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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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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出嫁的那天,晴空万里,一碧如洗。连绵数日的雨停的骤然,我被喜娘参扶上骄的时候透过盖头还隐约闻见湿润的芬芳,我忍不住深吸了几口。
坐在有些颠簸的花轿中,听着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这样的热闹让我有些眩晕。
我被喜庆的气氛感染着,忍不住伸出无力的手臂悄悄掀开一角骄帘,想看看他今日的样子。
那匹健硕的骏马上是我的夫君,身着红色喜服的他即使只是背影都那样气宇轩昂,英姿飒爽。
我知道有数不清的女子爱慕他的尊贵身份、出众容貌,思恋他的年少有为、芝兰玉树。
那我爱他什么呢?爱他在我被人冷落时投射在我身侧的影子?或者我万念俱灰时他带来的一缕希望?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爱他太久太久了。
现在多好,我就要嫁给我的意中人了,他肯定也是钟意于我的,这多么值得高兴。
但是意难平,今天之后我就要离开他了。
我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是一想到分别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我在模糊的泪眼中放下了骄帘,新娘子该高兴才是,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1
初见傅泓那晚夜色如河,星光熠熠,月色朦胧。彼时正值我爹过寿,众宾来贺。祝过我爹后,自是要奉承几句:
“沈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年纪轻轻就收复属藩有功,将来定能继承沈大将军的衣钵,为我玄明开疆扩土。”
“二小姐倾国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学高深,实在万里挑一。”
我听不得这样的言语,也不自在这样推杯换盏的场合,便趁人不注意去了偏房的屋顶寻清净。和不会言语的星月对视,彼此相看两不厌。
“看来好东西都是要争的,找地方讨个清闲也竟遇着了东家。”
我回头,看见他,月色下的他身姿颀挺,眼神清明,有那么一瞬间我好似分不清他的眼睛和星子。
我呆呆地盯了他许久,直到他再张口:“我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可姑娘这样盯着我看,叫人看见了我倒无妨,可姑娘怕是要落人耻笑了。”说完他笑着望着我,眉目皓然,好似夜色里的潺潺流水。
我一边皱眉一边讶然,一是为此人的孟浪,二是叹服于他的轻功和内力,出声前我竟一直没有发觉他的到来。
我懒于应对,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发呆,想他无趣了自会离开,不料他兀自坐在了我身边,熟稔地说起来:“我叫傅泓,我知道你是沈婵。沈将军好福气,两个女儿各有千秋。”
我有些烦扰,“既是来讨清闲的,就莫要说这些奉承话了,该听的人不在。”
“哈哈哈,没想到姑娘也这么直爽,可我说的不是场面话。你和沈婉确实不一样,确切说你和大多数女子都不一样。”
我不再言语。我当然知道不一样,女子本该温婉窈窕,林下风气,精通琴棋书画和吟诗女工。而我却跟着师父学武功,整日与兵器打交道。非我所愿又能奈何,爹一直求子不得,可镇远将军不能后继无人,我不忍看爹痛苦,决定读兵书,学武艺,代父出征。
见我不语,傅泓以为说的话不合我意了,连忙道:“我并无嘲笑你的意思,谁说女子一定要静坐闺房,有抱负去施展多好。听闻你武艺高强,饱读兵书,巾帼不让须眉,我来日还要向你讨教呢?”
