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尘腐

2、堂庭第二 我看到有无

　　西海岸边的百姓们都知道：在不远处雀山的堂庭峰上，有一座洞庭阁，是仙人爷住的仙府。从那里飞出来的，都是翻手生云，覆手落雨的祖宗，连朝廷对他们都要礼敬三分。
　　杨徵站在镂着九天吟凰的窗棂前，眺望西海浩荡，万丈红尘。
　　一位气势威严的老人坐在不远处，一边冥想一边指点杨徵如何感知“道”的存在——唯有亲近道，才能在修行的路上行得更远，这是每一个人踏向修行之路的第一步。
　　然而，仅仅是这最初的一步，就能够耗去无数人的一生。哪怕是天才，也需要通过长久的冥想才能够得到最初步的感知。
　　“此事毋需急于求成，以你的资质，三个月内感受到它的存在应当没有任何问题……”
　　“祖爷爷，我看到了。”
　　杨徵闭上眼睛，面朝西海与碧空，这么说道。
　　老者猛的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杨徵：“你看到了什么？”
　　杨徵昂起脑袋，感受着所能感知到的一切：“我看到有无数清气游荡在天地间，捕捉云的行踪，翻覆海的浪潮，掌控山川的游走，决断生灵的存亡……”
　　老人的双目中闪烁着精光：“徵儿，你觉得那些清气会是什么？是某种力量、规则，抑或是……无上的存在？”
　　“不，都不是。”杨徵转过身，认真地看向老者：“我觉得，那是一种轨迹。我可以通过这些轨迹，看到它们的过去和未来。”
　　老者郑重地站起身来，不一会儿，家族中的族老都赶来了这间阁楼。
　　“飞仙之体，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惊艳。”
　　一位盲老者面对杨徵，一脸惊容：“道，道在向他汇去！”
　　其余老者一惊，皆阖上双目仔细观察，果真发现杨徵周围的“清气”比旁人更加活跃，甚至牵引着其他事物周围的“清气”——它们几近要抛弃其先前所依附，随杨徵而去！
　　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在改变“道”的轨迹，这是多么可怕的体质！
　　“我等修炼百载，不过是得到了一小缕‘道’的认可，而这孩子竟然先天为‘道’所吸引，甚至能够察觉到它的轨迹，真是……前无古人！”
　　“诸位道友，这可不是什么飞仙之体。”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一道紫光穿过窗棂，落在阁楼中央，化为一名老道。
　　盲眼族老顿了片刻，才道：“天枢长老驾临我洞庭阁，不知有何指点？”
　　众人一惊，这老道来头甚大，竟是一个大圣地的长老！
　　“长老方才道徵儿并非飞仙之体，何出此言？”威严族老问道。
　　“很巧，我天枢圣地于百年前亦发现一名飞仙之体，拜入我兄门下。其天资虽确实在任何体质之上，却并没能在第一次尝试悟道之时就有如此成就。”
　　一位族老猜测：“也许在飞仙之体中，亦有高下之分。”
　　“飞仙之体间的特点确实有细微的不同，却不至于差距如此离谱。据天枢典籍记载，飞仙之体的最特别之处，并不在于对轨迹的捕捉，而是对五行极致的理解。我天枢的飞仙之体，便是水属；万年前大炎古国的飞仙之体，便是火属。”老道摸着胡子，不急不缓地道，“这位小友，你可曾感受到，不同事物所依附的‘清气’之中，有不同的色彩和特征？”
　　杨徵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摇了摇头：“清气不论变成什么样，也不过是清气罢了。”
　　老道闻言，有些失望。
　　连五行的存在都无法感知，怎么可能是号称“五行极致”的飞仙之体呢？
　　盲眼族老开口道：“那么，依长老之见，徵儿应当是什么体质？”
　　老道：“可否请小友来我身边，让我仔细查看？”
　　族老们以神识交流片刻，盲眼族老才道：“徵儿，去给长老看看。”
　　杨徵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不用担心，我不会暴露。”柳圣向杨徵传音，并在其丹田中化作一缕清气，同时敛去生机。
　　杨徵这才上前，昂起头看向老道。
　　老道捏了个诀，一股庞大的紫色清气充斥了整个阁楼，将杨徵裹在正中，期间老道的脸色变了又变。
　　“怎么样？徵儿是什么体质？”待老道收起紫气，众族老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
　　“原来……这种体质真的存在……”老道望向窗外的碧空，一阵失神。
　　徵儿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望着老道。
　　“长老您就别卖关子了，徵儿到底是什么体质？”
