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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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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琴声淙淙,缓如流水。
举杯浅酌,看妻女共奏。
忽地,远处传来刀剑铮铮之声,琴声戛然而止,片刻之间便鸦雀无声。
暗道一声不好,丢下酒杯便准备带上妻女逃跑。
女儿发愣般地坐在琴前,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他便倒在了地上。
不知从哪里杀了过来的剑转而指向了妻子。
“都愣在这里作甚,去把其他残留的人清干净!”
剑的主人对着身后的一群人厉声喝道。
愣住了的女娃呆呆地看着来人,一声不吭。
“害怕?”
只见剑的主人慢慢走了过来,坐在了她身边原本属于母亲的位置,轻声问道。
点头。
“不怕,叔叔在和你爹娘玩呢。你,喜欢弹琴?”
点头。
男人抬手抚上琴面,琴声再次响起。
女娃原本紧紧攒住衣摆的小手总算松开,仰首望着身畔男人的侧脸。
“好听吗?”
她咬住下唇良久,终于又点了点头。
停下了弹奏,男人转过身来望着她,不知是否出于不忍,男人一手将她抱起。
多年之后,终于懂事,她才知道那天男人是来屠门的。
被男人抱走的那一年,她七岁。
贰。
师父名叫陈仟云,唤她作秦仟,秦谐音琴,而仟则是师父的名讳。
从床上下来,走出闺房。
近日来,不知怎的,每次醒来指尖都略微有些发麻。
“师父早。”
出门便看见了正练武的师父,低声唤早。
时隔被灭门之日已经八年,她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师父曾说过,自己当时也是受上头旨意,现在也早已退出了那些纷争,过着安稳的日子。
她承认,她是不孝。
她从未动过要复仇的念头,无论是向师父,还是向师父上头的人。
最想的,便是与师父一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曾和师父不经意地说起过,没想师父却是皱起了眉,轻声苛责。
“师父又怎可能养着你一辈子,你迟早也要嫁人生子的。”
她一点都不想嫁人,她就想陪着师父。
“仟儿不想嫁人,就想陪着师父。”
“呵,你说得倒轻巧,当真以为我能养得起你这许久?我最多便是再养你个两三年,届时你若尚未嫁人,便要自力更生了。”
她心下委屈至极,不懂师父为何总是对自己阴晴不定的。时而轻声细语待她极为温柔,时而又嫌她烦闹,语气中尽是不耐。
有时候她也会到山脚处的镇子去,和附近同龄的人玩闹,便多少也会认识到一些师父不会告诉她的事情。
比如夏府的五小姐夏晴,和她一般大,自两年起便天天与她谈论这城里的青年才俊。
她自己从没有想过婚嫁的事情,觉得世上最好的男子便只有师父一人。
夏晴曾经取笑过她,说她竟对自己的师父抱着这样的想法,打闹之余也与她认真说过,喜欢上自己的师父是□□,是不能容许的。
□□吗?可自己对师父的喜欢又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爱慕之情,只是…
只是什么呢?其实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再比如隔开两家林府的小少爷林曜,那当真是可恨的很,总是爱捉弄她和夏晴。
她与这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同,被捉弄了顶多是心里有些恼怒,时不时还能反过来捉弄回林曜。
夏晴则不同了,每次都被弄得满脸泪花,哭着跑回家里向爹娘告状。
话虽如此,每次哭完过后,她就又去找他玩了。
师父每日都会教她习武,教她琴棋书画,想必今日也不例外。
“起了?来,和师父一起练练。”
师父浅浅笑道,向她挥手。
“是了师父,秦仟一直有件事很是好奇。”
“哦?说来听听。”
“师父既已退出了江湖,为何还要日日练武呢?”
“武功一日不练便会荒废,那师父还拿什么保护自己,拿什么保护你?”
师父又板起了脸,隐隐的却又有几分无奈。
霎时间心下一暖,果然师父还是关心着她的。
“可是,现下太平盛世,又会有什么危险呢?”