“你不必解释,我不曾介意。”
夜色清凉,两人再无他言。
后来我知道他是兵部侍郎傅远书的独子。
自那晚后,傅侍郎常带傅泓来府上走动。听下人说,爹和傅侍郎有意联亲。和那夜不同的是,众人面前的他一改乖戾泼皮,而是谦和有礼,温文儒雅。却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向我做鬼脸。我对此人的奇怪举动着实不解,可能是看我太无趣了吧。
那一日,我从山上回府,到正屋拜见爹娘,不曾想好一番热闹,爹娘、傅侍郎和夫人、傅泓都在,还有沈婉,相谈甚欢。我注意到妹妹今日装扮甚是娇美,端坐在椅子上眼睛不时地看向傅泓,一脸娇羞与恋意。看我走进,傅泓向我挑了挑眉,我假装没有看见,向父母请安,问候众人后准备离去。却被侍郎夫人叫住,“听闻沈大小姐拜于纯一师太门下,得师太真传,想必日后也会像沈将军一样为国守一方安宁。沈小姐牺牲自我为大家的勇气实在令人钦佩。”
傅夫人的话似乎还有别的意思,我不想理会,又怕爹娘难堪,只得:“沈婵虽是女儿身,却志在家国,有幸得师父青睐,自是要勤加学艺,将来好派得上用场。”
傅泓张口:“如此甚好,我就欣赏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爹咳了一声打断了傅泓的话,“我这女儿和婉儿不同自幼生性好动,喜欢刀枪铁马。老夫一生无子,沈婵如此恐是天意,若是将来能够和纯一师太一样纵横捭阖,老夫也无憾了。”
我看到娘朝我微微皱眉,心中自是明白,尽快向众人告退逃离于此。
回房的路上经过后院里那颗高大的平基槭,初夏的枝叶繁茂,绿的让人心旷神怡。我施展轻功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躺下,让阳光透过密密的叶子细细地照到身上,舒服地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中醒来,一睁眼便看到傅泓正啃着一只果子俯身看着我。惊得我一个机灵,忘了自己还在树上,起身便要走,结果重心向下,一时间吓得武功也忘了,舞动着手脚便等着摔到地上去。傅泓却飞快地跃身跳下,手臂用力在半空中揽住我,我俩便一起倒在了地上,确切的说是他倒在地上,我倒在了他身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离他如此近,我一把挣脱,转身便走。他大声地叫住我:“我救了你,你却不声不响地离开,如此忘恩负义让我好生难过。”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仍躺在地上呲牙咧嘴,却没有去扶起他,只是说:“多谢相救,这点伤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我先告辞了。”
不知为何,我发觉自己在无意识地害怕靠近他,这个发现让我有点莫名的害怕。
他冲上来拦住我的去路:“我说你这人,明明不是无情之人,为何非要拒人千里之外,这样端着不累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个仅一面之缘却轻易道撕破我的面具的人,心里五味陈杂。
他见我发愣,立马换了副面相,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瓶子递给我:“都是练武之人,难免会有皮肉伤,你是个姑娘留疤就不好了,这个凝脂露你拿着,消疤痕最好用了。”
我下意识地将手臂往袖子里缩,生怕他看见上面丑陋的疤痕。他以为我想拒绝,一把拉过我的手把凝脂露塞到我的手中。
一时间我泪盈于眶,这么多年,除了师父连爹娘都不曾关心过我身体如何,现在竟有个如此细致之人会顾及到一个我在意却从不提及的事。更难得的是他还那样好,正当少年郎。我握紧手中的瓶子,道了句谢谢别匆忙走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更不愿去想。
2
那日别后不久,我又回到灵山同师父住。师父纯一师太名满天下,年轻时风格奇谲自成一派,武林中一时无两。本是风头正盛却选择了栖隐山林,不与纷争,原因皆不可知。我第一次见到师父时刚过十三岁,我一直崇仰师父名望,决心习武后便定要拜她为师。那年冬天我上灵山后跪在师父门前一天一夜终于感化师父收我为徒,虽得师父眷顾,却也落下膝上的毛病。如今晃眼五年而过,师父还是初见时清冷傲然的模样,唯一的变化就是一头白发覆满了年岁的痕迹。
我一招一式地与师父过招,本可稳固防守,却被师父招招紧逼,攻得我心志溃散。把我击得无路可退后,师父收起了剑。看了我一眼,沉着道:“婵儿心神不定,今日就不练习了,回去歇着吧。”
“师父,蝉儿没有,可能在家待了几日有些散了,蝉儿一定会好好练习的。”我在下意识地为自己找合适的借口。
“不必解释,为师都懂。最近南圜骚乱不断,战乱指日可待。上次收复属藩你立下功劳,这次出征想该指任你为副将。你要做好万全准备。”
师父说完便转身离开,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发呆,她说她懂,懂得是什么?
