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随》李淼

2、长相随2 欧府笑谈

　　上府折冲都尉配太子太傅家算是高攀，但架不住女婿有出息，那是什么人，连陛下都夸赞扫尾的一把手。所以太傅大人特意休沐一日在家坐等贤婿上门。 今日的素容倒是好好收拾了一番，杏色坦领配上石榴花裙，山水一色的披帛搭在半臂上，妆面是浅淡的桃花映，眉间的花钿亦是卫疆细细替她描上去的。这般惯束罗衫半露胸的模样比之昨日要美上许多。 卫疆扶着她，一手撩袍一面与门房入了前堂。 进府是一阵寒暄。 太傅大人连忙起身叫起行礼的二人，“一年不见，想煞我也。” 卫疆再行一礼，“公职调动不能带素容常伴身侧，岳父大人见谅。” “在其位谋其职，老夫以你为傲，没有怪罪的道理。我和你岳母早就盼着你们来，素容以前的绣楼也收拾停当。欧阳得了你的书信，竟把我后院的满目景色移走，辟了个空地，专攻武事，擎等着跟你比试一番。” 卫疆到了这欧府身心具是放松，眉目温和，连带面相也比以往的肃杀顺眼几分，“欧阳既在府中，今天难免要活动活动筋骨了。”“在的，你之前的书信中也提了，我不能因着欧家书香门第便扼杀他崇武的天性。左不过将期望再寄予我孙儿，一门总归有那么一个喜文的，也算不辜负欧家满门清华的牌匾。” “岳父能这样想，是欧阳的福气。” “也是你点醒了我，”说着太傅将她引向后院，“他如今入宫在保和殿行走又供职飞骑营，威风的很。” 欧夫人从卫疆手里接过素容，“你们后院只管比试去，我却要留我女儿说些体己话。”卫疆道声好，“素容就拜托岳母大人照看片刻，等我杀杀欧阳的威风再去寻你们。” 母女二人说着话从堂前走到绣楼，进了房间其余丫鬟都摒退下去只留下冬至伺候。 “素容我如今看你夫妻二人也是恩爱非常，怎会一年还没有好消息传来？”子嗣是头等大事，卫府人丁本就单薄，想来卫太君也是着急的。 素容闭闭眼，“我眼疾久久不好，相公请的大夫倒是开了好药，只说会影响身子，让相公自律，所以才一直没有动静。” “谨遵医嘱是对的，先头还担心尚武莽夫不能体贴入微，现在看着你这掩盖不住的笑意，倒是促了一桩好姻缘！”欧夫人为她斟上凉茶放置她双手中，不经意就看见小手臂上的朱砂，“怎么，你们到现在还没有圆房？” 素容是看不见的，欧夫人没有避忌唤了声冬至，“你说，郎君是不是收了你？” 冬至即刻跪下，“夫人明鉴，大人心里只有小姐一人，断容不下奴才的。” 素容摸索着挽住欧夫人的手腕，“母亲，冬至对我忠心不二，不会生出别的想头，相公虽然不曾碰我，但日日与我共枕一处忍耐的虽艰难，却也同我推心置腹的谈过，一则我服着药不便留嗣，二则相公根基尚浅这几年免不了要奔波在外，我若是有了，他也不能兼顾，所以才商量着，过两年不出京了，再说圆房的事。那时我的眼睛大约也好了。” 话虽然句句说到心坎里，毕竟没有生活在一处，欧夫人扶她坐下，“我不过那么一提，倒把你惹着急了。” 英雄救美也不过是素容坠马之后拖行数里，衣衫褴褛，与她有了肌肤之亲，这卫疆也是有担当的人当即请官媒上门以保素容名节。可此一时彼一时，卫疆权势日盛，谁能保证她心依旧？ 旁的不说，孩子总得要有。 思量来去，欧夫人道，“那洛大夫靠谱么？毕竟是乡野，明早我请杜老太医过府再为你诊治，要早早好起来才是上策。我们卫郎君血气方刚，时日一久为娘担心生出别的事端！” 想着卫疆的好，素容脸色郝然低下头，“母亲放心，他事事都很周到，也很体念我。我们的情谊比耳鬓厮磨更坚固。” “你夫君是好夫君。那卫太君呢，长久不见你有动静，竟也不催么？” “想来相公已和太君说好了，所以太君从来没有提过子嗣，都待我极好，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子嗣一事也不是你一人能做主的，全看造化吧！