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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抛桥(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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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娘说,庙是清修地,菩提姻缘,香火半生。
彼时我是不解的,我眼里的三生庙不过是鬓须长白的方丈,是黑睛红身的火鲤,是九月桂花还有素果清粥和娘的一壶幽幽的桂花茶。
我记着三生庙山脚的那片桂花林初见甚稀,花色还浅。那时阿娘常牵着我的手,带着我的双髻也一蹦一跳。方丈的须眉,像庙顶的浮云一般白,他总笑着说,“林夫人,林小姐来啦。”
二、
假不经意地瞥了身旁假寐的阿娘,我刚轻轻掠起一角布帘,阿娘低柔的声音便起,“你已二八,外事纷杂,勿多心奇。”我微垂下了睫,再抬眼正见阿娘一双细眼幽幽地落在我的颊上。我知道,我该是又让阿娘忧心了。
“娘……”
所谓女子长成,待字闺中。在五年前阿娘从庙里求了一支签后,我便真真切切被搁深阁了。这些年,阿娘看着我一点一点从双辫到巧髻,从对襟小褂,束脚宽裤到轻纱云缎,顺褶柔裙,总不经意自眼角流泻一丝愁绪,我唤阿娘时,她又只柔柔一笑。我觉处处疑怪,却情理皆常。若有问起,娘只道,儿大娘老。你已非黄毛丫头,少抛头露面是对,且把女红细学。就像昨儿,她抚着我新绣了半边的合欢包,淡淡说了句,我与你爹爹为你相看了一门婚事,明日一早你随我去向佛祖问缘。随后,徒留我手握针线,不知所从。旁边丫鬟倒意兴盎然,呼道,“小姐,小姐要嫁人了。”
如今暗灰轿子走在桂花林间,摇晃颠簸。隐隐有桂花味滑进来,像白里透黄的桂花糕,甜而不腻。
“夫人,小姐,到了。”
“好。”娘应了一声,轻拍了拍我的手,便先抚顺衣裙,掀了轿门帘布。布块嗒地垂下,我的身子才始挪动。
今日非初一十五,也不缝节,自庙门周望,清幽之气为甚。轿夫和两个丫鬟呆在门旁高盛的菩提下歇息。我随在娘的身旁登了那长横石阶,皆静。
上了三十平阶,从双角琉璃檐下过,是红黄蒲团,暗红桌案,褐铜香炉。虔诚上望,是高佛,在郁香的云雾里。娘缓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微闭眼,轻轻念祷。我也在她左侧跪下,合手祈愿时,左腕的玉环撞了一下右腕,无声。心中瞬忽白空,一时不知求些什么好。
待我睁眼,娘已不在身近。我侧身环顾,左后方一对年轻男女,女人正坐在解签桌前,偎着站在一旁的男子,神情半蹙半松。娘呢?站起身,我也只能看到庙门走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中妇手提竹篮,篮心微凸,铺着一张米白麻布。相必也是来求姻缘的吧,或者是为家中远出的丈夫求个平安符。我不暇多想,便跨出殿门,一眼望去,何来娘的身影。
“啊,小师傅。”
“施主。”
我轻唤了一个在庭院里扫着枯落桑叶的小僧。
“请问你可曾见到一位蓝衣裙的夫人?”
“夫人?啊,是林夫人吗,她刚刚在殿外遇到方丈,到后院去了。她说有小姐问起跟她说一声。您是林小姐吧。……就在那里,那条路过去,那……”
“圆一!”
“哎!二师兄——”
“圆一,师傅让你先停下活儿,去庙前帮牛老汉把青菜和米谷搬进来。”
“小师傅,多谢了。”
“啊——施主,小姐——”
“快啊!”
“哎!我知道了,二师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呀!”
“没,没……应该不会走错吧。”
“瞎嘀咕什么呢。”
后面两个小师傅的说话声我已听不太清,只就那个叫圆一的小和尚指的方向走去。一路是方格石砖,路间间隙或有两三处绿植,但不见闲人。娘素来潜心佛事,又喜品一杯斋茶,与方丈算得有些交情。她或是去寻方丈品茗解签了。
米灰的砖路延绵到一拱石门,提裙迈过门槛,赫然一片碎散的黄瓣,云里雾里,仿佛撒了漫天染池的水,不成布,反落叶为花。我微愣了眼,适才想起小师傅指向之处有两条小径。合该原路返还,我却循着那花味,越走越深。
啊,已多时未曾见过这满林的轻狂的嫩黄了。我想,我不意地在分叉口就了这条路,许是念念在轿中未得尽睹的花色吧。
我在硬泥碎沙的树间环绕,直径已经断了,剩下是树与树的间距。望眼天色,不早矣。娘要担心我了。
“啪!”
