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圣索菲》狸子狸

3、阎狱城

　　驾车人继续问澜和：“小哥是从哪儿来的？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犯了什么事儿啊……”
　　来阎狱城的人，多半是为寻求庇护，驾车人有此一问也在意料之中。
　　澜和想了一想，说：“我来自牧狮城，事儿……确实是没犯，只是来这儿找个人。”他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又添上后半句，“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欲言又止，增加可信度——虽然这对于他来说似乎并不必要。
　　驾车人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好意叮嘱道：“那就祝你早日找到你要找的人吧。既然不是寻求庇护，那就尽可能离这儿越远越好。离沼泽越近的人，其自身也不免沾染腐物的腥臭。驾——”
　　马车猛地向前一窜，澜和不得不侧过身子，用力抓住马车壁，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掉下去。
　　马车疾驰起来，车帘又开始上下翻飞。这一次透过车帘一角，他看见两只分开成八字的脚——
　　主人家一言不发，这驾车人说的话也阴阳怪气的。他想，出去以后可得问问擎苍这游戏到底是如何设计的，一个虚拟的游戏人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吗？
　　还是说，设计这些台词的人，其实是个哲学家？

　　“不不不，”在听到澜和的问题之后，擎苍连连摆手，说，“圣索菲里的游戏人物，是具有自主意识的。所有人的所作所为，都不存在预先设定好的模式。”
　　“果真是这样吗？我还以为这只是打算用来吸引用户的宣传噱头。可是……”澜和换个姿势，凑近他问，“那……能不能透露一下这是怎么做到的？据我所知，就算是现在的高智能机器人，也达不到拥有自主意识的程度啊……”
　　他挤眉弄眼，擎苍只当没看到，一边用湿巾擦手一边一板一眼地说：“你知道的，这是商业机密。”
　　胖白“嘀”地一声飞过来，伸出触手，把用完的餐具和餐巾纸快速而准确地塞进自己肚子里，然后送去厨房。很快，就听到洗碗机和烘干机自动工作起来。
　　这一切澜和看得很是羡慕。像胖白这样的高智能机器人到现在仍然属于高档消费品，他虽然是圆库的高级程序师，但以他的经济实力，还供不起这样一个机器人。
　　“至于你说的漏洞，”擎苍接着刚才的话说，“我会跟负责圣索菲的技术研发人员反映。不过这样一来，你恐怕得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毕竟漏洞是你发现的，最后的测试也需要你来完成。圆库希望在圣索菲面世之前，了解它的人越少越好。”
　　澜和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这一次的基本漏洞修复只委派他一个人负责。
　　在擎苍家里吃完饭，澜和躺到擎苍为他准备的胶囊房里——更准确地说，是胖白为他准备的——想小睡一会儿。
　　现代人的理念，是追求简单、简洁、简化，只要自身不需要的，就都是无用的。
　　这个胶囊房便充分体现出这一理念，除足够容纳下一个人睡眠的空间之外，基本上什么都没有。
　　作为圆库总部的高级游戏设计师，擎苍在地面一区拥有一套自己的住房。
　　澜和从十岁开始接受完为期六年的智识教育之后，在父母的建议下选择更进一步的高智能进修。学业合格之后，他便顺利进入“圆库”的A3城域分部工作。
　　他十二岁离开A1城域的时候，圣索菲新区仅仅初具形貌，很多地方都还是一片废墟，没有联独总部也没有圆库六角大楼。
　　暴动事件所造成的阴影刚刚过去，勒令搬迁的一纸公文就传送到他们家门口。澜和的家原本在地面二区，但同样要为新区及周边的建设让路。
　　到如今，圣索菲高地已经成为人类高智能化时代的又一个杰出代表，澜和重新回到这里，却已然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联独的每个公民，在十六岁的法定年龄顺利完成智识教育的时候，都有权利获得一套属于个人的住房。
　　如果十二岁的时候澜和一家人没有搬离A1城域，那么现在他也就不用借住在擎苍家了。
　　虽然当初作为搬迁的补偿，他们一家人在A3城域甚至能够拥有一个小花园——澜和的爷爷和奶奶很享受在这个小花园里种一些稀有的绿植，但澜和从未从中体验到过他们随时随地都表现在脸上的快活。
　　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是满意，总觉得老人家悉心照料乃至于废寝忘食才终于得以养活的那几株花花草草，是在给原本简单舒适的生活制造麻烦——这样的想法正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普遍追求的价值观。
　　想着这些，澜和没有睡着，他又想起自己在圣索菲的游戏世界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来。
　　因为当时有任务在身，很多时候他只是走马观花，但即便没有细细欣赏，他也能感觉得到那个时代随时随地满溢而出的“自然化”思想。
　　他也喜欢雕刻精美的手工艺品，喜欢天马行空的彩绘和壁画，但也仅仅是喜欢而已，这些东西能够带给他的感官享受，还比不上躺在这个胶囊房里静静发呆。
　　他起身唤来胖白——现在他对这个机器人拥有一定的支配权限，对此他很乐意享受——让胖白帮他调出几个世纪以前仅存的地球影像资料。
　　画面上，这颗星球曾经也拥有过郁郁苍苍的森林、蜿蜒曲折的河流、流云和飞鸟，就像游戏中的那个圣索菲一样，充满虚幻和不真实感。
　　第三次世界大战基本上摧毁掉整个自然生态世界，现在社会中还存在一些典型的“颓废派”，他们就靠着这样一些早已从现实世界中消失的影像寻求精神安慰。
　　这些人对整个社会的发展持完全否定的消极态度，认为人类早该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时就和绝大多数物种一样灭亡。生命科技革命是一场罪恶，它延长人类的□□路，却只是让人类在异化的方向上苟延残喘而已。
　　有统计认为颓废派以华族为主，澜和曾经担心自己的爷爷奶奶是否也持有这种观点，但却从来没有追问。
　　他也曾恶作剧般地捣毁自家花园，把满地残花和泥土当成一种成就，而爷爷奶奶并没有对他生气。
　　颓废派都是偏激主义者，而这样的爷爷奶奶绝对不会跟“偏激”二字沾上边。
　　“客人，我检测到此刻您的情绪组成成分当中有30.57%的不安、17.26%的焦虑和6.61%的烦躁，这些成分无助于您的睡眠，是否需要我帮您消除消极情绪？”
　　澜和偏过头望向一旁的胖白，它圆圆胖胖的身体没有棱角——这被认为是“温顺”的象征；眼睛像一条深渊——黑色，没有光亮，看不到尽头；它不需要嘴巴来发出声音，但它的设计者还是在面部下方给它画上一条弯曲的线，看起来仿佛它一直都在微笑。
　　的确，它是不需要情绪的，只要对主人微笑就好了。
　　澜和深深呼出一口气，点点头，说：“好。”
　　胖白脸部微笑的曲线加深，眼睛也眯成一条线。澜和闭上眼睛，顿时感觉到一股极其舒适畅快的暖流在自己的神经和身体里流动，就好像小时候躺在妈妈怀里，让那双温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
　　是啊，没有什么能比躺在母亲的怀里更让人安心的了。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任由自己慢慢陷入酣眠，在梦乡里深深沉醉。

