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何生枷锁 一个是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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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迫西山，北京城上空的夜色正一点一点将瑰色残阳吞掉。辛亥年的枪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这些年来时不时又打响。
北京大学门口，一群群学生边聊边走，热烈的谈论着古今中外一桩桩趣闻轶事。中华民国刚刚站住脚跟，学生们迫不及待地迎接新思潮。政府总是坐不安稳——学生可真是令人头疼。
“文茵，等等我！”一个长发女生从大门跑出喊道。听闻此言，前面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转过身来，利落的短发也跟着甩动。长发女生跑到她面前，喘道：“对不起啊文茵，害你久等了！”她摆摆手笑道：“有什么打紧，我才刚刚在这儿你就来啦！”言毕便挽着长发女生的手一起离开了。
刚走了两步，却听见后面传来爽朗的男声：“赵叶柔！贾文茵！”贾文茵与赵叶柔对视一笑，齐声喊出了一个名字：“李钟辰！”回头一瞧，果然是那个北大闻名的“贫嘴”李钟辰。贾文茵正欲调侃他两句，忽然发觉后面又至一人。那人与他们同在国文系，成绩斐然暂且不说，谈吐大方的翩翩风度，挺秀高颀的修长身影，足以让男生自叹不如、让女生为之倾倒。此人正是宋裕明。
一望见宋裕明，贾文茵突然局促不安起来，急忙侧过身去。李钟辰当然不会漏看这个细节，瞧了瞧身边的宋裕明，马上会意，故意问道：“诶，贾文茵，怎么了你？脸一下就红了，莫非是——”看看宋裕明不明所以的表情，坏笑道：“多了一个人同行，这温度就升高了？”赵叶柔再也忍不出“噗嗤”笑出声来。贾文茵本来就有些在意，经他这么一说，脸上更是发烫。李钟辰乐道：“没想到方才课上还才思敏捷的贾小姐，见了我们大才子竟忸怩成这种模样！奇观！奇观！”宋裕明在一旁无奈地笑。赵叶柔挽过文茵的手，大声说道：“文茵虽与咱们同届，岁数却小。就算这样，若是她真与你唇枪舌战一番，你还真不一定能赢。李钟辰，你可别太过了些！”李钟辰马上知趣求饶。一行人便这么有说有笑地离开。贾文茵对赵叶柔聊起别的话题，眼神却仍然紧紧跟随着宋裕明的背影。
眼看天色渐暗下来，虽然时辰尚早，初冬的北京城已经寒气逼人。小街上商贩们还在做着生意，叫卖声此起彼伏，都想赶在天黑前再多赚一笔。
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穿过小街向家归去，后面一个丫头、一名管家伺候着。她一边走一边催促着管家和丫头说：“快着点儿，一会子少爷回家了好开饭，可别叫他等咱们！”管家和丫头嘴里念叨着“是是是”，手中又帮她提着各种杂货。管家没说什么，丫头倒偷偷嘟起了嘴。妇人走了两步又回身叨叨着：“少爷每天早早儿地就出了门，天擦黑了才回来，你们一定要好好伺候他，别叫他不痛快……”丫头不说话，管家倒笑了：“哎哟，夫人哪，您就放心吧！就别说在家，就算是那北京大学校，有多少个干脆住在那儿，身边没个人伺候；不在那儿住的，便宜个家在北京城，有几个像咱们少爷这样的待遇？所以说您啊，可别担心，我们做下人的一定是尽心竭力。”妇人点点头：“这么说来是有点道理。但你也知道，自从少爷他不跟着老爷学生意、一心要读书开始，老爷就总是看他不顺，我这不也是担心嘛……”管家哈腰道：“夫人说的是，但少爷是老爷独子，老爷怎能不疼爱……”
“哎呦喂！”妇人忽然尖叫一声，原来是只顾听不顾看路，和旁人撞在一起了。那路人见她衣服崭亮，急忙鞠躬道歉，好在这妇人是个善心肠，便就让他走掉。正想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钱袋，一只手先捡起了它。妇人怔了一下，抬头一看，却是个十八九岁年纪的姑娘，上身一件雪白小褂，下面一条荷色长裙，略施粉黛，除了发间一只精巧玉簪，再无多余装饰，却难掩玲珑身段、冰肌雪肤；双眸清澈，秋波婉转。对视之下，妇人竟看的愣了。姑娘双手递上钱袋，轻声道：“太太，您的。”妇人头一回见如此柔情绰态的小姑娘，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愣过之后便接过钱袋：“谢……谢谢你啊。”姑娘微微摇头，淡笑道：“这没什么的。”便缓缓转身离开了。
