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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平 备注:臭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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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和平
人对于死亡的概念通常源于所爱之人的离世。从这个意义上说,伏见猿比古对于死亡的理解本应比多数同龄人更为深刻,然而,并非如此。
迄今为止,他仍然无法判断自己对于那个男人的死到底是不是难过的。即使被提前通知了那个人行将就木,伏见还是没有出席他的死亡。
于是乎,过去的五个多小时是伏见将近二十年来最接近对死亡的理解的时候。
其感受之一就是,一片空白。
他没想过这个笨蛋真正消失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其一是因为他一向没有计划的习惯,更重要的是,他一这么想就有种奇怪的,情绪盖过理智的感受漫上来。
这让他对自己感觉到陌生。
就像自我保护机制一样,自动切断了想象。
八田美咲,这个肢体先行而智商无限趋于零的笨蛋,在急救室里已经呆了五个多小时了。
而理所应当,即使伏见现在看起来十分镇定,不再浑身颤抖,医院的摄像头也清清楚楚的说明了一件事:他坐在急救室的门口,几乎一动不动,已经五个多小时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对面坐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估摸着也就二十岁左右,黑色的齐肩平刘海短发,米色衬衫半挽着,穿着过膝的卡其色长裙和低帮帆布鞋。鞋面沾上了飞溅的淡绿色冰淇淋。她也挂着满面的焦虑,这种焦躁和担心就好像是自己也将失去至亲之人一样。她时不时站起来朝手术室门望一望,好像如此就能看出什么进度一般,然后来来回回,走走停停;时不时看看自己的终端,又看一看另一个摔碎了屏幕的终端,仿佛在思考什么。
同样,也许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又或许,她的每一步都已被预料。
少女盯着碎裂的屏幕,划拉几下,迟疑的按下了电话。
安静的等候厅内响起了震动声。
伏见感受到了口袋内的震动,一下,两下,一下,两下。这个震动铃声只可能是他的——但是不可能,绝对不是那个笨蛋,他正躺在里面。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对面的少女,她正拿着美咲的终端,迟疑地看着自己。
“非常抱歉,请问您是他的朋友吗?”她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伏见面前,小心翼翼的问。
伏见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之前的神情,和之前的沉默。
“您把他送过来,还一直等待着。再加上我用他的终端拨了一个电话,您这边刚才有震动的声音,所以我猜您一定是他一位重要的朋友。没错吧?”少女接着说,黑色的眼瞳里带着求救的神情,却仍是礼貌试探的语气。
伏见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口气,然后再次睁开,盯着她,一言不发。
“抱歉……我知道偷看他人的终端确实非常失礼…但是,情况特殊…”少女为难的说,在伏见面前举起终端,“而且您在他的终端里是单独分组…所以我猜你们应……”
伏见终于改变了姿势。他拿走了终端,定睛一看。
备注:臭猴子。
分组:死也不要找。
“啧。”
这是五个小时以内,伏见第一次换掉脸上冰块一样的表情。即使只是一瞬间。
“所以您的确是……”少女的表情也舒展了些许。
伏见瞟了她一眼,只冷淡的说:“不是朋友。”
“……”少女无言以对——话说回来,刚才医生问血型的时候是谁想都没想就回答上来了啊。
“…认识而已。”伏见自己也迟疑了须臾。
朋友……吗?
不知道。
“那么…我是森川晴,是今天他救的小女孩,森川春,的姐姐。今天真是非常谢谢你认识的…朋友了,如果没有他…”
“如果是道谢,就直接对他说。对我还是算了。”他实在不知道要是拿里面那个笨蛋的命换了另一个笨蛋小屁孩的命,他该拿出什么表情。说完,伏见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神情和姿势,唯一的不同是紧紧攥着八田的终端。
死也不要找。
啧。
找我一次难道比喝牛奶还恶心吗?再说了你都说了早就开始喝牛奶了。难道没事的时候找我一次就算只是打架吵嘴至少让我正大光明的见你一面就比让你改掉习惯开始喝牛奶还难吗?
嘛,不过看起来至少你还有找我的冲动,不然分组名称也不会是这个笨蛋才会用的名字。
再说了要找我不应该用我送你的手表吗笨蛋。终端里还存这个干嘛。
说起来那块手表,还有耳机,应该也……
突然有些心痛。
好不容易有扬起迹象的嘴角又耷拉了下去。
“话说,不用通知他的家人吗?”森川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我来处理。”伏见知道这家伙从很久以前就总是报喜不报忧。受了再大的伤,只要能好起来,就不告诉家里人。当然也不会主动告诉他,直到他自己发现为止。
刚开始练滑板时摔得胳膊肘和膝盖都是擦伤和淤青,大夏天也穿着宽松的长裤长袖还耍帅的样子突然浮现在他眼前。
哗——哒——嗑哒——
“猿比古,我很快就学会kickflip了呢!”八田单脚站在滑板上,在不远处朝他有点难为情地笑着。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伏见知道他就像是小狗摇着尾巴眼巴巴地期待一句赞赏。
真是笨蛋啊。
至于吠舞罗那帮混混,他一点也不想主动联系,更懒得和他们解释车祸前后混乱的情况。
或者说,虽然现在他不能见到美咲,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和他说上话,但是,这仍然让他有种能独占这一刻、这个人的错觉。
于是他仿照笨蛋的语气给草薙发了条短信,大意是家里来电话,弟弟妹妹想哥哥这个超级大英雄,反正没事,就打算回家住几天。
几条简讯来往,搞定。
笨蛋果然是笨蛋,说话的风格从开始到现在都这么好模仿。
正这么想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满面疲惫地问,谁是家属
伏见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腿不知是因为久坐还是恐惧而脱力。
“身上有多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尤其左手手腕挫伤较为严重。因为撞击,右边手臂粉碎性骨折,想要完全康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最大的问题是,脑震荡。如果情况不乐观的话可能会丢失部分记忆。脑干受到了撞击,运动能力、平衡能力有可能会受到影响。不过,最终如何,还是要等他醒过来才知道。”
果然很严重。
“大概多久能醒?”
“这个真说不准,但是请做好心理准备。少则一两个星期,多则几个月。”
啧……这个笨蛋还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啊。
伏见帮他办完所有的手续、上上下下打点好所有的事情之后,已经是夜晚将近十一点了。期间他对森川晴说了不止一次不用跟着了,但她还是极其负责的像条小尾巴一样黏着,而且一直麻烦的啰嗦着,伏见君要注意休息记得吃饭啊。
如果这样能让她没那么愧疚,那就跟着吧。伏见猜测八田会这么说,所以后来也默许了。至于她的啰嗦,左耳进右耳出。
晚上十一点的确是该回家的时间了,森川晴才道别,还说在他醒来之前会常来看护。医药费什么的她和家人一定会尽量出。真的非常抱歉。
啧,女人真麻烦。
重症监护室里灯光惨白,除了伏见猿比古的心跳之外只剩机器运转的声音,八田美咲身上插着各种颜色的管子,用纱布缠得像个可笑的木乃伊,唯一露出的半张脸略有些浮肿,在灯光下看起来毫无血色。
在这间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默然相对。将近五年以来两人“和平相处”的时刻,可以说屈指可数。
竟然是在这里。
可惜只在这里。
“misaki…”
三个音节,一次,两次,三次……
不同于往日挑衅一般的语气。
安静的透明房间里,蓝衣少年对眼前昏迷不醒的橙发少年喃喃自语。
谁也听不到。
这么多年,这三个音节,有多温柔,就有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