在山上呆了有半月之久,我潜心修习,渐渐地平复了傅泓闯入我的生活后掀起的微澜。一日家中的一位小厮上山来说母亲叫我回去。我相当诧异,自己在山上呆多久都不会有人探望更别说叫回。我像是个外人,不在时家里的气氛更容洽他们才像一家人。
走进将军府,以往视我而不见的仆人今日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进了正堂,爹娘都端坐着,父亲面无表情,母亲一脸愠色,气氛压抑。我向爹娘请过安,并未问发生了什么,他们会说的。
“啪”的一声母亲一张拍在桌上。
“平日不声不响料你改了习性,女儿家习武打仗不安分也倒罢了。没想到你竟和男子暗自厮混,这让我们沈府的脸面往哪搁?”
我心中大惊,交杂着悲愤:“女儿习武入军乃是正统之事,爹娘不必忧虑。至于和男子厮混,我不明白,还请爹娘明示!”
爹终于开口:“我和傅侍郎素相交好,近日有意联亲,想把婉儿许给傅兄独子傅泓。两家商定,不料那傅泓竟不答应,说早已心许于你,非你不娶。”爹的声音愈来愈低。
“真是不知廉耻,傅泓在府上的时候你们照面甚少,他却钟情于你,除了私下相会还有什么可能!”娘又开口说。
我被爹娘的话呆住了,一时间头脑空白。对傅泓的所诉所为我毫不知情,实在难猜透他意图如何。
过了许久我张口明示爹娘:“爹娘,女儿对傅公子在府上仅有几面之缘,傅公子所说女儿不知。女儿心在沙场而非儿女长情,请父母放心安排妹妹的婚事,女儿不会插足。没什么事的话女儿先回房了。”
我转过身忍住了要落下的眼泪。为什么要哭呢?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晚上我在房里读书,强迫自己不去想发生的事。傅泓实在奇怪,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钟情于我,我没有沈婉倾城的容貌,也没有女儿家该有的温柔贤惠,如此无趣,他到底为什么。越想探究我却越难过,只得作罢。
丫鬟来通报说二小姐来了,意料之中。我起身迎沈婉进来,她今日一身鹅黄色纱衣更衬得容貌娇美婉约,袅袅娉娉地走进坐下,似弱柳扶风。
“听闻姐姐回来了,我来看看姐姐”,说着递给我一盒点心,“妹妹近日学会了几样新手艺,姐姐尝尝,爹娘和傅夫人都说好吃呢。”
我尝了一块确实美味。
“很好吃,婉儿真是聪明,做什么都那么好。”
“姐姐真的这样认为吗?好像不是呢,妹妹若真的样样都好,傅公子为什么会不喜欢妹妹,反而说爱慕姐姐呢?”沈婉一脸笑意看着我,我却觉得她的眼神冰凉无比。
我不想她误解,也不想与她周旋,便言简意赅地告诉她:“傅公子说的我毫不知情,我无意于他。你放心,你喜欢的我绝不会动。”
“呵呵呵,婉儿知道姐姐最疼妹妹了。婉儿小时候已经因为姐姐受了那么多苦,姐姐怎么忍心再让妹妹不高兴。”沈婉笑靥如花。
我突然觉得一阵窒息,我就知道她还会提的。是啊,不提就过去了吗?自欺欺人罢了,我注定是要背负一辈子的。
3
十二岁那年,我偷偷带沈婉跑出将军府去赶集市。沈婉性子安静内向是不愿去的,奈何禁不住我缠闹只好答应。集市上热闹非凡,我拉着沈婉东瞧西走最后被套圈的摊子吸引,停下来看的起劲。直到天色将晚我回头却发现沈婉不见了,四处搜寻不到回家告诉爹娘。爹派人马搜寻京城各个角落都不得见。娘气的打了我几个耳光。第二日一个小孩送到府上一封绑架信,原来沈婉被几个下山的土匪认出后绑架了,等爹拿银子亲自上山赎回沈婉并带人一并端了绑匪老窝后,沈婉遍体鳞伤地回来了。这已是几天之后了,山上天冷沈婉身子又弱,加上山匪的虐待,落下了严重的病根。从此见不得寒风,受不得惊,双腿也留下顽疾。
自那以后沈婉变得更加安静了,常年不出闺房。我的生活也从此改变了,我成了家里的罪人。为讨爹娘开心我选择练武,代父出征,了却父亲一大憾事。结果我还是未能得到爹娘和沈婉的原谅,所幸我在习武中找到了能让自己解脱的快意,借此麻痹自己。
和爹娘道明事由后第二日我准备回山上,不想沾惹是非。却在灵山脚下遇到匆匆赶来的傅泓。他一身深蓝色华服,仍在喘息,却依旧风度翩翩。
“听说你下山了,一大早我就到府上找你,管家说你又回灵山了,我就想着上山寻你,没想到在这就见着了你,真是缘分。”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说:“我不明白傅公子什么意思,你我素昧平生,和沈婉好好的亲事不答应,却来招惹我。”
他嗔道:“前几日还在一起看星星,身上还抹着我送的凝脂露,今日倒说素昧平生。我真是命途多舛喜欢上这样一个冷血之人,不过我认了。”说着还耸耸肩。趁我不注意拉过我的手闻了一下,“真香,凝脂露好用吗?”
