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上记载着》景頁

2、第一个女人 下

　　她感觉累，疲惫，难以言喻。
　　那只洁白的，在伊甸之上盘旋的鸽子，缓缓在她的肩膀上落下。
　　「妳应该回去。」
　　她勾起一丝笑，似乎用尽了力气。
　　「不了。」她将视线从绿意盎然的伊甸收回，转身看向背后的黑夜，荒芜而空荡，狂风吹着，像谁在黑夜中大声哀泣。
　　「我主应许了他一个新的妻子，新的妻子由他的第一根肋骨所造。」鸽子的声音仍在她耳边淡淡地诉说。
　　「这是好事。」她说，感受着狂风吹在她不着一物的身子上，终于给了她除了疲惫之外的感受。
　　这是自由吗？心里有个声音轻声低语。
　　「妳自由了呢。」好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不想回头去看，在伊甸里，这条蛇曾无数次诱惑她去吃那果子。
　　「怎么了？不肯听我说话吗？我的女主人？」冰冷的触感沿着她的小腿缓缓蜿蜒而上，蛇信轻吐，在她的小腿上留下微微搔痒的感觉。
　　「我不是你的女主人。」她冷冷地说「我已经不再是亚当的妻子。」
　　蛇轻笑「就算妳已经不是他的妻子，妳也还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女主人。」
　　牠已经爬到了她的手臂上，莉莉丝虽然不喜欢牠，却还是动作温柔的将牠举起。
　　她轻叹「蛇啊，我觉得很累很累。」她伸出另一只手去安抚在自己肩膀上蠢蠢欲动几欲飞走的鸽子「我想要找一个地方休息，我想好好的睡一个觉，你能告诉我，有这样的地方吗？」
　　蛇沉默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累，她放逐自己，拒绝自己的丈夫，舍弃了自己的家，她一无所有。
　　「……有一个地方，叫做红海。」
　　「她不能去那里。」在她肩膀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鸽子终于开口了。
　　蛇冷冷地瞥了祂一眼，不语。
　　「海是什么？」她不解的歪头。
　　伊甸没有海，混沌没有海，天堂也没有海。
　　「很美丽，像妳一样美丽的存在，我的女主人。」蛇撒娇似的的在她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我没有问你。」莉莉丝无奈的用手指轻抵得寸进尺的蛇。
　　「红海是我主辟开混沌所造的世界。」鸽子在蛇的注视下凑近她的脸颊「但那里不像伊甸，太多避走混沌的异端在那里横行，那些异端都自称为神。」
　　「是吗？」她低喃「我现在也是其中一个了。」
　　蛇听了大喜，鸽子扑腾起祂的双翅。
　　莉莉丝安抚的用拇指轻抚鸽子的头「不要生气嘛，你要跟我去吗？」
　　「我不能去，我要在这里守候上帝之子。」鸽子哀伤的看着她「为什么要去？」
　　莉莉丝缓缓收起了微笑。
　　鸽子沉默了一会，然后张开了翅膀，有洁白的火焰在其上燃烧，蛇看见了那火焰便害怕的从她的手腕上退下，鸽子啄下了一根羽毛放到她的手中「愿妳平安，以圣灵之名。」
　　她缓缓合拢手掌里的羽翼，看着祂飞向伊甸。
　　蛇蜷缩在她的脚边，痴痴的看着她，莉莉丝把那洁白的羽毛插在耳边，蹲下身伸手向蛇，蛇乖巧柔顺的蜿蜒而上。
　　「带我去红海。」
　　无视她的不适，蛇亲昵的贴着她的脸颊「只要走出这片黑夜，就会落下到红海。」
　　「谢谢。」
　　轻柔的抚摸着耳畔的羽翼，莉莉丝走进了黑夜之中，背后的伊甸也开始渐渐远离，直至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
　　还看得见伊甸时风声很大，随着伊甸的消失，风声渐渐的越来越小。
　　当她走到深夜之中时，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彷若自己已经失去了视觉，只能不停的，近乎麻木的踏出脚步行走着，就那样在这片无声中走了几年，视线的尽头，突然有了一丝微光，她高兴的朝那微光奔跑。
