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耀明回到家。钥匙插进锁眼，他拧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椅子歪在窗边，茶几上放着蓝皮本，几张电费单子散在地上。他扶着鞋柜换鞋，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坐下喝了两口。手机在口袋里震，是姨夫。耀明拿出来，看着屏幕，等它自己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我在家，刚才没听见。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表哥的房间。
床头柜比他记得的沉。他用左手一点点往外挪，挪够了地方，便蹲下来，把木板揭开。硬币碰在一起，声音很脆。三个信封拿出来时，最上面一个已经被压出了圆形的印子。
耀明坐到床沿，用指甲从封口处慢慢剥开。胶粘得牢，他有点急，纸沿撕坏了一小块。
里面的第一行是“明明”。
他把纸摊平。
“有些话跟你说过，你听不进去，我也没耐心多说。写下来，你愿意看就多看两遍。
“以后有事别总等我给你拿主意。工作上的事我未必懂，你自己的事，也不见得每次都是我说得对。你不是每个月都领工资吗，该怎么花自己安排，不用买件衣服也回来问我值不值。
“我这边有些事还没处理完，往后可能有一阵顾不上你。吃饭别凑合，酸奶饼干顶不了一顿饭。
“还有，跟你一起住是我自己愿意的。别人说什么，你别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没觉得你欠我什么，也不用想着还。”
耀明看到这里，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没有纸巾。他吸了吸鼻子，把信挪远了一点。
后面还有半页，写了家里几件东西放在哪里，提醒他房租什么时候交，又说自己以前有些话说重了，让他少憋在心里。
最后落了一个“哥”字。
耀明盯着那个字，想起小时候拿奖状回来，表哥看完，就让他去洗手吃饭。奖状后来贴在柜子侧面，过了几年，他搬东西时才发现，上面又补了两层胶带。
“那你倒是回来啊。”他说。
屋里没有声音。他把信重新折起来，又展开，压在膝盖上，过了好久才去拆第二封。
这封开头写的是“小涵”。
耀明的手停住了。他看向门口，明知道家里没人，还是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下。
“小涵：
“前天的事，我又想了。你说得有道理，账摊开，很多人都要受牵连，你也一样。我不能替你答应什么，但我经手的事，我得交代。
“你总说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我以前也这么想，可现在连钱从哪来、最后算在谁头上都没弄清楚，再往下做，心里没底。
“该退的钱要退，我参与过的事也会写清楚。你觉得我非要把事情闹大，可我现在收手，后面的事就不用管了吗？”
后面有几处涂改。表哥原先写了“你要是不愿意”，划掉了，改成“我们可以再商量”。
耀明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信的末尾写着：“我还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可你别再劝我把查账的事放下了。等下一次核对完材料，我把说明一并交出去。到时候有多少是我自己的问题，就认多少。”
没有署名。
耀明把信放到床上。小涵在殡仪馆门口问他还好不好，那时他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却明明知道这些事。
她知道表哥在查什么，也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第三封比前两封厚，第一页上方写着“情况说明”。
“本人侯建，与数名人员以‘衡社’名义参与过河湾旧改项目相关纠纷。期间曾以掌握的材料要求有关人员付款，部分款项用于帮助搬迁住户。几次交涉中存在威胁行为，我本人参与，具体经过列于后页。”
耀明皱起眉，又从头读了一遍。
往下是一笔六万元的交接记录。日期与他昨天看到的收条相近，后面列着收款人的姓名、金额和发放日期。表哥写，这笔钱发出去以后，在项目方的补偿记录里看到了不同的记法，几户居民也提出了异议。
再下一页出现一个名字：许绍平，原项目公司财务副经理。
“许绍平希望通过我向公司交涉，解除公司对其部分资金问题的追究。他提供了一些材料，但对本人参与的情况有所回避。我所见文件是否完整，与原件是否一致，仍需核对。”
后面记录了几次接触、几处账目上的疑问，也写了表哥自己参与过的事情。有的日期写得很清楚，有的旁边标着“待查”。最后一页没有写满，底下空了大半张纸。
耀明全部看完，又翻回第一页。
那个“威胁”扎眼得很。他想替表哥找个解释，可纸上的字是表哥自己写的，连一处涂改都没有。
他把三封信并排放在床上。
六万元不是借给表哥的。至少，表哥写下来的用途不是借款。可昨天那个人为什么拿着收条来要钱？许绍平又是什么人？这些事，小涵到底知道多少？
他拿起手机，找到小涵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如果是她呢？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下绷紧。他重新拿起第二封信，读到“很多人都要受牵连，你也一样”，嘴唇抿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拉开书桌抽屉，找出纸和笔。右手握不稳，他换到左手，慢慢写了第一行。
“六万元，谁交给他的？”
字歪得厉害。他没重写，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小涵什么时候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