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修行》错那宗

8、家人 这是她的朋

　　经过蝴蝶山谷那次，穆浮生和顾桓容两人的感情也越发的亲近起来。顾桓容是一直把穆浮生当好朋友看待，所以日常做什么也总喜欢拉着穆浮生，而穆浮生也次次应允。
　　毕竟她这短暂的十几年，难得有人像顾桓容这般为她着想，她人生的许多个第一次都是因了顾桓容，连平日里的冷漠也无形中被顾桓容瓦解。
　　这天上午正在上第三节课，教室门口突然有人唤穆浮生的名字。穆浮生一看，是家里隔壁的邻居还有她的班主任曹老师，两人皆是眼带悲意，神情怜悯。穆浮生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向老师禀告之后出门向她们走去。
　　“浮生....”曹老师欲言又止。
　　只是尚未等穆浮生开口说话，旁边邻居谢阿姨便忍不住说道，“浮生，你奶奶今天突然去世了，你和我先回去吧。”
　　穆浮生心里哐当一声，霎时间有点茫茫然不知所措。去世了？什么叫去世了。她顿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对于她尚且稚嫩的年纪，还没有亲身经历过死亡，也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
　　穆浮生眼睛酸涩地眨了下，喉咙干渴，声音略带沙哑地问道，“去世了？什么叫去世了？”眼神直愣愣地望着谢阿姨。
　　“就是死了，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谢阿姨有点艰难的向穆浮生解释。她是知道穆浮生的爷爷奶奶平素向来就不喜这个孙女，可到底也是带了十几年了，就算不待见，可连宠物养了这么久也是会有感情的，何况人呢。
　　穆浮生听了之后，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站着。
　　“浮生，走吧，我已经和你的老师请好假了，先和我回去吧，下午暂时不用上课了。”谢阿姨在旁边又说。曹老师也点了点头。
　　“阿姨，你等会，我进去下。”穆浮生回神，转身回了教室。走到顾桓容身边，木然说道，“今天下午我去不了图书馆了，顾桓容你帮我和顾爷爷请个假，谢谢。”说完转身离开。
　　顾桓容虽有心询问什么情况，但到底还是上课时间，不能直接冲出去，只好担忧地望着穆浮生离开。
　　这边穆浮生跟随谢阿姨离开学校，却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去往中心医院。
　　到了医院，谢阿姨领着穆浮生去往太平间。冰冷冷的屋子里，没有一丝活气，沉郁的空间死气流转。时至初夏，因路上急忙奔走而流出的汗合着衣服紧紧贴在背上，而空调吹出的冷气直接往人的骨子里钻去，是彻骨的寒。
　　奶奶躺在那里，皮肤泛青。爷爷就站在旁边，神情悲戚，纵然平日里两人也看不出感情有多么浓烈，但到底是相伴走了几十年的人，而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个，心里情绪如何复杂外人也是不知道也不了解的。
　　穆浮生默默站在一侧，没有开口说话。看着眼前已经完全失去了活人气息的奶奶，想起十几年的生活，想起她对别人家孩子的热情，又想起她对自己的漠视，想起她对别人的健谈，又想起她对自己的寡言，穆浮生竟不知作何反应。
　　“你怎么来了？”似乎是发现了穆浮生的存在，爷爷开口说道，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语气仍然漠然，似乎并不希望在此刻看见她。
　　旁边谢阿姨插口，“是我带浮生来的，毕竟这是最后一程。”听闻此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在这种场合，也或许是想起了她终归是他名义上的孙女。
　　之后，穆浮生看着奶奶被送往火葬场。偌大的一个人眨眼间就变成一罐子骨灰，轻飘飘的，相比较之前活着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没什么重量。穆浮生突然想起，以前上课教过的一句话，‘死有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这就是轻如鸿毛吗？她这一生就这样活着又死去，几乎没做过什么可以让人铭记的事情，也就只是日常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整天为了生活在这世上而做着各种努力，没有看过大千世界，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就在这淮城直至死亡。穆浮生突然感到一股恐惧，却不知道为什么而恐惧。
　　到了晚上，穆浮生久违的看到了她的父母，几年不见，几乎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穆如英的脸上到底还是有着悲伤的，毕竟是养育她的母亲，悲伤也是理所当然。倒是旁边她的丈夫，穆浮生所谓的父亲，温良。他只是表情淡淡，并无多少伤心的意思。到底是只见过几面，没有什么多深的情谊，能陪着穆如英回来已是难得。