不过你要记住，受了委屈可要说出来，欧家有的是人能为你做主！” “母亲放心，哭鼻子肯定认识回家的路！” 再说卫疆这头刚进后院便看见一位少年公子，并蒂莲缠枝斓袍，腰上束着汉白玉革带，带环上整齐的配着象牙镶七事。手臂张合间弓已拉满弦，五官端正是其一，那神色中的侠义亦不容忽略。 “都说帝都最养人，我看你这身手也没有疲懒！” 正中靶心，少年将弓弦放置一旁取出方巾擦拭掌心，行云流水，动作又别有一番潇洒，“姐夫，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帝都作养的好的是那些公子哥，六月行宫围猎，我们飞骑营去了泰半，我可是拔得头筹，陛下亲自嘉奖的三好少年郎！” “行宫围猎倒是个出风头的好地方！” 欧阳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一会儿又叹起气来，“想那六月，幸得我有先见之明带上一壶牛奶珍珠粉，每晚回营敷面，才不至于惨不忍睹，堪堪保住我的绝世容颜。你现在去飞骑营看，个个黑似碳，我已经鹤立鸡群了！” 太傅大人憋上口气缓缓开口，“不怕卫疆你笑话，我与你岳母均不是自吹之人，这样的家教到现在也不知道承袭了何处，实在伤脑筋。你是不知道，”他一面说着一面引她上凉亭，“三月你岳母生辰，我们在家饮宴，他旭表哥出了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你猜这欧阳接了句什么。” 欧阳倒不是真的胸中无才，混答的话也不过是想让大人们图个乐子，向来是这样不正经，卫疆了然便道，“大约是‘人间正道是沧桑’之类的吧！” 我们饱读诗书的欧大人老脸一愣尴尬起身，“你们先说着话，我去绣楼有要事找你岳母商议！”言罢便步履匆匆的离开，他得赶紧去找夫人商量看看礼部柳侍郎家的姑娘许人了没有，没有就找官媒下聘定日子，中秋前娶回来吧，争取明年抱个孙子，他一定亲自启蒙，敦促他长大，绝不会发生欧阳这样的情况。 欧阳踱步过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姐夫也。我当日答得就是这句，满座皆惊。” “岳父一辈子纠这些文辞释字，轻易作弄不得。”卫疆说完抿了一口凉茶，欧阳顺势坐到她身边，“姐夫，听说陛下赐的宅子有些大，你可有改建个演武场？” “再大也大不过规制，三进三出的院子配我四品还有些委屈了。你们飞骑营就屯在宣武门左右，那么大个地方还不够你练？” “我就那么一说，我虽爱武也没有天天练的道理，况且我如今打遍北衙无敌手，英雄孤寂呀。所以就打探一下你把院子改成什么样子咯？” “中秋前搬迁，肯定邀你前去守门，到时份子钱要备好，不然，”卫疆人虽坐着，一手扶石桌一手握杯子，那腿已是提起笔直指天活动活动腿功接着道：“一脚踢飞，谢绝登门。” 瞅着这机会，欧阳也提起长腿架住她将要放下的腿脚，“且来领教领教你这南衙都尉手段如何。” 这样的较量不过一盏茶，欧小郎君眼见就要吃不消了，悄悄往下放放腿，卫疆倒是游刃有余，伸腿勾住他的脚复又抬高一寸。 欧阳一下变了脸色，“姐夫，好姐夫，脚下留情，扯到我宝贝了。” 如遭雷击。 卫疆收收神色，“我当初怎么把你举荐进飞骑营了，北衙里最混的营地，造出你这么个人物，如今自作自受了。” “姐夫此言差矣，我这是随波逐流，不得已而为之，内里还是干净的晶莹剔透。” 凉亭外行来一丫鬟，欧阳知是传饭了起身做个请势，“你们掐着点儿来的，才说这几句话便该用饭了。”卫疆道个好，“你先去偏厅，我去绣楼接素容。” 