我猛一回头,“林间只影难寻,莫非……”,可入眼的却比山虫野兽更让我惊诧。
呼——,晚风突至,眼前霎时只明晃晃黄瓣翩飞,似蝶似烟。恍惚里的对面,是一身浅褐的僧服,敞开的袖口和扎紧裤脚的阔裤腿也在风里扑腾,他的淡无血色的唇微微张开,挺立的瘦削的鼻尖还带着一滴汗珠。而在他稍张的双瞳里,我仿佛能看见自己的脸染上快沉溺的霞光。
那一霎一时,一眼一色,一嗅一味,一人一思。
“小姐,可是,迷路?”
我看着空中的黄花瓣渐渐垂落,些许落回他背后的竹筐,大多静铺在地上,我的他的脚边,又几瓣停在他右手的灯笼上,摇摇欲坠。耳边声息渐止,我才听到自己说,“是。我,我误走了路。”
三、
走过那片满地的落黄,灯上的那几瓣也已坠落,现在,那里只剩一眨飘微的红亮光。亮光随着他的脚步在晃动,我则跟着烛光迈步。系着灯笼的竹竿在我与他的手之间时左时右,稍上稍下。
我盯着他微仰的后勺,顺着往上是将暗的天,存着微微的亮光,却格外清朗。手上不禁握紧竹竿几分。
适才风停时,他说,“天色将暗,山野无人,小姐既是迷路便随我回庙中吧。”说着,左右而顾,目光落在手中灯柄上。“我执这头,小姐,小姐执那端,”他见我默然,便又解释说,“施主勿忧,贫僧出家人,自无他意,只是山路跌宕,细窄险杂,天又将暗,恐小姐难行,而男女授受不亲……”“师傅善心,小女子心中明了,自当感激不尽,岂敢作坏想。”
“啊!”思绪未断,只道一个趔趄,我纵身前倾,耳畔发梢是飞速而过的一阵风,惊魂出体,未料半空飘飞的衣袖却竟在一只修长宽薄的手中停下。我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只附着桂花香的手,抬头是一双同样浸在惊讶中的眸子,在烛火旁微漾。渐渐地,周遭的风在我腰间那另一只手与我的衣料的缝隙间滚烫,直烧到我的脸。
待回到庙中,已月明。娘焦急地抓着我的两边衣袖,将我转了一个圈,即嗔怪道,“你这孩子,哎,什么时候能让为娘的省省心。听你爹的,早些将你嫁了才是。哎——哎——莫不要真如签文所讲,莫要……”娘的话在我耳廓只做云烟,我站在菩提树下,阴影块块,月光斑斑。朝高高在上的佛门望去,那个悄然而去的身影无处可寻,待上轿子,我仿佛听得佛说,何愿之有?
四、
自从三生庙回来,娘便让我静待闺中,安心绣织嫁衣。
“孩子,你爹爹帮你把婚期定于十月初二,这是个吉日,吴家的公子会八台大轿把你迎进门的。”
“十月初二,小姐小姐,那可要抓紧时间绣嫁衣啦!”
窗外阳暖风高,秋意正浓。一匹红布却晃花了我的眼,无处落焦。
连连数日,前院红绸八仙桌,媒婆匆进出,人皆喜笑颜。我知,我皆知。我连娘眼角愈盛的担忧之色也有察晓。可我仍是食未有味,夜却多梦。明明,这该是一门好亲事,我亦知。
“小姐小姐,你莫要担心新姑爷。老爷夫人定不会害小姐的。你就不要再叹气了。”
我这才惊觉,我夜里的叹息,白日里也不自觉逸了出来。“是啊,我知爹爹娘亲不会害我,自是不会害我。”
“小姐……”
看着阿莲对着我皱眉的模样我倒哑然。相必我定是脸目无光,像千万种无能在秋中盛活的苦花。
“阿莲。”
“嗯?小姐……”
“阿莲,你说爹娘不会忍心我受苦,是吗?”
“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那还用问吗!小姐可是老爷夫人的掌上明珠。…….小姐!小姐,你”
阿莲惊睹着我倏忽自绣架前站起,身后竹椅随着我深而沉的呼吸摇晃起伏着。
“阿莲,我要出去一趟。若娘问起,你就说我去姚老板那里挑布了。”
“小姐,小姐!”
马车一路颠簸,沿途的山色人声恍惚即过。憨实的车夫说,小姐急去三生庙,可是求签?