妇人看着她远去，心中莫名地喜欢，便回身问管家：“李管家，你知道那个姑娘吗？我瞧着挺好的。”李管家年近六十的人，果然是见识多，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贾家的大小姐，名叫青络。”妇人一惊：“贾家？哪个贾家？是做棉纺生意的那个贾家？”“正是。”李管家望着贾青络离去的方向回忆道：“从她爷爷那辈开始生意就不好做了，洋人的货又便宜成色又好，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她爹能多活几年，估计贾家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贾耀辉是个有头脑的，好不容易刚见了起色，结果英年早逝了，留下了孤儿寡母，可惜，可惜啊！”妇人赞同道：“早年我跟着老爷见了一次贾耀辉，的确是有魄力的人，却端端地没了！”李管家深深叹了一口气：“可怜那个寡妇带着女儿，自己也不会经商，只能节衣缩食苦苦度日，真是天不尽如人意。”妇人心头一酸，叹道：“那青络，多好的孩子，真是苦了她了！”“不过夫人您知道么”，李管家加快了步伐，“贾青络不是贾耀辉唯一的女儿，还有个小女儿，叫……叫文茵。对了，听说是和咱们少爷同校的学生，才十七岁就考了进去，厉害得很。这姐妹俩都是才女……”妇人还没张口，丫头倒接口：“哟，李管家真是见多识广，连人家寡妇家的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李管家脸色一沉，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老爷和贾家认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丫头马上别过脸，不敢多言。妇人没有在意他们，只是在心里寻思一路贾青络的好处，就这么想着便到家了。
在小街的另一方向，贾青络一个人静静地走着。
“姐——姐——”突然身后传来喊声。贾青络回头，只见贾文茵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整整乱发，问道：“诶，姐，你怎么在这儿？”贾青络摘下她的背包，柔声道：“服侍妈吃下药后我就想出来走走。”“嗯，我就说嘛，你可别像从前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别老闷在家里。”贾文茵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对了，姐，你猜我们今天辩论了些什么？”贾青络歪头问道：“还是什么欧洲的革命？”“不对！”贾文茵得意地矫首道，“告诉你吧，今天我们在说如果被包办了婚姻会怎样。”“会怎样？”贾青络蹙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还有别的法子？”贾文茵斜眼瞅她，撇嘴道：“姐，现如今婚恋自由，怎么你还是个老古董？算了，和你说不清楚！”贾青络已经习惯妹妹对自己的嫌弃，所以只是笑而不语。贾文茵续道：“很多人都说对包办婚姻的对象要绝对不理睬，要绝对采取强硬的态度，因为其乃是典型的封建制度遗毒，是绝对不平等、不自由、不民主的，所以要坚决反对！”贾青络听了妹妹的话疑惑道：“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贾文茵耸耸肩：“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鲁迅先生就是这样的……”“鲁……”贾青络刚想问这位先生是谁，却被贾文茵打断：“不过，宋裕明的话我还是挺赞同的，他说婚姻对象也是旧制度的受害人，所以不能太过激。”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马上又收回笑意，掩饰过去。贾青络看着妹妹多变的神情，笑吟吟地说道：“宋裕明？这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让你在我面前提过不止一次，想必，该是个温文尔雅、才高八斗的谦谦君子？”文茵一听姐姐猜中自己心思，慌忙狡辩道：“他……他是很厉害，可我也不差啊！每次辩论的时候我们就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着谁。”贾青络心如明镜，但故意不去点破，只是抿嘴笑，拉过妹妹一起回家。
那边妇人、管家、丫头也到家了。穿过两道院门，又一个丫头迎上来：“夫人，老爷催您去用晚膳了。”顿了一顿，又赶在夫人张嘴之前说：“少爷已经回来了。”夫人“嗯”了一声，招呼一直跟着她的丫头：“春红！扶我去净手。”春红应道就扶着她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一家人都聚到餐桌边上。主位的老爷宋传祖，是个目光锐利的男人，正一脸不满地等待。左手第二个位置，坐着二姨太，一身竹青颜色，面无波澜，静静地抿着茶水。再侧是三姨太，只不到四十岁年纪，浓妆艳抹，上面秋香黄，下面胭脂红，各种珍珠玛瑙头饰摇摇欲坠，格外扎眼。
“哎呀！对不住啊老爷，我太迟了！”宋夫人堆笑着匆匆进门，坐在了宋老爷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宋传祖瞪了她一眼，低声骂道：“整日就知道出去瞎转悠！”宋夫人不敢直视他，但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老爷，我也没做什么坏事，不过就是叫上李管家和春红逛街而已。”宋老爷又白了她一眼，但也不再说话。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要是再不让她满足一下口腹之欲，岂不是要把她逼出疯病？
