目光却出奇的温柔清亮，好像过去很多个短暂的瞬间。他眼里似乎有东西往上浮，她还没看清，他就弯了弯唇角转过头不再看她。
九月明月如镜。郭枫和林曹然轻碰的茶杯摇碎一室灯盏。
她不明所以。
许愿藏不住笑，指着她手里的碗直言：“你喝的是林老师喝过的汤。”
她愣了愣，低头看时手上果然端着林曹然盛汤的碗。
脸瞬间烧红。异样的感觉慢慢爬上胸口，目光有些呆滞，如明月高悬映照过往岁月。一会儿却又全然消退，她似乎有些习惯了。
林曹然若有若无的笑被茶杯挡住，剩下一双清亮的眼睛虚无的望着前方。
街灯亮起。她静静走在林曹然身边，踩着地上的裂纹缓缓往前，送他离开。似乎每次都是她送他离开。不长的路在散步的悠闲中一再拉长，从春夏走过秋冬，街灯也已换过几种颜色。
林曹然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看不见一颗星星。他问她：“一天之中你最喜欢什么时候？”
她静静走着，也不看他，只是慢慢回想。
“我最喜欢早晨。因为早晨阳光刚刚好，温暖不炙热，沉睡一夜的万物全都苏醒，空气中洋溢着生命的跳动，好像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他兀自回答自己。
她似乎掉进他描述的那个早晨。阳光刚刚好，他在晨曦中醒来，赤足下床拉开窗帘，昂首挺胸对每一缕阳光微笑，温柔地对自己说声早上好。
“我喜欢的时候，黄昏深一点，黑夜尚浅。一个人看着人群在灯下亮起，又匆匆走进黑夜里，所有人擦肩而过。”
换他掉进她描述的黄昏黑夜里，一种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随之而来。许久之后，他停在车前，伸手揉她头发：“小小年纪，内心怎么这么孤独。”
她微微一笑：“孤独是生命的常态。”
他缓缓而笑：“不要一个人孤独太久。”
她点头：“不会，还有我哥。”
他跟着点头，笑容微微敛起，眼里有她熟悉的温暖：“还有我。”
她静静看他，胸口的依赖和安全感慢慢爬上来，在安静的巷口，陪着她沉默。
“回去吧。”他掌心贴着她后脑勺，手指轻轻弹了弹她脑袋。
“嗯。”她点头，转过身返回家。
一路无声。只有目送沉默言语。
直到她消失在拐角，他才慢慢回到车里。她的孤独并非没有原因。从小父母离世，跟着一无所有的哥哥在这匆忙的世界里经历冷暖，若不是内心足够善良与强大，恐怕已经在这变质的世界里走丢了自己。
他坐在驾驶座里失神。她描述的那个黄昏似乎在靠近他，带着她的孤独和安静。而他试图通过那个深一点的黄昏靠近她。
他想要温暖她，并且从三年前已经开始，将来也会继续，只要他还在这世界一天，她就不会被这世界的孤独吞噬。
他第一次想要慢下来感受这个世界，感受她所感受的世界。车子在黑夜里带走他，灯下亮起，又慢慢跑进黑夜里。与所有人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