若是对付些小贼的话,即便不再练武,师父应该还是能应付得来的吧。
师父侧过脸,看不清神色,许久才开口。
“总会有的。”
听着像是话中有话,她不是很懂。
想着最近师父似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她就没有再继续追问。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傍晚时分,看着师父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很开心。
近两日来她也察觉了,自己似是有些奇怪。
总是会在某些时候,产生一些自己道不出原因来的异样情感。
晚膳很快准备好,她帮着端了上桌,却见师父竟一杯一杯地喝起酒来。
“你也不小了,有没有相中哪家的公子,师父替你去提亲。”
听到这话她一慌,险些将饭碗打洒。
“秦仟不愿意离开师父。”
“说什么傻话,姑娘家终有一日要嫁人的。”
“我不愿意!我也可以出去做事,然后挣钱回来和师父一起。”
“胡闹!你学艺未通,倒是说说你出去能做些什么?”
只见师父酒杯一摔,杯子尚未落地就被内力震得粉碎。
她愈发慌张起来,不知师父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我,我如何就学艺未通了?即便是林曜,也不得不夸我弹琴弹得极好呢!”
“弹琴?”说着师父倏地靠近过来,竟是伸出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呵,怎么,你要去学那青楼女子卖艺卖笑不成?”
师父靠的很近,呵那一声,气轻轻地便喷在了她唇边,让她顿时愣住了。
即便同住八年,她也从未和师父如此地亲昵过。
最多的,也就是师父抱她走的那次。而眼下,师父的唇已经差些便碰了上来。
然而师父满嘴的酒气灌入鼻子里,很快她便又清醒了过来,推开了他。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侮辱自己!
她也许是不谙世事,但她也知道青楼女子是做些什么的。
心里委屈地紧,饭也顾不上吃便跑回自己的闺房里哭去了。
她是很少哭的,即便被林曜用尽方法地捉弄,也从未流过眼泪。
每一次哭,都是因为在师父那处受了委屈。
这次更是哭得歇斯底里。
哭了许久仍然停不下来,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仟儿,别哭了,是师父说错话了。”
她没有理会,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师父似是坐到了她身边来,忽地将她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不哭了,不哭了。师父刚才喝醉了,你原谅师父可好?”
一边柔声说道,一边轻轻地抚过她的发。
“是师父不对,师父不该把气撒在你身上。”
师父难得的温柔,不停地安慰着她。
“师父,最近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她声音仍带些哭腔,哽咽着问道。
他暗叹一声,没想她居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对,这种时候还在关心着他。
但这种事情,又怎么能和她说,只怕和她说了,她会比他更愁吧。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倒是你,再哭下去天都要黑了。快收拾收拾把饭吃完,我已经重新热了一遍了。”
本来心里还有些不满,一听师父竟然还惦记着怕她饿肚子,便不好拂了师父的意。
走下床,随便抹了两把眼泪,就朝饭厅去了。
叁。
那天吃过饭后她便如同往常一样收拾好就睡了,也没有去过问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她清楚,师父不说便是不说,任她怎样纠缠也是做无用功。
但是她心里的不满一直也没有下去,便又下山去找夏家小姐了。
见着夏晴时,林曜恰巧也在。她有些犹疑,但终是问了。
先是简单地提了两句自己不想嫁人,但她更担心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师父。
“你们说,我师父他能遇上什么事了?还是真的只是小事?”
“既然你师父这么说了,你也就不要想太多了,省得又给你师父添堵。”夏晴毕竟是大家小姐,说这话时声音也是柔柔弱弱的。
“不不不,依我看来,你师父肯定是遇上大事了。街边那些杂书还有茶楼说书的不是都这么写的吗?背景不可告人的侠客隐退江湖后过着安稳的生活,然后遭到仇人的追杀,之类的。”林曜在一旁略有些兴奋地说着。
一听这话,好不容易有些放下了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也没有听见夏晴在一旁盘问林曜何时偷溜出去过,怎么也不带上她。
仇人吗?
说起来,师父也确实一直坚持练武,当时也曾疑惑过。
莫非师父真的会遇上什么危险?
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唰地站了起来。
“阿仟,你到哪里去?”
她没有回答,飞快地跑回山上的宅子里。
“都怪你!胡说什么,把阿仟吓坏了!”