我一把收回手,将他推得远远的。
“傅公子到底想如何我不可知,但是对着只见过两面的姑娘说一些狂妄之语还动手动脚不觉太过轻浮了吗?”
“两面吗?哈哈,你确实见我不多,我可早就知道你了。还记得曾有一日你当街教训了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吗?从那开始我就一直留意你了,后来又立下功劳名满京城,我就想这样的女子值得爱慕。”
傅泓的话让我震惊之余有点甚微的喜悦,不管可信与否,我却是难得得到他人赏识。
可这又如何,我一副厌烦的样子告诉他:“傅公子如何我不想知道,师傅还在等我回去,公子请便。”说完欲走。
他一把拦住我的去路,叫到:“我都向你表明心意了你却无动于衷,如若两情相悦岂不该痴情缱绻?”
我蹙眉,“傅公子何来的脸皮,无论如何我无意于公子。若有自知之明,公子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会怎样!”他无赖起来。
我运力出手,他顶我一掌,我两人便撕打开来。我见他有所保留,便趁其不备,一掌击中他的后颈将他击昏。然后等天黑将他扛至傅家后院门前放下离开。
山上的日子过的极快也极其安稳。边疆之地南圜却在多次试探后向我朝宣战。闻言老南圜王已经仙去,新王琅洬登基,野心勃勃,不甘岁岁臣服我朝,誓要夺回主权。
我再度被一纸家书召回,要我回去领旨。我知道此别意味着什么,便向师父辞行。
师父一如既往的淡然,只说:“新南圜王颇有谋略,你要小心应对。身为女儿家,军中多有不便,一定要照应好自己。首次带兵要多向洪将军请教,他有经验,万不可擅自行事。为师等你回来。”
我没忍住落下泪来。这么多年,只有师父真心待我。今日一别,未来茫茫。
“还有一事,本不该此时说的。可为师不得不提点,情字最苦,疆场无情才渗满鲜血。不该沾染的万万不可留一丝余地。”
师父什么都知道的,我也了然于心。
“婵儿明白了,师父放心,保重!”
将军府里,爹负手在书房宁神。我走进唤了一声,爹拿出圣旨双手递上。
“自你上次从军,我就断定你这辈子都要和金戈铁马打交道了。你虽是女子身上却有爹的影子,沈家骁勇的名声也算后继有人了。这次南下平定南圜,圣上敕你为右副将可见对你期望颇高。一定要运筹帷幄,卫我疆土,光我沈氏一族。”
我跪下接过圣旨,道:“爹放心,女儿不破南圜终不还,定不负圣上期许。”
我回房收拾行囊,心乱如麻。上次走了一步险棋侥幸取胜,就要背负起更多的责任。古来征战几人还,此行更是凶险。不收复南圜我只有以死谢罪,否则愧对沈家一族。
其实我是没有什么惧怕的,死对我来说未尝不是解脱。
4
出征的那天寒风萧萧易水寒,爹娘和沈婉都来送别,爹娘叮嘱不要意气用事,沈婉则泪眼盈盈。我不想去揣度情意的真假,却也感伤这离别。
队伍行至申河,有快马追来,我回首,是傅泓。
他御风而来,勒紧缰绳停在我面前。他看了我一眼,抓上我的手腕,对洪元帅道:“洪将军,长别在即,可否容我二人借一步说话?”