　　澜和随着马车进入阎狱城，这里跟他想象的很不一样——或者说，他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了解圣索菲的整个世界设定，却并没有兴趣去探索它的细节。
　　跟市面上的其他游戏比起来，圣索菲似乎很难带给人刺激畅快的感官享受，它竭力创造一个最接近真实社会的世界，没有明确的任务、要战胜的怪兽和丛林深处的宝藏，所谓的“贡献值”，不过是一个由系统给出的看似很不靠谱的数据。
　　或许圆库正是想把这个作为它的卖点，这是一个全新的游戏，代表一种前所未有的理念，你找不到它的前身，也预测不到它会如何升级。
　　事实上，澜和也一直不知道这样一个游戏要靠什么样的手段来盈利。难道是高昂的注册费？
　　如果说非要在现实世界里找一个参照系，那阎狱城大概就相当于位于非洲北部、亚洲腹地、南美洲和南极洲的五座C级城域。
　　这五座地面城域通常被称为“法外之地”，智能化程度很低，主要以游民、罪犯、暴力崇拜者、赌徒为主，整个社会毒品泛滥、犯罪猖狂，就连联独也不太愿意管。
　　现代社会给人以高度的自由，你有沐浴生命文明的自由，也尽可以享受堕落的自由。
　　圣索菲的文明只建立在大陆之上，在类地球的空间地理环境中，只有圣索菲大陆上有人类居住。
　　文明的早期演化完全在前期虚拟程序中进行，到如今已发展成一个高度发达的农业和手工业社会。在封建领主制度下，圣索菲世界的政治活动围绕着一座座中心城邦而展开，阎狱城只是其中的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