宋老爷大声问道：“裕明呢？怎么还不来？一家人都在等他一个，难道让我把饭给他小子喂到嘴里？”“这就来了，爹。”宋老爷话音刚落，宋裕明就出现在门口，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长衫，走到桌边。宋老爷指指右手边的位置：“还不快来！”宋裕明刚坐下，宋老爷的指责声便劈头盖脸袭来：“你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回来多久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催你吃饭催多少遍。你好大的架子？”宋裕明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确实有失礼节，不过回家后整理书本、换身衣服、净手洗脸，也的确费了一些时间，但他心知肚明，自从他毅然拒绝以少东家的身份接手二掌柜转而入学读书开始，父亲对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而他更明白，这个家已经朽为泥潭，处处愚昧、处处落后，只有靠自己才能冲破枷锁，接触到他想要的新世界，所以他从来不去与父亲争辩，一是因为他孝顺，二是因为他知道争辩无益，所以久而久之也就不屑于此了。宋裕明于是低头认错：“是，爹，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这样。”“嗯。”宋老爷脸上表情和缓了许多，“成，都吃饭吧！”一声令下，所有人才动起筷子。
瞧着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吃饭，宋夫人筷子一抖，抑制住激动之情小声道：“老爷，我方才出去，遇见贾家的大小姐了！”“贾家？”老爷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倏尔展开，嘴角挂起一丝微笑，“贾耀辉的贾家？”“正是！正是！”宋夫人看到老爷有了笑意，心里暗暗松口气，便放开声音。“唉……”宋老爷浑然惆怅一叹，呷了口茶，幽幽道，“耀辉兄这一走十五年了啊，要不是当初他父亲和他给咱们家投的那笔资金，咱们宋家的生意也撑不到这个时候……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的情形，他那个人啊，豪爽、仗义、聪明！没想到竟成永诀啊……”宋夫人抚了抚他的手臂，眼珠一转，道：“老爷见过他的女儿吗？”宋老爷摇摇头。宋夫人马上道：“他留下两个女儿。大女儿叫青络，小女儿比青络小了一岁，名叫……什么来着……哦，文茵，还是和咱们裕明一起念书的。”但是宋夫人显然不想说太多贾文茵的事，于是又把话题转移在贾青络身上：“我今天一见到青络啊，就觉得和这孩子有缘分……又标致、又素净，真好，真好……”
宋裕明看着母亲的样子，暗自苦笑，继续用饭。他和贾文茵关系并不算特别密切，只是因为李钟辰的缘故，也算说过几句话。从前就听贾文茵讲过她家的故事，知道她家是生意失败，家道中落，特别是父亲去世后，母亲久病缠身。现如今虽不是家徒四壁，和从前比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谈论起她的姐姐，贾文茵曾经很自豪地说自己的姐姐是个才女，长相也出众；但是每当提起姐姐没接受过新式教育，浑身上下都是清王朝存下的礼教，贾文茵都会很不满，用轻蔑的语气说“她就差裹小脚了！”这时她总会翻个白眼，样子很滑稽。宋裕明想到这儿不禁微笑了一下。
用过了饭，等宋裕明回到房中，二姨太、三姨太也都各自回去休息，宋夫人拉着宋老爷，神秘兮兮地说：“老爷，我心里盘算着一件事……”宋老爷拨开她的手：“有话快说。”宋夫人四处张望，缩回脖子，小声道：“让贾文茵嫁给咱们裕明怎么样？”
宋老爷一惊：“你说什么？”宋夫人心想反正也说出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全讲出来：“贾青络的德行是可鉴的，而且老爷，我打听过了，贾青络不似她妹妹，她可没上过大学，性子很温顺，不像那些女学生一样，什么都看不惯。”宋老爷低头沉吟半晌，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凭着裕明现在的心性，将来肯定会领回来一个上过学的女人，到时候再管教可就难了……”“还有呢，”宋夫人笑吟吟道，“贾家现在成了这样，如果咱们愿意接纳她，可是咱们放低身段，还怕那姑娘不对咱们感恩戴德吗？将来肯定孝孝顺顺的，享福的是咱们！”宋老爷搓搓手：“啧，让他们家女儿进咱们家的门，也算是咱们宋家对得起他们贾家了。不过——”宋老爷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裕明他不会同意吧？”宋夫人拍了老爷一下，笑道：“老爷！儿女婚事本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只要您同意，我就来说这门亲！”宋老爷斜眼看着她像媒婆一般的神态，暗暗发笑，便挥挥手：“随你吧！”说罢扭身回房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何生枷锁