　　穆浮生看着他们两人，没有凑上前去，心中没有见到父母的激动之情，也并不是多么渴望他们，没有这些，凑上前去也是徒增尴尬。而穆如英忙着哭泣自是没有时间和心情来顾着她，温良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三人相见，不像家人，反倒像是路上偶遇的陌生人。
　　对此情况，穆浮生早已习惯，幼时或许还会傻傻的凑上前去，只是被无视多了，也就不去了。此后她从不曾亲近他们，自然也不指望他们会有什么慰问。
　　到了第二天，穆浮生正常去上学。到了中午休息时间，周边几个平素熟悉的同学都围上来询问昨天的事情。穆浮生如实告诉他们自己的奶奶去世了，顿时几人说不出话来。旁边顾桓容神情惊愕，然后拉着穆浮生直接跑出教室。
　　寻到一片清净无人的地方，两人坐下，短时间两相无言。
　　良久，顾桓容开口，“浮生，你...你不要难过。”神色略带些无措，显然也是没有经历过这类事情。
　　穆浮生看着他，“我没有难过。”顾桓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怎么可能不难过呢？是奶奶又不是其他人。穆浮生看到顾桓容的神情，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
　　“顾桓容，我真的没有觉得难过，只是...”声音停顿了下，穆浮生皱眉，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有点失落。”
　　“失落？”顾桓容像是不理解，跟着重复了一遍。
　　“嗯，失落。我确实没有觉得难过，只是觉得空落落的。”穆浮生又说。她的确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难受，只是想到以后回去再也见不到那个沉默的老人，就无法自抑的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顾桓容不能明白，如果是他的爷爷去世了，他必定会觉得很难受很难受，少年心里没有大人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觉得伤心就会难过。“为什么？”他不懂怎么会觉得不伤心呢？
　　穆浮生沉吟许久，开口道，“我们家，不像你和你爷爷的相处，我和我爷爷奶奶并不亲近，就像......就像强行塞在一起的陌生人。我以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以为别人家也是这么相处的，可是后来，我发现是不一样的，到底是不一样的。”顾桓容没有插话。
　　“别人家的爷爷会亲切的把他们的小孩背在肩上玩笑，别人家的奶奶会慈爱的叫他们的孩子‘囡囡’，他们仿佛对待珍宝一样对待他们的孩子。但是我们家不会，他们不会叫我‘囡囡’，不会亲切地叮嘱我，没有必要的事情，他们不会和我说话。我们家非常安静。我起初也不明白，可是渐渐地我也习惯了。”穆浮生只是淡淡地说，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她心中曾经有过不解，有过困惑，也有过怨恨，可是在此刻，在顾桓容身边，她仿佛感觉一切都平静了，那些不忿，怨怼，愤慨瞬间悄无声息，她把顾桓容视为她的光，可以照亮黑暗。
　　顾桓容心里有种酸胀酸胀的感觉，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他年纪还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也不懂是为什么。在他单纯的世界里，亲人的疼爱便是一直存在，他以为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却不知道还有穆浮生这样的家庭。他想安慰穆浮生，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少顷，“浮生，我是你的朋友，也会是你的家人，我的爷爷也是你的爷爷，你...你不要伤心。”顾桓容笨拙的说道，他不明白这样的话代表着什么，只是想把自己有的东西也给她。年少的承诺，虽显稚嫩，但却美好。
　　听闻此言，穆浮生震惊的几乎无法忍住眼泪，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她也觉得自己不需要家人，她觉得自己可以顽强地一个人生活下去，纵使这世界不善待她，她也可以一路披荆斩棘地走下去，却原来只是没有遇到这个人。原来也会有人把她当成家人，原来也会有人担心她，原来也会有人安慰她。她心中那永远寒风呼啸的贫瘠土地，仿佛瞬间暂停，漫山遍野的花朵刹那间绽放，掩盖了原先的干枯和裂缝。
　　“谢谢你，顾桓容，谢谢你。”穆浮生声音哽咽，无法自控的抱住顾桓容，这是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的...救赎。
　　“没事了，没事了，我会把你当成我妹妹一样保护你的，放心。”顾桓容拍拍穆浮生肩膀，安慰道。有个妹妹也不错，顾桓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