隐约还能听见夏晴在后面埋怨着林曜乱说话。
师父不会有事的,毕竟师父武功如此高强,当初师父可是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的爹爹杀死了啊,那么厉害的师父怎么可能打不过那些所谓仇人。
这山,乃空山一座,常年来除了她和师父以外荒无人烟,即便是小镇里的人平日里都不会上山去,也不只是为何原因。
向来略有些清冷的地方,其实让她很是满意。
但今天她不这么觉得了。
如果这山上有多些人,是不是师父也不会容易出事。
不,她在乱想什么,师父不会出事的。
这么些年来,上山的这条路走过怎么数都有好几千次了,可她从未试过像今天走的这般快,这般心急过。
明明半柱香都用不上的路程,却让她觉得那样的漫长。
好不容易回到山上,她不管不顾地便冲进了师父寝室中。
“师父!”
没有回应。
心顿时就慌了起来,她觉得有些眩晕,指尖传来的麻痹感比起平时愈发强烈。
师父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里,所以不在寝房中也是正常的。若是现在就看见师父准备歇息,那才应该奇怪才应该担心呢。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师父!”
这次师父好端端地坐在桌前了。
“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一直悬着的心让她喘不过气来,现在总算是放下了。
“没事。没事,什么事情也没有。”
她咧开嘴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然后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仟儿?仟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眼。
估计是师父把她抱到床上去的,可是此时师父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依然有些头重脚轻的,站得不是很稳。
她的寝房离师父的书房离得并不太远,就那样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就摸到了师父书房的门边。里面好像有人,是客人吗?
难怪师父不在她身边呢,果然师父还是很担心自己的,只是因为有客人来了才不得不出去接待。嗯,一定是这样。
可是这山上,八年来从来没有别人上来过。
会是谁呢?
她不敢进去,怕打扰了师父和这个不知道谁的谈话。
站在门边等着师父的同时,能隐隐听见里面的声音。
“回去告诉你家阁主,若然再不把解药奉上,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
师父的声音被打断。
“云乱主子这又是何必呢?您应该最清楚,您若是回去了阁主自然是欢迎至极的。阁主还说了,只要您肯撇下那女娃回阁里去,阁主自会给她解药,往事也就不再追究。阁主那么地宽宏大量了,云乱主子您就别再考虑了。”
陌生的声音。是个男人。
云乱?云乱是谁?莫非师父书房内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声音没有响起,再次响起的仍然是师父的声音。
“呵,我隐退的那年那小崽子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告诉夜葬,解药倘若再不拿出来,我就亲自去找他要。”
解药是什么,夜葬又是谁?阁主,解药,云乱。师父说的话,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苦苦思索了许久,忽地想起了些被她遗忘的事。
那女娃,指的是她吗?
她,给师父添麻烦了吗?
还有,自己一开始奔回山上来所为何事?难道林曜的话真的应验了不成?虽说不清楚师父何时多了个名号,但云乱主子说的应该就是师父。那么那个夜葬便是阁主,便是林曜所说的仇人了?
门打开了,一直扶门而立的她险些被撞倒在地。
走出来的是个不认识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客人。不,应该说是师父的仇人派来的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人全无好感。
师父没有出来。
她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慢慢走进了师父的书房里。
“仟儿!你何时起了?”
“才起不久。”
“怎么自己就过来了,饿了吗?”
师父温柔的声音比起方才截然不同。
“没有。就是不见师父,但是…”
“但是?”
她头一低,呐呐地将林曜所说的说了一遍。
“瞎说。师父的武功你难道没有见识过,哪会有什么危险?”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哪里还难受吗?”
“嗯,没有了,就是还有些晕。”
“晕就回去好好躺着,瞎跑什么。”
她低着头,欲言又止。
“嗯?”
“师父,我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所以说你底子差就要多锻炼,跑这么两步路就晕。”
骗人。师父在骗人。
她肯定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跑累了才晕的。
“师父你别骗我了,最近我也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对劲。我是不是中毒了?”
“哪里不对劲?”
“师父!刚才你和那个无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无赖?什么无赖?”
“就是那个嬉皮笑脸的人,刚刚才下山去的,别骗我说没有!”