洪元帅是豪爽之人,对我挥挥手笑道:“哈哈哈,去吧去吧,和情郎把该说的私话都说了。正好大家伙都歇歇,你们注意时辰。”
傅泓不由分说地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手揽过我的腰把我扯到他的马上坐下,扬鞭驾马而去。
我挣扎,却被他一只手禁锢着无法脱身。“上次让你却被你钻了空子,当真以为我打不过你?”他笑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怒道。
“好了,别动了,听我说。本来早该见你的,被爹娘看紧了出不来。幸好及时赶到还能与你见一面。我知道你志在疆场我不拦你,可刀剑无眼一定要万加当心,平安归来,我等你,回来咱们就成亲。”他的声音温柔至极。
我努力清醒着,说:“我都警告过你不要再招惹我了,你到底想做什么?说这些浑话做甚!”
“我说什么我自己清楚得很,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有错吗?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呢?因为沈婉吗?你一向无所畏惧在感情面前为什么怕了呢?你要知道你不欠任何人的。如果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事而拒绝我你不觉得太过荒唐了吗?我傅泓认定的就绝不会放手,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非你不娶。任何险阻我都能摆平,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俊朗的脸有些涨红。
我一直在回避他,可毫无疑问他已经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傅泓的这番话,此时此刻要我如何泰然接受。
我沉沉地望着他,不想言语,泪却终于落了下来。
他突然抱紧了我,将一个玉珏塞到我手中说:“我是该与你同去的,可圣上这些年对我爹有所忌惮,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官职把我留在京城,我不能轻举妄动。这个玉珏你收好,我在军中安插了一个叫伍德的线人,到地方他会联系你的。危急关头把玉珏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会率傅家军去救你。”
我大骇,傅家竟私自训练傅家军。可我也顾不得想那么多,茫然地接过玉珏。
傅泓见我不再拒绝,笑着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娘子一定要好好的回来,为夫等着你。”
我敞开心境望了他一眼,就此别过。以后如何我不想去想。
鹳山外,南圜边境,军营驻扎。伍德来帐中见我,是个憨厚的年轻人。我知道我不会将玉珏交给他的,傅泓一旦调用傅家军,必然会传到圣上耳中,傅家会如何不堪设想。
白日里练兵谋划一切无恙,到了晚上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傅泓来,想他清澈坚定的眼眸,想他带给我的难言的快乐,想我归来该如何面对他,想若我殉身他是否难过,此时才发现我无论如何逃避都早已用情至深。
交战以来南圜王琅洬颇为狡诈,我军一直不得击其要害,士气大减。一晚南圜突袭我军,一时间刀剑共鸣、横尸遍野。我与琅洬交手,追杀中误入了敌方包围。琅洬攻势迅猛,我难能反击,一味防守却也连连溃败。当马中箭受惊,我摔下马,南圜兵立刻围了上来。南圜王用长刀挑开我的头盔和铠甲,我只剩一件亵衣暴露在外羞愧地闭上双眼。
“哈哈哈,我猜的不错,早察觉你不一样,果然是个女子。想不到军中还有如此尤物,整日打打杀杀岂不可惜了,不如随我回南圜让我好好怜惜。”洪亮的声音传来。
我羞愤难耐,吼道:“无耻蛮夷,有种一刀解决了我,来个痛快!”
“有骨气的女子我更是喜欢,跟了我不会吃亏的。”说着,琅洬取下一箭射向我的胳膊。
剧痛之中我昏了过去。
我再醒来,满目异域装潢,我想动一动却发现浑身气力全无,疼痛难耐。
一位婢女打扮的女子走过来发现我醒了,冲另一个婢女激动喊道:“醒了醒了,快去禀告大王!”
然后看向我,道:“你终于醒了,要喝水吗?”