是,我有一支签落在佛祖面前。
五、
那午,我在殿前跪了一个时辰,殿外匆匆赶过一场雨。
“小师傅,那日救我回来的师傅可在庙中,请替我与他说一声,那日小姐,今日来报恩。”
“施主,寂一师兄说,佛度众生,本无私情,何求恩报。施主请回吧。”
新绣的白底黄花鞋跨过门槛时,檐角穿线般的水珠还在嘀嗒。庭院里扫了几遍没能把湿透的枯叶卷起的圆一小和尚瞥了我一眼,见我迈脚,慌张转眼。我的嘴角倒无声动了,而眼睛在雨后的青光下温恭谦顺地垂下。缓缓行出庙门,这次,已无那一时回首的意气。
苍生痴苦,而佛,终究无心。
十月初二,红妆十里。
从此,那七分桂花与我无关。
六、
夫君确是谦谦,我亦以礼待之。娘说,夫为天,等日子长了,你自会晓得相敬如宾才最是真切。
相敬如宾。我想,也罢。
只冬日渐近,秋色凋零,生机趋殁。
近日我亦越少对阿莲展笑。娘让阿莲随我出嫁,她始终不放心我呀。想想亦是可笑,我自认乖听,却怎让娘亲如此操烦。所以,在吴宅的这些时日,我总对夫君,对阿莲,微微扯笑。他们总该歇心。可近日天寒,我竟提不起兴再做那般容像。
阿莲似有察觉,不禁想提我兴致。
“小姐,你看着这天也越来越冻了。我们要不趁早挑个时日去庙里还个愿,谢谢佛主的姻缘了,你看你和姑爷多和美呀!也……顺道给姑爷求个平安签吧!”
“和美……是呀,他出了远门,是该求个平安签……”
“好!小姐,我这就让人准备车马。呀,再叫何婶备些果子糕点。”阿莲展眉,手脚忙乱地筹说起来。
七、
“小姐,你看,桂花都快没了。这冬天怎么说来就来了。”
冬,说来就来。数时未踏入这梦里纠缠之地,我以为时事既过,已然清明,未料,目睹这枯枝灰桠,心竟凄惶不忍。
高高佛门,香火缭绕,我在佛前又跪良久,直至阿莲唤我。恍恍惚惚,似又无愿可许。
拖裙起身,往解签台取平安符。
“签曰‘双抛桥’。桥上行人匆,桥下离意浓。几生恩怨谁人懂,无缘深情冢。世事本是空,何必问始终。”
“夫人,您求的可是姻缘签?”
“是,我家姑娘今年二八。”
“哎,施主姻缘有苦,只求佛予多福啊。”
“这……”
我听着黄袍大师摇头苦叹,转眼见那夫人眉头紧蹙,自己拿符的手不觉颤抖不止。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右手用力攥紧黄符,我缓缓回道,“我无事。”
踏出殿门,眼前一片苍茫,仿佛方才已有一场大雪铺盖人世。
轿子在山路摇晃,此时的风已不如当初来时那般清爽温柔,在满山棕褐间呼荡。我转眼望那一处青黄瓦尖,此生,怕是走不出这一扇佛门。
“咳咳。”
“小姐!你怎么了?”
“咳!咳!咳!”
抬眼,粉白绣帕上一朵殷红。我默然而笑。
八、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快点好起来呀。你这样夫人该多伤心啊。”
阿莲多日总是这般唠叨,从庙里回来几未停过。我看着不忍,却又实在心力不足。冬风一场冷胜一场,庭院寂寂,偶有一两隙暖阳,还足以笑一笑。我近日总恍然看到娘那两抹悲伤的眼神,实在疼痛。罢了罢了。
今日,阳光正温柔,阿莲扶我在庭院闲坐。石凳旁的草木密密匝匝,但褐黄干皱。我想抚一片叶子,怎料未碰它先落。我想,时日这般好,若时光再一遍,我愿饮鸩止渴,也不泣血而凋。
“你竟来了。”我看到拱门旁站着一位褐黄宽袍的清秀男子,他提着一盏灯,在白晃的日光下,飘忽。
“小姐,小姐,你醒醒,姑爷,姑爷就回来了,小姐——”
九、
“夫人莫要太过心伤。小姐自有她的姻缘造化,此皆命数。生者还请自重。”
“我千般心思愿她度过劫难,还是无能为力。我,只恐她如签文所诉……一世母女,此一世她已可怜,我只愿我可怜的孩子下生下世莫要凄苦。”
“寂一师兄,那个,那个,方丈在前面接应林夫人,他,他让你去把林小姐,哦,不,是吴少夫人的骨灰拿进后堂安奉。”
“……”
院落黄叶翩飞,似无处落足。旧袍面白的男子持着扫帚静站无声。
“今日,是几月几日。”
“啊?”
“哦。好像是十一月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