一直表情柔和的师父脸突然一下就黑了。
“长能耐了是吧?这么和师父顶嘴?我和你说了,你就是因为锻炼不够所以才晕倒的,不要再找什么借口。”
眼泪一下子没忍住就冒了出来,在眼窝里不停打转。
才不服软呢!她赌气仰起了头,硬将眼泪憋了回去。
“师父大骗子!”
说完也不管师父什么反应就跑了出去。
肆。
明明也是她的事情,师父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
她已经十五岁了,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刚才那个人她都看见了,和师父的对话她也都听见了,师父居然还不肯承认。
等过了许久她气终于消了,才不紧不慢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却哪里都没有师父的踪影。
哪里都没有。
来到书房,只见案上镇纸下压了一张纸。
师父他,是替她找解药去了吧。
居然丢下她一个人下山去了,还说什么让自己待几天很快就回来。她又不傻,她很清楚这件事没有师父说得那么简单,几天怎么可能回得来。
不是她不相信师父的能力,只是方才她也听见了,对方可是阁主啊,那身后肯定是由许多人替他效劳的。师父纵然武功高强,但蚁多尚且咬死象,何况这些实力未必差的武林中人。
她想师父了。
师父你快回来吧,仟儿不要解药,仟儿宁愿死在你身边也不要你去冒险啊。
得知师父替她去寻解药的那一刻,其实心里高兴得不行,觉得满满的像是要溢出来。师父尽管对她不冷不淡,但实际上还是关心她的啊。
可是如果这种关心要用师父的命来换,她绝对不要。
要她嫁人也好,要她去死也好,即便真要为了师父去做那烟花女子…
她想到这里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坚定地点点头。
对,即便是那种事,只要师父能好好的,她也愿意去做。
所以师父,你快回来吧。
秦仟就那样整个人蜷缩在师父平日里坐的那张椅上,想得痴了过去。
师父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入夜,秦仟没有做饭,仍然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想不明白。
她知道她喜欢师父,但是这种喜欢好像和她应该有的喜欢又不太一样。
难道自己真的对师父抱有那种想法?
她慌了,心慌得连胃都在隐隐作痛。
有点喘不过气来,好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背上也闷闷的疼地不行。
就像是被两块铁板夹在中间,内脏都要被挤压出来了。
好痛好痛好痛,痛得快要不行了。
是因为毒药?还是因为师父?
不,她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肯定只是因为身上的毒。
没有料到的是,师父居然真的如他所说那样,第二天天没黑就回来了。
错愕之余就只剩开心。
“师父!”
“你在胡闹什么!我走了这么久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吃!”
这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竟坐了在那里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连眼睛都没合过。最可怕的是自己竟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起来!去吃东西!”师父吼道。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因为坐太久身上麻住了。
“师父我,动不了了…”她不敢大声说话。
只见师父狠狠地一甩袖子,转身又要走。但还没走到门边又停住,许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身对着她。
师父莫不是误会了自己是中毒了才动不了吧。
“不是,师父我,坐太久了,身上麻了。”
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往她寝房走去。
“我就是一天不在,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师父身上很暖,还有股淡淡的香味。尽管伴着清香的还有一丝丝的血腥味。
师父真好,这么担心自己。师父最好了,她最喜欢师父了。
“师父你不要管我身上的毒了,我就是死也不要师父出事。”忽地,她小声说道。
“又在胡说什么。我说了你没有中什么毒,不要胡思乱想。”
“师父,那天你们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师父你不要管我了。”
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师父站在一旁皱眉看着她。
“师父,仟儿不想成为你的负累,我真是宁愿死了。”
一天一夜的时间,她想得很清楚了。
就算是那样撕心裂肺的疼,就算以后都再不能见到师父,就算自己怎么样都好。
无论自己对师父是哪种喜欢,她只知道,她要他活着。
师父沉默了。
然后就那样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许久后才开口。
“说过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然后起来吃饭。”
她点点头,缩进了被窝里。
反正人迟早都要一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呢?至少在她剩下的时间里,师父会温柔地陪在自己身边,就像这么多年来一样。
那样不就足够了吗?
剩下来的日子,会非常地幸福不是吗?