　　“那是凌驾于真仙之上，被天道所羡嫉、只在混沌时代大成过的传说体质，为天地所不容。由于自古以来，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过早夭折，故称做‘夭仙体’。”
　　盲眼老者皱眉：“夭仙体？闻所未闻，有什么避免夭折的办法么？”
　　“无解，夭仙体在母体中就被天地所不容，会斩碎其生母的道果。出生后一举一动都在被大道感知，受到更苛刻的剥夺。例如：常人活一日会耗费一日的寿元，而夭仙体存活一日，需要耗费数十甚至百日的寿元。”
　　“被大道嫉妒，剥夺寿元？那这种体质得有多逆天？”
　　“有秘典记载，上古最长命的夭仙体存活不过三十载，却能随手点灭一个古国。”
　　众人倒吸了口冷气，夭仙体如此可怕，怪不得被天道所嫉，天地不容。
　　杨徵一下子红了眼睛：“原来，原来母亲修为尽失……是被我害的！”
　　众族老沉默。
　　老道拍了拍杨徵的肩膀：“你母亲能活下来，已经是大气运了。”
　　杨徵哭的稀里哗啦，众族老也叹息起来。
　　“长老，那您能帮我们看一看徵儿还有几年可活吗？”盲眼族老将杨徵抱在怀里，用粗糙的大手拭去杨徵脸上的眼泪。
　　“夭仙体的寿元关乎天机，我可算不出来。”老道无奈地道。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柳圣又化作一缕金光飘荡在杨徵的丹田中：“这老鬼没安好心。”
　　杨徵一惊，忙在心里问：“不会吧，他想干什么？”
　　“他想夺你道胎。”柳圣说，“你照我说的去做，万不可让他带走你。”
　　那老道东扯西扯，最后果然开始向洞庭阁要人：“我天枢圣地有不少可延寿元的宝药，诸位道友若是信得过我，可将小友交给老朽，定能一解小友寿元之忧。”
　　“我不去！”杨徵大叫。
　　“人一旦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小友难道不希望活得更长久吗？”
　　“生死有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既然徵儿注定夭折，前辈们又何必做无谓的挽留？于圣地不过是浪费珍药，于宗族不过是徒增伤悲。如果活着就是为族人和圣地平添烦恼，徵儿宁可现在就回去树屋里，自生自灭罢。”
　　杨徵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眼睛红红的，看上去甚是令人心疼。然而没人知道他此时正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问柳圣接下来该说什么。
　　“天枢长老的好意，洞庭阁心领了。只是，长老也看到了，徵儿心系家族，就算去了天枢圣地，也不见得能够静下心来修行，也许到头来只会辜负长老一片心意。”威严族老看着懂事的孙儿，也不由得心疼起来，不忍孙儿在为数不多的时光里还要远走他乡。
　　老道叹了口气：“小孩子不懂大小轻重也就罢了，不想就连诸位道友也想不通这些道理，可怜一位绝世天才，哀哉、哀哉……”
　　有族老被说动了，跟威严族老商量起来：“杳歌兄能否在考虑考虑？我等理解兄舍不得孙儿，可是送去天枢，却也实是长远之计。毕竟洞庭阁不比圣地……可能会辱没了奇才。”
　　“洞庭阁没有那么多延命宝药，可圣地不缺啊！将徵儿圈在这一隅之地，恐只会害了他。”这位族老更加直接，点明了洞庭阁养不起夭仙体的事实。
　　这样一来，就算杨杳歌再不愿意送走杨徵，也不得不再思量思量了。
　　“杳极兄，你怎么看？”杨杳歌转向盲眼族老，几位族老中，这位杨杳极老人的地位和实力是最高的，故杨杳歌向其询问。
　　“我等虽年长，却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决定前路的选择。”杨杳极叹了口气，“我只希望这一切，能够尊重徵儿的心愿。”
　　“我哪儿也不去！要留在堂庭山！”杨徵在柳圣的提醒下极为配合地喊了两嗓子。
　　一位族老急了：“小孩子懂些什么？我们今日替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他日后自会明白，何必这般纵容？”

　　“今天的事，就算你没被带走，也不能善了了。”柳圣说着，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
　　杨徵偷偷的看了老道几眼，对柳圣道：“我看这老爷爷也不像坏人，为什么柳圣要这么紧张呢？”
　　“有些教训，你付出一生的鲜血和泪水，也买不起它。”柳圣说罢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任杨徵怎么叫也不肯吭声了。
　　不过，最终在杨杳歌和杨杳极的坚持下，老道没能带走杨徵，只是留下一句“还会再来打扰。”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