此时我才发觉喉管似火在烧,但我并未回应她,我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无比无助。
她见我并未开口,默默地端着一个碗走过来,开始喂我。
“这是梅子茶清凉败火,运气活血最好了。”清凉的茶水从喉咙滑过。
“哈哈哈,不愧是女中豪杰,我断定你会醒来的!”中气十足的嗓音传来,我不看也知道是谁。
琅洬走过来,我这才看清楚他的相貌,身躯魁伟、粗犷英俊。他看着婢女给我喂完水,笑问:“想吃点什么?让她们给你做?”见我并无回答的意思,他又对婢女吩咐:“你们都出去吧,做点滋补的的汤来。”
只剩我俩人时,他到我身边坐下,伸手要抚上我的额头,说:“倔性子呀,不过我有耐心和你慢慢磨。”
我想伸手推开他却发现我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我直直地盯着他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能徒等着你醒来反抗,所以给你用了点药,让你散尽气力。等你驯服了,我自然会给你解药的。”他悠然说道。
我心中愤慨万分,却连扬声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徒然地闭上了双眼。
“对了,我已经着手准备我们的亲事了,喜讯也已广传,不知道那皇帝老儿知道我不仅大胜还娶了沈将军为妃是什么反应?哈哈哈哈。”
他接下来的话让我跌入深渊,我军大败我有何颜面再回玄明,我也知道即使我能回去我也再也不能面对傅泓了,谁愿意娶个身败名裂的女子呢?
我再也坚持不住,眼泪肆意滑落。
数日后,我因毒箭所伤中的毒近乎殆尽,也到了成亲之日。因为要活动,琅洬减少了一日对我的用药,我稍稍有些力气。一整日我像一个傀儡一样任身边的婢女摆布,走完南圜所有的结亲流程。
晚上我坐在床榻上,等琅洬过来时早已气息不济。他走向我,意气风发。
“我知道你不情愿,可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只要乖乖的,我陪你练武,陪你骑马好不好?”他在竭力温柔。
我依然不做声,沉默是我唯一的反抗,在他看来确是顺从。我看着他宽衣解带,当他拥住我时我握紧手中的珠钗想他胸膛刺去。他反应极快,锋利的尖部只在他胸前划过一丝血痕我的手便被他一把握住。
我浑身瘫软,我想过失败,可还是奋力一搏。纵是一死,原想杀了他再了结了自己,现在看来是无谓了。
琅洬震怒异常,吼道:“好,好啊!不出所料你果然是这样对我的!看来绝不能对你客气!”
随后,他拉起我到地牢里,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回想,我手筋脚筋全被挑断,疼痛欲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击垮我的却是绝望。
我在地牢里不知捱了多久,隐约听到外面兵荒马乱,刀剑声声。
“沈婵!”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我从濒死中清醒,临死前的这声唤也算给了我一个念想。
动容中有人将我抱起,我用力睁开眼睛,是傅泓,他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就带你走,没事了,都没事了。”他的声音和手臂都在颤抖,却依然在对我笑,笑得那么难看。
我也回了他一个笑容,然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5
我再次醒来是在灵山,师父在给我医治。我将记忆拼凑起来,心中一半了然一半疑问。
不等我开口,师父便说:“伍德在你被俘后便通知了傅泓,傅泓来求我一起去救你。我充了傅家军的将领和他协助收了南圜。虽然圣上有所怀疑,也没有表示什么。傅泓也受了伤在家中休养。你伤势太重,即使复原了也不能再习武了。安心在这里休养吧。”
料到是这个结局,可听师父亲口道来还是难过。
“傅泓对你有情,甫一醒来便要来看你被拦下了。他以绝食逼迫傅老爷傅夫人同意接纳你。婵儿,师父是过来人,知道情字最苦不想让你沾染,可是谁能逃过这一劫呢?我当年那样狂妄,可遇到他之后我就知道我再也不是无敌了,情关难过啊,罢了,前尘旧事不提了。可是你,师父知道你对他也有情,师父不想让你遗憾但也不想你为情所伤,如何抉择只在你。”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在灵山休养了近一个月,终于恢复尚可。一日爹娘上山看我,不胜关怀,要携我回沈府住。
我心冷彻,我回来后在山上那么久沈家都不曾问我一句,现在上山来除了意有他图还会怎样。