那时她幸福地度过余生然后在某一天悄然逝去,而师父也会因为少了她这个负累可以去浪迹天涯,可以去任何他喜欢的事情。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甜甜地笑了起来,很快就沉沉睡去。
可是她所幻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当晚,她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夜葬!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云乱前辈架子这般大,我便只好亲自来请你帮忙了。”
说话的人嗓音带着丝丝魅惑,颇为勾人。
那人身着一袭红裳,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妖冶美艳,当目光移到那人谪仙般的面容上时却又觉得那身衣裳与他格格不入。
那就是那个夜葬了吧,云淡风轻地站在一旁,不知情的人怕是真会信了他的话。
十五岁的她常年来住在山上,见过的人最多也便是山下小镇中的平民,何时见过像是夜葬这般貌美的人。
是的,貌美。分明是个男人,她却除了貌美以外再想不到如何形容。
“你若是记性不差的话,应该记得我前不久才与你说过,你逼不了我回去。”
然而她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毕竟她的一颗心都挂在了师父身上。
“师父!”
她说着跑向他,躲在了他身后。
他轻轻拍了拍她那微微颤抖的肩,示意她不要怕。
“小妹妹不要怕啊,哥哥是来请你师父帮忙的,你看哥哥的样子哪像什么坏人。”
对面的夜葬依然云淡风轻地笑着,那听上去略有些无辜可怜的声音让她险些就相信了他的话。
“骗人!我知道就是你给我下的毒!我和你说你别想得逞,我才不怕死呢!”
她从师父身后探出头来,大声吼道。
“小妹妹真是误会我了呢,我没有做过那种事哦。”
“够了!夜葬,我绝对不会和你回去的。既然你还记得我叫云乱,也该想到我是绝不会妥协的。”
她紧紧攒着师父的衣袖,跟着用力地点头。
夜葬轻笑出声,那神情依然是美极的。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仿佛谦让地很的模样。
“无论如何吗?”
“无论如何。”
她不懂那个夜葬究竟要师父回去什么地方,回去做什么,但既然师父这么说了,那她也会拼了命不让师父回去。
“那么,我便来试试你这个无论如何。”
没等他再开口说话,他身后的人已经全部冲了上来。
“仟儿,过来!”
师父没有多说,单手抱起她,就像八年前把她抱走的时候一样。
那一夜,他杀红了眼。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师父。
伍。
寡不敌众,况且不久前才刚耗尽了体力。
她被人交到夜葬手上时师父颈边架着一把剑。
“你以为这样有用?”
师父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声音也是极为虚弱。
对,这样就好了,不用管她让她去死就好了。反正她在八年前被屠门的时候就早应该死了,若不是师父她哪能活到现在。
这么想着脸上反而浮出了笑容。
他放弃了。
他承认他是个很容易就厌倦的人,以前做过的那么多事情,无论曾经多么热爱,最终总会厌倦。包括他身为云乱的那段日子。
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仟儿,他绝不会让她死的。但他又能怎么办,他是绝对肯定不会回阁里去的。
小小的人儿脸上挂着那么一个无所谓的笑容,让他的心微微有些揪起。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醒了之后他想了很多,最后无力地发现自己只能在仟儿和隐退之间选其一。
要为了她放下自己一直以来骨子里的傲气吗?
转而一想,他如果不回离阁去,她也许也不会死。
始终要拿她做筹码的,总不会真让她死了吧。
可是如果他一直不去找她,意识到这点的夜葬会不会认为她毫无用处而杀了她呢?
他很快又焦虑起来。
突然想起小姑娘睡下之前那么肯定地说过的话。
‘师父,仟儿不想成为你的负累,我真是宁愿死了。’
既然如此,她爱如何就由她去吧,即便她当真死了。
当真死了的话,就当是把他八年前的不杀之恩还了吧。
一边想着一边在心底暗自唾弃自己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陆。
被抓走之后,就再没有师父的下落。
夜葬没有让她就这么轻易死去,一直拿药吊着她的命,留她一口气。
他总不能就这么一辈子养着她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放了她,那时她就可以去找师父。
不,她应该去吗?