欧阳才不轻易放她走，伸手揽住她肩，“你放心，丢不了你媳妇儿，今天你就老老实实的跟在我身后，吃过饭，带你溜达溜达我的藏宝库。” 都是些家常菜式，丫鬟们自左至右斟满了酒，太傅大人举杯，“早些年，老夫与欧阳因为习文习武一事时常闹得不愉快，幸而卫疆你点醒了我，终归是孩子自己的前程，这关系才有所缓和。卫疆你又是有出息的，常年领兵外驻得陛下重用，难得对我们素容一片真心，处处维护。这是我入仕时，家里老太爷埋下的君子酒，藏了这么些年，我一直想找时机与家人小酌，奈何总不得团圆，今日就是最团圆的时机，满饮此杯！” 卫疆立起身来，“岳父此言叫我伤情，男儿少年，志在立功，因而忽略对岳父岳母的关怀，是卫疆不孝。说来也是我自私时刻想着把素容带在身边，不能承欢膝下，此次回京六月，得空必定带素容多加拜访。” 欧夫人红了眼眶，“是我们矫情才对，素容如今是你卫家人，家里老太君也孤单，怎好让素容时常回来。” 卫疆饮尽一杯再添一杯，对着欧夫人揖手，“岳母大人，素容是您捧在手心里的人，我感念当初您将我们作配，这杯敬岳母，还望不嫌我们日后叨扰。” 欧夫人也尽兴再饮一杯，“你们只管来，酒菜管够！” 欧阳扒拉几口菜肴，“不行酒令，改饭前文章，想在诗书大家吃口饭真是难。”素容向着卫疆要了杯酒，“我可听母亲说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咱们徐夫子要是来登门做客听了，只怕那戒尺毫不留情，像你这种文墨不通的人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且为你活着喝上一杯。” “姐姐这话可就小瞧我了，真当那些年背的诗书都忘了？不能够，那原句不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我觉得意境不好，不适合饮宴拿出来说嘴，便接了其他。姐姐应当为我的大智慧喝上一杯。” 卫疆颔首，“世间原只无情好。” 太傅大人亦点点头，“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你能在战场上做到无情也是好事，莫将杀戮嗜血带到家中。你素来分明，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在外戍守远离朝堂是好，只是如今人在帝都，凡事还是要多走动,不为别的，只当看在我们拳拳爱护之意。”他稍稍一提，话头一转道：“来日方长，先用饭。” “我明日请了太医，再为素容看看，但愿来年添个小郎君，那就诸事圆满了！”欧夫人笑着望向欧大人。 素容眼疾也有一年，再不痊愈，可能欧府要起疑了，若是，她能重见光明，自己又要如何面对？ “岳父岳母所言，卫疆一定认真考虑，不叫二老为我夫妇过多操心。” 她言罢将杯中之酒饮尽。 “没什么好操心的，你在外消息多有不通，可知程不妄老督军调职之事？”卫疆道个知晓。太傅大人一脸可惜，“他这个都督做了八年，无甚功过，如今年迈也只能让位给那些后辈，现下转去兵部做侍郎，再过几年领个虚职便可闲赋在家了。” 新上任的都督可不是好相与之人，女婿高迁之路，前路漫漫。 卫疆坐下，夹口菜压压酒，“我与岳父之见略有不同，兵者国之大事，向来不会独专。在典制上，侍郎虽是二把手，但尚书却无权节制，直接受命陛下，这样反而不会束手束脚，能更好为陛下效命。” “你说的在理，咱们陛下用人做事总是别有深意，这次不知朝中又要刮什么风，转什么向了。”太傅大人倒是不怵什么，他早已绑在太子这条船上，船身再破旧也由不得他决定什么时候下船，且看驶向何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