“谢爹娘好意,我在山上挺好的,回去还要人照应多有不便。爹娘若是有话就直说吧。”
“娘也知道你在山上更好,师太照料的你很周到。只是,傅公子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两人情投意合若是以前我也不能再干涉什么。可现在…即使你嫁去傅家,傅老爷傅夫人会怎看待你,你的日子过的该多委屈。沈傅两家的名声也会遭人嫌议。我和你爹思来想去还是你妹妹嫁去合适。”
听了娘的话我只有苦笑。
“爹娘放心,女儿现在如何心里很明白,绝不会拖累傅公子,更不会做任何有辱沈家的事。你们安心把沈婉嫁过去吧。”
“可傅公子除了你是不会娶别人的,娘想了个法子,需要你帮忙…”
我了然,道:“娘放心,成亲那日我会代沈婉出嫁。结束后我就离开,师父要远游,我想随师父出去走走。日前我还是想先住在山上,等到了成亲之日再回去吧。”
“好,好。”爹娘应声不迭。
爹娘离开后,师父送药过来,望了我半晌才道一句:“婵儿。”
我向师父笑了笑:“师父不必担心,婵儿心中自有数。只是以后要一直跟着师父游走,师父不要嫌弃才好。”
师父抚了抚我的脸没再说什么。
成亲的前一日我回了沈府,府中热闹忙碌非常,我像个事外人。
晚上我又来到屋顶发呆,没想到傅泓居然逃出来在这里找到了我,他还是那样俊逸,还多了一份沉着。可那么久了,我两人相顾无言。物是人非要人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他先开了口,声音轻似水。
“嗯。”我答。
“我很想你”,他说。
“我也想你。”是的,我一直想他,我的梦里除了铁马冰河全都是他。我以前顾忌许多,就连分别那次也不曾向他吐露心意,我知道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我是那样愧对他的心意。
他听了我的话,激动起来,紧紧将我拥在怀里。
“你知道我多后悔吗?我一开始就该跟你去的,管他什么皇命。看你受了那么多伤,那么痛苦,我恨不得以死换你平安。都怪我。”
我握住他的手,有真实的触感。“不怪你的,现在我不是好了吗?”我怎么会怪他,这个用心爱我,我也唯一爱着的少年。
“嗯,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明日我们就要成亲,以后我定然拼尽全力护你周全,守你平安喜乐。”
“嗯,我知道。”
我靠在他的怀中,泪流满面。
傅泓啊傅泓,我多想答应你,可是怎么办,你那样好,而我早已不复以往,我怎么允许这样的自己和你举案齐眉?你能明白我的心吗?
尾声
今日是我和傅泓成亲的日子,城中十里红妆。
我看着我的如意郎君,心痛如绞。
晚上离开前我远远地看了傅泓一眼,他在宾客间周旋意气风发,喜形于色。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了,我怕再多看一眼我会忍不住留下,享受这让人恋滟的幸福。
我将信交给傅泓的奶娘,踏着夜色离开了傅府,满天星河同我初见傅泓那晚一样。出了门我从衣襟中掏出备好的毒药服下。
城郊,师父在等我。
我愧然道:“师父,对不起,婵儿已经服下了毒药不能跟你走了。今日是婵儿最幸福的日子,婵儿想把命留在今日。”
师父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婵儿选择了便不后悔。等婵儿走后,还请师父将婵儿葬在灵山上,不然婵儿真的无处可去了。时候不多了,师父不要怪婵儿了,陪婵儿说说话吧。婵儿有太多话无人可说。”
我和师父在城外的河边坐下。
“我这一生有太多不如意。我常常在想要是十二岁那年我没有带沈婉去集市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若没有遇见傅泓,我也许戎马一生或者战死疆场。以前师父总说情字苦,我就想连师父那么厉害的人都难过情关,我一定不能动情,可世事无常有谁能料。师父,婵儿真的好难过,我多羡慕沈婉,她可以陪在傅泓身边,我却不能,我欠沈婉的已经还完了吧。可我对不起傅泓啊。要是不能相守为何要遇见。”我的意识开始混沌,有些语无伦次,恍然间听到师父只是叹息。
傅府中,新郎发疯一样冲出洞房,被家仆拦住,厉声嘶吼。新娘房中垂泪,奶娘走出来将一封信交给新郎。
傅泓:
原谅我不能一直陪在你左右,万般无奈想你也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随师父远游去了,今日一别不必牵念。
沈婵亲笔
世间无限伤心事,最难生离与死别。最终一切都成饭后余谈,傅公子成亲第二日便去了灵山再不曾离开,留下新嫁娘独守空房。
与君别,别后了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