“啧啧,看来你对你师父一点都不重要啊,这么久了也没有来看过你。”
夜葬不知是否闲得发慌,天天都来引她说话。
“师父不会来的了,他是不会帮你这种人做事的。”
“小妹妹真是伤我心了呢,你在这里好吃好住的,你怎么还这么讨厌我呢?”
“因为你是坏人,你逼师父做他不喜欢的事了。”
“对了,你知道喜欢上自己的师父是□□吗?”
“什,什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父女之间行苟且之事岂不让人恶心。”
一直以来都不管不顾,只一心想着要师父安全就好,终还是受不住打击的。
“没有那种事!我只是普通地敬仰着师父而已…”
“是吗?你问问自己,真的是那样吗?那我问你,你可以忍受你师父给你找个师母回来吗?你可以忍受你师父和别的女人缠绵吗?用那双抱过你摸过你的手去和别的女人亲热,去抱别的女人,摸别的女人。这样,也没关系吗?”
她不知道夜葬和她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意思,又有何用意,但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有错。她做不到,她只要一去想那样的事情,就只觉一番寒彻骨的痛,甚至比毒发时还要更让人难忍。
“不要再说了!我对师父没有那种想法!没有!”
半年过去,依然没有半点师父的消息。
而那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师父的感情,并不像自己所想那么简单。
□□。□□。那是□□。
疯狂想念师父的同时,一边又被这两个字不停地折磨着。
曾以为,毒发时的痛已经是最让人忍受不了的了。
却从没想过,世上所有苦痛,竟都敌不过相思之苦。
“他不会来的!”
“是吗?”夜葬一如既往地笑着。
很快又半年。
她没有办法克制自己。
她好想他。她好想他。她好想他。
怎么办,停不下来,她快要被这思念折磨地疯了过去。
师父,师父,师父,想见师父,除了师父以为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理。
师父不要她了吗?真的不要她了吗?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来救她?
“嗯。他不会来了。”
“是吗?”
“是。”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的话,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根本不会离开师父身边!全都是你的错!”
夜葬难得地叹气。
原来逼疯一个人,可以这么的容易。
“是,是,我的错。看来你确实没有利用价值。”
接下来她是要被杀了吗?没有利用价值的她终于也可以像一开始所求的那样去死了。
一个小药瓶被抛到她面前,然后一直紧闭着的大门终于打开。
一直期待的场景终于出现,她反而茫然了。
“什,什么意思?”
“你可以走了,既然没有用,那我还留你做什么?”
她挣扎着摸到了药瓶,吞下解药后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的意思是,他终于也肯放过师父了吗?
这样她就终于可以去找师父了,然后,然后。
然后呢?
她爱着他,可他呢?
不,不。
师父也同样是爱着她的,师父对她这么温柔对她这么好。
她痴痴地想着,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
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疯癫了。
为情所困,落得如此下场,可她不过只有十五岁。
她不认得路,不知道怎么回山上去,更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还在山上。
原来离开了师父的她,其实只是废人一个。
当初还说什么要替师父养家。
呵呵,简直可笑至极。
外面的世界并不好受。
柒。
这个年龄的姑娘,独自一个人在街上游荡,身上还有些脏兮兮的,很难不引起人注意。
没在街上晃荡几天她就被打晕捉去卖了。
仗着学过一点武,她一开始还努力尝试过反抗。直到她一次次地倒下,一次次地挨打,她才意识到没有人照顾的日子自己根本就应付不来。
天天被人贩子折磨,再加上对师父抑制不住的想念,日子简直苦不堪言。
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管用什么方法。
因为她不可以死,她要留着命去见师父。
人贩子自然是不会一直困着她的,很快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做妾。
大户人家,她心想。
那必定是很有钱了,只要能讨得主人家的欢心,自己就可以有能力去找师父了吧。那,何乐而不为呢?
虽然就算她不同意,也没有办法拒绝。
她很乖,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她始终一副乖巧模样,轻声细气的惹人怜爱。
那家的老爷极为疼爱她,对她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不过当然,她也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财力她是终于有了,也时不时可以到外面去,可是她始终打听不到师父的消息,直到想起‘云乱’这个名字。
然后她才知道,原来云乱竟是以前数一数二的杀手。
所以离阁就是杀手组织了?