　　就在这时候，蛇开口了。
　　「等到了红海，妳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不会！」她大喊「即使拒绝上帝，即使离开了伊甸，我还是上帝之女，我不会与魔鬼为伍！」
　　「可我们都在黑夜里。」蛇痛苦的低语，勒紧了她的手臂，不愿意放开「可我们在一起。」
　　「我与亚当也曾经在一起。」
　　那微光越来越亮，莉莉丝终于能看见自己的身躯和蛇，也能看见黑夜之外的那些星群，就像站在悬崖边，她低头，在所有星星的最底下，有一颗蔚蓝的星星独自发着光。
　　「那就是红海。」蛇说「只要踏出这一步，妳会开始坠落，直直落下到红海之中。」
　　莉莉丝想也不想的就要踏出脚步。
　　「但是……」蛇缓缓蜿蜒而上攀住女人纤细的颈项，直直地与女人对视，红色的眼眸邪恶而冰冷「那是会摧毁天使羽翼的坠落！如果妳从这里落下，在到达红海之前，妳就会消失在混沌中。」
　　女人平静的说「你骗我！」
　　「是的，我骗妳。」蛇张狂的低笑「现在妳到不了红海，也回不去伊甸，妳只能和我一起，在这黑夜之中，永远在一起！」没有了圣灵和上帝，牠终于肆无忌惮的露出了獠牙。
　　蛇想要她，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想要她，她应当是上帝造给蛇的！
　　「萨麦尔。」莉莉丝轻笑。
　　「什么？」蛇不解的歪头。
　　「你没有名字不是吗？」莉莉丝温柔的抚过牠的颈项「就叫你萨麦尔吧，你是上帝所造的毒物，来自上帝的恶意。」
　　「虽然不喜欢。」蛇咕哝「但是是妳给的名字，那么就叫我萨麦尔吧。」
　　女人温柔的抚触蜿蜒在自己身上的蛇的身躯，看着牠享受的半瞇起眼睛。
　　「萨麦尔，我喜欢鸽子，我渴望像祂一样飞翔。」她看着一步之外的混沌和那些闪闪发光的星群「我讨厌智慧树的树梢，也讨厌黑夜，每次当亚当呼唤我，我都希望能像鸽子一样飞起来，让他碰不到我。」
　　「妳也讨厌我吗？」蛇警告的勒紧她的脖子。
　　「没有。」莉莉丝摇了摇头，轻柔的抱起了蛇，蛇不反抗，巨大的身躯努力的蜷缩在她的怀抱里，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无害而温驯「我不讨厌你，也不喜欢你，但我感谢你。」她边说着边将蛇轻柔的放在地板上「毕竟，你帮助我离开了伊甸，你给了我飞翔的方法。」
　　说完，她一步踏进了那无尽的坠落之中。
　　「莉莉丝！」蛇怒吼，但牠没有手去挽留，也没有羽翼去飞翔，牠从来都没有那个力量去拥抱她，只能无望的痴缠，而现在，牠只能看着她的身形消弭在混沌之中。
　　下坠的速度很快，很快。
　　那颗蔚蓝的星星越来越大，倒映在莉莉丝的眼睛里，那是红海，原初之海。
　　「真美啊。」莉莉丝低喃，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渐渐冰冷渐渐逝去的身躯。
　　「莉莉丝。」鸽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猛然睁开眼睛，伸出手去握住耳边的羽翼，泪水流了下来，在混沌之中凝结。
　　「后悔了吗？」
　　「不曾。」莉莉丝摇头「但我思念你。」
　　「……妳走入黑夜中，而我无法飞入黑暗里。」鸽子的声音忿忿不平「妳拒绝我，却为何还要说思念？为何还要使我更爱妳？」
　　「对不起。」莉莉丝只是哽咽的握紧手中的那根羽毛「对不起……」
　　握在手心里的温暖开始蔓延至全身，包覆住她的身躯，这漫长而难忍的坠落便开始变的温柔起来，一如祂。
　　「惟愿妳平安。」鸽子哀哀的说。
　　随着鸽子的话落，莉莉丝落入了无尽的海水之中，红海轻柔的抱住了这个从混沌落下的，疲惫而哀伤的灵魂。
　　红海的怀抱冰冷而湿润，浸染着莉莉丝的身躯，红海的歌声沧桑而低沉，诉说着很多莉莉丝不曾听过的事。
　　莉莉丝便在那歌声之中陷入了永眠，在她的手中，纯白的羽翼燃烧着来自上帝的火焰，永远的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