那又和她有何关系?她只想要找到师父的下落,师父以前不管做的是什么都与她无关。忽地想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她心中竟没有半点愧疚。
既然他们都死了,那就更加与她无关了。
在这世上,值得她在乎的只有师父一人。
她曾经抱怨过时间过得为何如此之慢,如今她又想,时间过得为何如此之快。
原来一年时间并不长,飞也似的就过去了,而她依然没有找到师父。庆幸的是她家老爷还没有厌倦她,让她得以继续用他的钱去偷偷地四处打听师父的下落。
一年又一年。
听说以前常去的那家杂货店关门了。
听说夏晴和林曜定亲了。
听说那座山,始终空着。
师父果真如她许久以前所想那般,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去了。
当师父四处云游到了她所在的地方时,距离当初被夜葬放走已经整整六年。
那天她又以散心作借口一个人到外面去,迎面而来便看见这么一个人,似是还未到不惑之年,俊朗的面容上却又有着几分沧桑。
就那么站在大街的中央,泪水无法抑制地就流了出来,丝毫不理会其他路人看向她异样的眼光。
“师,师父。”她哽咽着轻声唤道。
师父耳力自是极好的,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仟…儿?”
终于,终于见到他了。
这么多年了,一直支撑着让她活下去的那个人,她终于见到了。
不顾一切地扑进了师父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夜葬果然没有杀你。”
“师父,师父,师父。仟儿好想你,仟儿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许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师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师父,你带我走吧。仟儿什么都不要,仟儿只想和师父在一起。”
“仟儿,你已经嫁人了。”看着她的发式,他提醒道。
“我是被人卖过去的,师父不在仟儿被好多人欺负的好惨…”
“是师父对不起你。”
“师父你,你爱我吗?”
闻言师父一愣,然后推开了怀里的人。
“又在胡说。”
被推开的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敢相信。
“师父你明明不顾自己安危去为我抢解药了不是吗?”她大声质问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六年来,没有师父陪伴在身边且有少许神志不清的她越来越喜欢幻想。
从一开始怀疑过师父究竟是否关心自己,到后来相信自己于师父而言极为重要,再到最后坚信自己与师父其实一直相爱,只是被夜葬无情拆散。
“忍受不得被人威胁罢了。”
冒那样大的险去找解药,为的其实不是她?
她身为一个和他同住八年的活生生的人,在他心里还比不过他的骨气半分?
这不是师父,这不是她的师父。
她的师父最爱她了,她的师父会为她去做任何事情,就像自己会为他去做任何事情一样。师父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难道师父也是担心世人的看法,所以不愿承认?
“师父,我们不用介意别人怎么想。你又不是我亲生父亲,算哪门子的□□。”她开始有些歇斯底里,表情骇人。
“我不太懂你的话,但是很抱歉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当时不过是突发奇想,好奇养娃娃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可是如今养育教导小姑娘的游戏我已经玩腻了…”
她打断他。“我不是什么小姑娘了,我也是个可以摸可以抱的女人了!别的女人会的那些把戏我也都会!我…”
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个巴掌。
“你怎的变得如此不知廉耻了。我该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师父!师父!不要走,师父不要走!”
看着师父渐行渐远,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回到府上的,甚至老爷问她话他也没有回应,只一副痴傻模样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师父不要她了。
师父说他并不爱她。
师父说他玩腻了。
那她还活着做什么,不如一死了之。
可是师父让她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想到这里她傻傻地笑了起来。
秦仟疯了。
所幸她没有被赶出府中,整天就那样精神失常地在屋里自言自语。
“玩游戏?我不和你玩游戏,我早就玩腻了。”
“什么解药?什么中毒?嘻嘻,要多锻炼啊。”
倘若有时恢复片刻理智,她也会想,不如就这样将就地过一辈子吧,这么疯疯癫癫地倒也自在。
她和师父之间的事情,只有她知道就可以了,只要老爷不知道就怎样都好。
她又怎么会想到,竟真的有人这么无聊,在几年后把这段陈年往事翻出来威胁她。
当然那是后话了。
现在的秦仟,就那样半疯半癫地赖在府上,难得清醒过来时却也没有放弃打听有关师父的事。
师父回去了。
听说那座山,又有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